浩楠盯着空荡荡的房间,后背的寒毛倒竖。
那声“咦”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耳膜上,但绝对不会听错。那是一个人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好奇的情绪。问题是,这间客栈的房门是锁着的,窗户外面是三层高的墙壁,屋里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活物。
他缓缓起身,右手按住腰间短刀的刀柄,左手捏诀,灵瞳术瞬间开启。
视野切换成灵气视角。房间里弥漫着客栈固有的杂乱灵力残痕——前任住客留下的、墙壁里老木头散发的微弱木灵气、窗外飘进来的驳杂天地灵气。一切正常。
除了一个地方。
他正前方的空气里,有一团极淡极淡的灰色虚影。不是人形,更像是一缕没散净的烟雾,透明度极高,若不是灵瞳术的加持,肉眼本看不到。灰影悬浮在半空中,微微波动,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烟,却又不受房间里的气流影响。
浩楠盯着那团灰影,右手攥紧了刀柄。
“谁?”
灰影没有回答。但它波动了一下——浩楠看得清清楚楚,那团烟雾的边缘往他这个方向偏了偏,像是在打量他。
“你能看见我。”灰影终于发出了声音。还是那个苍老的嗓音,但这次多了一点确定,少了一点惊讶,“有意思。锻体二重的小娃娃,能看见一个没有形体的魂念。你那双眼睛,不是自己的吧?”
浩楠没有回答。他在飞快判断这团灰影的威胁程度。没有实体,意味着没有直接的物理攻击力。但能无声无息地潜入他的房间,说明对方的神魂之力远超他的修为。而且对方提到了“魂念”——这个词他在系统的商品分类里见过,是化神期以上修士才能施展的神魂投影。
他面对的不是一缕残魂。是一个至少化神境老怪的分魂。
“晚辈无意冒犯。”浩楠松开刀柄,后退半步,语气恭敬,“不知前辈在此,多有得罪。”
“倒是懂规矩。”灰影波动了一下,似乎在笑,“别怕,我要是想害你,刚才你有十条命也交代了。我只是路过这间客栈,感应到一股很熟悉的灵力波动——吞灵诀的气息。”
浩楠瞳孔微缩。
灰影继续说话,语气像是在回忆什么:“这门功法失传了少说有三千年。当年创出吞灵诀的那个疯子,是我见过最不要命的修士。别人修炼是修自己,他修炼是修一个‘吞’字。灵气、妖丹、阵法、禁制——没有他不敢吞的。最后怎么样?吞了不该吞的东西,渡劫的时候被天道反噬劈得灰都不剩。”
浩楠听得仔细。这段话里有两个关键信息——吞灵诀能吞的东西远不止灵气和妖丹,连阵法和禁制都能吞;另外,这门功法的创始人最后死了,死因是“吞了不该吞的东西”。
“前辈认识吞灵诀的创始人?”
“认识?”灰影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我跟他打了一辈子。从筑基打到化神,从东荒打到北疆。最后他死了,我没死。但他输给我的那一招,是我这辈子赢得最丢人的一次——他是被自己吞下去的东西反噬了,不是我赢的。”
浩楠沉默。一个和吞灵诀创始人同辈的老怪,那就是至少活了三千年的存在。
“小娃娃,”灰影忽然靠近了几分,那团烟雾在浩楠面前一尺处停下,“吞灵诀不是你这个修为能驾驭的。我刚才探过你的经脉——杂质淤积、丹田紊乱,要不是你吃了什么东西清理过,你现在已经废了。这门功法的反噬速度比修炼速度更快,你撑不了多久。”
“多谢前辈关心。”浩楠不卑不亢,“晚辈心中有数。”
“有数?”灰影嗤笑,“你跟那个疯子一模一样。当年我也这么劝他,他也是这么回答我的——‘心中有数’。后来他死的时候,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灰影退后了几寸,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忽然变了:“不过,你倒是比他多了一样东西。你体内有一股不属于你的灵力,微弱得几乎探不到,但我在你丹田深处感应到了——那是谁的灵力?”
浩楠一愣。
不属于他的灵力?他忽然想到入门那天,老道士伸指渡气,用一丝灵气帮他劈铁松木。那丝灵气早就消散了,难道还残留着一丝?
“是我师父的。”
“你师父是谁?”
“碧落宗掌门,玄虚子。”
灰影忽然沉默了。
这种沉默持续了足足五个呼吸。五息之后,灰影再次开口,语气里的戏谑和感慨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浩楠听不懂的复杂情绪。
“碧落宗还在?”
“还在。”
“青崖峰上的碧落宗?”
“是。”
灰影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更久。久到浩楠几乎以为那团烟雾要消散了,灰影才重新发出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那老东西……还活着啊。”
浩楠没有说话。他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太多信息——灰影认识老道士。不是听说过,是认识。而且从他的语气判断,不是敌对关系,更像是故人。
“小娃娃,”灰影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漫不经心,但浩楠总觉得这种漫不经心是刻意装出来的,“回去告诉你师父,就说故人魂天涯还在。他欠我的那壶‘碧落仙酿’,该还了。”
魂天涯。浩楠在脑中记下这个名字。
“晚辈一定带到。”
“行,那我走了。”灰影往窗口飘去,飘到一半又停住了,“对了,提醒你一件事。你丹田里那些杂质,清是清不完的。吞灵诀的核心不是‘排’,是‘炼’。你如果一直想着把杂质排出去,最后只会越来越虚。你得把它们炼化成你自己的东西。那个疯子当年也是吃了这个亏才死的——他只学会了吞,没学会炼。你要是能比他聪明一点,说不定不会步他的后尘。”
灰影说完这句话,忽然往浩楠眉心弹了一指。
一道极细微的信息流直接灌入浩楠识海,不是攻击,而是一段残缺的口诀。浩楠下意识闭上眼,那段口诀在他脑海中自动展开,内容不长,只有寥寥百来字,却和吞灵诀有着惊人的契合度。
【获得《炼罡诀》残篇】
【上古体修功法残篇,可将体内杂质炼化为“罡气”,强化肉身】
【此残篇仅包含炼化杂质的基础法门,完整功法已失传】
【与宿主当前功法《吞灵诀》兼容度:91%】
浩楠睁开眼的时候,那团灰影已经不在窗口了。房间里恢复安静,桌上的蜡烛还在安静地燃烧,刚才的一切像是一场幻觉。
但他识海里那段口诀是实打实的。丹田里残留的杂质被净脉散清了大半,剩下三成不到的顽固淤积——按照炼罡诀的法门,这些杂质可以被炼化成一丝“罡气”,直接融入肉身。不是排出去,是吞掉。
浩楠站在房间里,对着灰影消失的窗口,深深鞠了一躬。
不管那个自称魂天涯的老怪是谁,跟老道士有什么旧账,他给的这段口诀,是实打实的恩情。吞灵诀缺的就是“炼”这一环,商城里的杂质炼化术要两百灵石,而他现在有了一个不需要灵石就能起步的替代方案——虽然只包含了最基础的法门,但足够他度过锻体期的杂质危机了。
他重新盘膝坐下,按照炼罡诀的口诀开始运转。
丹田里那些顽固的杂质残渣,在炼罡诀的引导下,被一点点碾碎、分解,化作极细小的金色微粒,融入他的经脉壁和骨骼表面。过程很慢,效果也不像净脉散那么立竿见影,但每炼化一丝杂质,他都能感觉到肉身在微微发热,像是在被一柄极小的锤子反复锻打。
吞灵诀吞噬,炼罡诀炼化。
一个吞,一个炼。这才是完整的修炼循环。
浩楠忽然明白了魂天涯那句“他只学会了吞,没学会炼”是什么意思。吞灵诀的创始人之所以最后被反噬而死,不是吞灵诀本身的问题,而是他缺了一门能炼化杂质的辅助功法。吞灵诀和炼罡诀,本就是一体两面的东西。一个攻,一个守。一个吞天地,一个铸己身。
但他同时也意识到一个问题——魂天涯给他的炼罡诀只是残篇,只有炼化杂质的基础法门。完整的炼罡诀,按他的推测,应该是吞灵诀创始人也学过的东西,只是没学全。完整的功法在哪里?也许魂天涯有,也许藏在某个秘境里。如果能集齐,吞灵诀的致命缺陷就有可能被彻底弥补。
天快亮的时候,浩楠收功起身。
炼化了半个晚上,丹田里残余的杂质又清了一成左右。效率不如净脉散,但胜在不需要灵石。而且他隐约感觉到,被炼罡诀强化过的经脉,比以前更有韧性了。之前灵气运转到某些地方会隐隐刺痛,现在那种刺痛感减轻了不少。
他推开窗。晨光从青云城外远山的轮廓边缘漫过来,空气清冷而新鲜。
灵石余额:六十三颗。下一步计划:把青云城周边的废弃矿脉再扫一遍,攒到两百灵石买杂质炼化术。灵瞳术加炼罡诀,一个帮他找资源,一个帮他稳基。这两个组合在一起,就是他在锻体期安身立命的底牌。
至于魂天涯——一个活了三千年的魂念,认识老道士,认识吞灵诀的创始人,而且把炼罡诀免费送给他。这些信息串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愿深想但不得不面对的结论。
碧落宗的秘密,远比他以为的要深。
他师父玄虚子,也远比他以为的要复杂。
浩楠收拾好东西,在客栈楼下买了两个烧饼揣在怀里,出城往青崖峰的方向走去。今天是入门第十二天。再过两个多月,就是三个月期满的入门考核。考核不过,逐出师门,系统任务失败。
他得在那之前,让老道士无话可说。
山路蜿蜒向上,青崖峰顶的破旧旗帜在晨风中缓缓飘动。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鸡叫,和大师兄骂骂咧咧的喊声。
浩楠加快脚步。
怀里那张仙府秘境的残图,贴在口的位置,微微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