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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天一早,刘桂芬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她翻出前年做的那件靛蓝襦裙,那是她攒了半年的绣活儿钱才扯的布,平舍不得穿,叠得方方正正压在箱底。

今天她把它抖开,穿上,系好腰带,又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银簪子绾了个利落的髻。

银簪子是晏擎娶她那年打的,不大,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桂花,戴在头上不张扬,但仔细看便知道是银的。

晏擎坐在床边看她收拾,嘴巴张了好几回,最后只说了一句:“我陪你去。”

“不用。”刘桂芬对着水盆照了照,把鬓角一丝碎发抿到耳后,“这是我们妇人家的事,你个不好掺和。”

晏虎站在西屋门口,眉头拧着。

刘桂芬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草屑拈掉,拍了拍他肩膀,“嫂子去去就回,没事的。”

她挎着个竹篮出了门,竹篮里放着几块粗布,是掩人耳目的,她走到村中央时,方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也挎着个篮子。

“走吧。”方氏说。

刘桂芬看了她一眼,“堂婶——”

“废什么话。”方氏挽住她的胳膊,“你一个嫁过来的媳妇去跟柳家理论,他们欺负你怎么办?婶子好歹是村长夫人,又是晏家的长媳,他们不敢。”

刘桂芬的眼眶一热,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土路往柳家走。

柳家住在村子最东头,当初分宅基地的时候,柳家男人说读书人要清静,特意挑了离村中心最远的那块地。

到了柳家院门口,方氏抬手就拍门,拍得并不重,但节奏紧,一声接一声,催得人心里发慌。

门开了。

开门的是柳家的大儿媳妇周氏,三十来岁,精瘦,颧骨高,眼睛不大但转得快,一看就是当家管事的人。

她看见门口站着刘桂芬和方氏,脸上的笑便先堆了三分出来,不是热情,是防备。

“哟,这不是晏家婶子和桂芬妹子吗?大清早的,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方氏笑了笑:“找你婆婆说点事。”

周氏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刘桂芬那身靛蓝襦裙和头上的银簪子上,笑容不变,侧身让开了门,“婆婆在堂屋呢,快进来坐。”

柳家的院子比晏擎家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两棵石榴树,收拾得齐整。

堂屋里,柳婆子正坐在八仙桌旁拣豆子,二儿媳孙氏坐在对面纳鞋底,三儿媳钱氏在灶房门口择菜,三个儿媳妇,一屋子女人。

柳婆子看见刘桂芬和方氏进来,手里的豆子停了停,她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还黑多白少,梳得光溜溜的,一张圆脸上嵌着双精明的眼睛,她是读书人的娘子,在村里向来觉得自己比那些泥腿子婆娘高出一等,说话也爱拿腔拿调。

“晏家嫂子来了。”她叫的是方氏,目光却落在刘桂芬身上,“桂芬也来了,坐。”

刘桂芬没坐,她把竹篮搁在脚边,站得端端正正。

“柳家婶子,我今天来,是为那三两定钱的事。”

堂屋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周氏的笑容还在脸上挂着,但眼神变了,孙氏手里的鞋底停了,钱氏从灶房门口抬起头,手里的菜叶也不择了。

柳婆子把拣豆子的手收回来,搁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桂芬啊,这事都过去两年了,怎么又提起来了?”

“是啊,两年了,该提了。”刘桂芬的语气平得像磨刀石上的水,不溅不洒,“当年我们家虎子从徭役上回来,脸上留了疤,柳家退了亲。退亲就退亲,强扭的瓜不甜,这个理我懂。但定钱得退吧?天底下没有退亲不退彩礼的道理。”

周氏接过话头,笑还是笑着,但话里已经带了刺:“桂芬妹子,话不能这么说。当年我们家小姑子可是说给了你们家虎子的,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后来亲事没成,我们家小姑子的名声也受了损。那三两银子,是你们晏家补偿我们柳家姑娘名声的,怎么倒成了我们欠你们的了?”

方氏正要开口,刘桂芬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臂。

“名声?”刘桂芬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柳家嫂子,你说名声,那我就跟你掰扯掰扯名声。虎子是为了什么留的疤?是替他大哥服的徭役。徭役是什么地方你去打听打听,那是累极了要人命的地方!他是为国朝服的徭役,是为兄长尽的孝悌。这道疤是他忠孝两全的见证,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目光从周氏脸上移到柳婆子脸上。

“你家姑娘退亲,是因为虎子脸上有疤。觉得破了相,配不上你家姑娘了。这是你们柳家的考量,我不说什么。但你们拿了定钱不退还要说成是补偿名声?你家姑娘的名声是名声,我家虎子的名声就不是名声了?你家姑娘是人,我家虎子就不是人了?”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灶房里煮豆子的咕嘟声。

孙氏把手里的鞋底往膝盖上一放,声音尖了起来:“哟,桂芬妹子这是来兴师问罪了?当年亲事是你们晏家上门提的,定钱也是你们自己愿意给的。后来我们小姑子另说了亲事,那是她的福分。你们自己愿意给的银子,两年了又来讨,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方氏冷笑了一声:“笑话?我倒想看看,这事说出去,是谁被笑话。你们自己不也说那是补偿你们家姑娘名声的钱?现在咱们晏家的儿郎便是不顾及这个名声了,你们柳家的女人们,受得起这个名声吗?”

钱氏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她年轻,嘴快,想也没想就接了一句:“三两银子而已,晏家就穷成这样了?”

方氏的脸色沉下去。

刘桂芬却笑了一下。

“是,三两银子。”她不紧不慢地说,“对你们柳家来说,三两银子不算什么。你们家姑娘嫁到镇上做少夫人,逢年过节连娘家都不回,想来是子过得极好,不缺这三两。可我们家不一样。”

她的声音平平稳稳的,像大青山的石头,一块一块地落下来,“我们家有个常年要用药的,有孩子要养,不像你们柳家,到现在年纪最小的还是个嫁出去了的姑娘……”

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八仙桌上,“这是当年的聘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聘银三两,聘银不是赏钱,不是补偿,亲事没成,聘银就得退。这是王法,也是天理。”

柳婆子的脸色变了,她没想到刘桂芬连婚书都带来了,她以为晏家早就丢了。

当初退亲的时候她故意拖着不退定钱,打的如意算盘就是晏家都是老实人,不会闹,拖久了自然就过去了。

头一年没来要,她心里那块石头早就落了地。没想到这都过去两年了,刘桂芬把婚书拍在了她面前。

周氏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桂芬妹子,你这是要撕破脸?”

她倒不是为了那三两银子,而是刘桂芬那句柳家年纪最小的是个嫁出去的姑娘,这是一巴掌扇了她们三个妯娌,因为到目前为止,柳家的确还没有孙辈。

刘桂芬看着她,“你们柳家要脸,我们晏家也要脸。天下没有逮着老实人欺负还不让还手的道理,你们要是有商有量的和我把这事儿掰扯清楚我倒不说什么了,但你们把话头扯到整个晏家,那可就不是我一个妇道人家说了算的,我们整个晏家穷不穷,你们要不然去找我们族长问个明白?”

方氏在旁边站着,嘴角压都压不住,她是晏家的媳妇,柳家妯娌三人平里在村里说话总端着读书人家的架子,她早就看不顺眼了。

今天刘桂芬一巴掌把三个人的脸都打了,她心里那口气顺得像三伏天喝了碗凉茶。

柳婆子终于开口了。

她没有看刘桂芬,也没有看方氏,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婚书上,嘴角的法令纹深深地刻下去。

“我退!”她说完这两个字,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时手里攥着个布包,搁在八仙桌上。

布包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三两。数清楚了,出了这个门,柳家不欠你们晏家任何东西。”

刘桂芬拿起布包打开。三锭碎银,用剪子绞过的边角,成色不算好,但分量足,她把布包重新系好,揣进怀里。

然后她把婚书从桌上拿起来,当着柳家婆媳的面,从中间撕开,又撕了一下,纸片纷纷扬扬地落在八仙桌上。

“柳家婶子。”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们晏擎这一房和柳家再无瓜葛,以后遇见了,只当是陌路人!”

她挎起竹篮,转身往外走,方氏跟在她身后,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周氏坐在八仙桌旁,脸白得像窗纸,孙氏低着头,手里的鞋底攥得变了形,钱氏缩在灶房门口,连头都不敢抬了,柳婆子站在堂屋当中,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方氏收回目光,紧走两步跟上刘桂芬。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柳家门外那片菜地,菜地里的萝卜秧子绿油油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走到菜地尽头,拐过那道竹篱笆,方氏忽然一把抓住刘桂芬的胳膊,把她拉到路边的大柳树底下,然后捂着嘴笑了起来。

不是大笑,是那种憋了一路实在憋不住了的笑,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你这妮子!”她拿袖子擦着眼角,“婶子活了大半辈子,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你那张嘴,平时和和气气的,谁知道里头藏着刀子呢!”

刘桂芬靠在柳树上,被她笑得也跟着弯了嘴角,“我不过是说的实话罢了,那钱氏若不提后面瞧不起咱们晏家的话,我也断不会说她们没有子嗣。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但她话里话外的诋毁咱们晏家就是不行。”

“实话才疼啊。”方氏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婆婆要是还在,看见你今天这个样子,不知得多高兴。晏家娶了你,是烧了高香了。”

刘桂芬没接话,她把怀里的布包掏出来,打开看了看那三锭碎银。

银子在她掌心里沉甸甸的,被午前的头照得泛着哑哑的光。

“堂婶。”她叫了一声。

“嗯?”

“虎子昨天寻你和堂伯借了二两银子,这是还你们的。”她取出来两锭放到方氏的篮子里,不等方氏说什么便继续道,“那二两银子还没动,家里还有富余的,尽够了,知安堂弟明年就要考童生了,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你这……”方氏本来想把银钱塞回去,听到这话停住了,侄媳说的的确是对的,她小儿子今年十五,在镇上念好几年私塾了,明年便打算下场试试,到时候去州府什么的花销大着呢。

“行吧!有难处便跟婶子说,我和你堂伯手里还是有些棺材本儿的。”她拍了拍刘桂芬的胳膊,两人继续往回走。

回到家时,院子里的一切都还是她走时的模样。

云凛还没醒,晏擎坐在石凳上,看见她进门,整个人明显松了一松。

晏虎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拎着那把柴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什么都没问,又转身进去了。

刘桂芬走进院子,把竹篮放在石桌上,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搁在篮子旁边。

“银子要回来了,还了堂伯家那二两。”她说,语气平平常常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晏擎张了张嘴。“他们……没为难你?”

“她们想,但她们做不到。”刘桂芬在石凳上坐下,“婚书在我手里,她们赌不起,若是不还,我便去镇上的县衙敲鼓,请县令大人好好断一断案,到时候柳家那嫁出去的女儿会不会被牵连,就不关我的事了。”

晏擎的嘴角抽了抽,他媳妇是这样的,平时和和气气见谁都三分笑,可一旦发了火,那就是山上的老虎大王下来了都得被她薅几毛再说。

刘桂芬拍了拍布包里剩下那锭碎银:“这一两银子连带着昨天虎子借回来的,我打算给云凛置办几身衣裳,你瞧瞧他身上穿的,还是你的旧衣裳,袖子长出一大截,跟偷穿了大人衣裳似的。再割几斤肉回来,五花肉炖白菜,排骨煲汤,那孩子太瘦了,又磕了头,得好好补补。”

晏擎点头:“该置办。这孩子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连件换洗衣裳都没有。”

“剩下的留着给他治魇症吧!”她把布包收好,抬头看了一眼灶房门口,“等魇症好了,这孩子模样周正,性子也好。在村里找个姑娘入赘也好,攒些银钱娶个媳妇也好,子不会难过的。还有虎子……”

晏虎正从灶房里端了碗水出来,放在刘桂芬手边。

“虎子,嫂子这两年做绣活还有将你拿回来的卖猎物钱攒了攒,打算给你买个媳妇儿回来。”

水碗搁在石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晏虎没有走开,他站在石桌边,身量高出旁人一大截,“嫂子。”

刘桂芬抬起头。

“我不娶妻。”

刘桂芬张了张嘴:“虎子,你是怕花银子?银子攒够了的——”

“不是银子的事。”晏虎打断她。

他从来不在嫂子说话时嘴,这是头一回。

刘桂芬愣住了。

晏虎垂下眼看着石桌上那碗水,水面纹丝不动,映出院墙缝隙里那雉鸡尾羽的倒影。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我不喜女子。”

说出来之后他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么站着,把这句话撂在院子里,像把一块石头撂进平静的水潭,溅起的水花会落到谁身上,他一并接着。

刘桂芬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一时之间没有找到可以接住这句话的东西。

晏擎坐在石凳上,手里还攥着磨柴刀的粗布,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最后说出来的话是:“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

“一直知道。”

晏擎沉默了。

“东国有契兄弟的律法。”晏虎的声音平下来,像山涧里的水淌过石头,“大户人家里有,乡下地方少,但不是没有。契兄负责契弟的常起居,供他吃穿,替他娶妻,照看他后半辈子。这些责任,我担得起。”

他顿了顿。

“我这辈子,这张脸,这道疤,没打算祸害谁家的姑娘。但若是有个人……若是有人不嫌我这张脸,不嫌我命硬,愿意让我照看他……”

他没有说完,目光不自觉地往西屋的方向偏了一寸。

就一寸,快得像蜻蜓点过水面,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他就收回来了。

但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刘桂芬顺着那寸目光看过去,西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窗纸的白光。

原来如此……

她深深的吐出一口气,笑了笑,“行!你既已有打算,嫂子也不你和女子成亲,只一点你得记住!以后万万不能再想去深山了,你若有个好歹,我和你大哥还有何颜面下去见咱们爹娘?!”

晏虎抿了抿唇,只点了点头。

刘桂芬将那锭碎银连同昨天借来的其中一两银子递给晏虎,“去吧,借四叔家的牛车到镇上采买些料子和肉回来,嫂子自己给云凛做衣裳穿着也合身舒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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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屋里的云凛其实早就醒了。

他一直在思考一个想法,那就是正好趁着这次磕到头的机会稍微转好一些。

撞到头了嘛,撞好还是撞坏,不都由着他拿捏?

而且过两天荒地划下来他还得去开荒,晏虎能帮忙是好事,但他不能连地都不下,这说不过去。

再加上一直演无法沟通的傻子也挺累的,他可以稍微转好一点,可以简单的沟通即可,这样一来自己也能松快些,不用一直绷着。

嗯,就这样愉快的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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