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云凛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吵醒的。
不是拍晏擎家的院门,那声音是从村道对面传来的,隔着一片菜地,模糊却密集,像过年放鞭炮似的,一声接一声,拍得人心慌。
他听见刘桂芬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院门口,听见隔壁婶子扯着嗓子喊擎哥家的快去村口,听见桂芬嫂子说我去看看,听见院门被推开又合上。
云凛睁开眼。
他昨晚睡得很好,后脑勺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王老先生的药确实管用。
布巾换过一次,刘桂芬用温水给他擦伤口边缘的时候手很轻,轻得他差点真的睡着了。
他本来打算今天上午醒来的。时机差不多了,磕了头,睡了一天一夜,醒过来之后能简单听懂话,能回应几句,符合所有人对撞到头后受到,然后慢慢好转了的预期,不会太突兀。
然后就遇到了这个事。
——————————
村口。
老槐树的影子被午前的头压得很短。一辆青帷马车停在树下,马是栗色的,辔头上镶着铜饰,不算多华贵,但一看便知是殷实人家的车驾。
赶车的把式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却不挥,目光不知往哪儿放才好,索性盯着马耳朵发呆。
马车后面还跟着一辆小板车,上头搁着两个箱笼,用粗绳捆得严严实实。
晏福生站在马车旁边,方氏带着刘桂芬赶到的时候,他正跟一个年轻男人说话。
那男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中等,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料子不算顶好但裁剪合体,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
他生得眉眼周正,看人的时候目光不躲不闪,是个读过书,也经过事的样子,只是此刻那双眼睛微微泛红,眼眶下头还挂着没擦净的泪痕。
这便是吴家公子了。
方氏和刘桂芬挤进人群的时候,吴家公子正弯着腰,把一个长条形的锦盒往晏福生手里递,晏福生推了两次,第三次才接过去。
“村长伯,这是吴家给石头村的赔礼。”吴家公子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围了好几层人,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今之事,是吴家对不住贵村。这门亲事当初是吴家上门求的,如今闹到这个地步,吴家有愧。”
晏福生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是村长,一村人的大事小情都跟他有关系。
石头村出了个被休回来的姑娘,往后外村人来提亲,人家一打听,哦,石头村,就是那个把姑娘嫁到镇上又被休回来的村子,那还提什么亲?小伙娶不到媳妇,姑娘嫁不出去,他这个村长怎么跟族人交代?
但吴家公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又带了赔礼来,当着全村人的面弯腰认错,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吴家后生。”晏福生的声音沉稳,“到底是什么缘由,你当着乡亲们的面说清楚。不是我为难你,是这事关乎一村人的名声,我不能不明不白地接你这个赔礼。”
吴家公子直起腰点了点头,“应当的。”
他转过身,面朝着围了好几层的村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柳氏嫁入吴家近两年未曾有孕,家父家母未曾计较,请了镇上回春堂的圣手为晚辈和柳氏一同诊脉。大夫说柳氏体质虚寒,不易受孕。家母宽慰她,说年纪还轻,慢慢调养便是,不必心急。”
“后来柳氏性情大变。”吴家公子的声音顿了一下,“先是往戏园子跑,后来便去那些三教九流的茶楼,听杂耍,看百戏,从早到晚不着家。家父家母只当她心里苦,从不曾说过一句重话。”
“她非但不感激,反而每每因为家母劝告她让她晌午回家中用饭,家里为她准备的都是调理身体的膳食,一顿便要十数两银子,她却大发雷霆,更是指着家父家母大骂!”吴家公子的眼眶又红了,“各位,家父家母是什么性子的人,想必经常往返镇上的乡亲都有耳闻,甚至有些乡亲去镇上卖山货,我们吴家瞧见了二话不说不管好坏一并最高价收了。”
他的声音断了,不是说不下去,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偏过头,拿袖口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转回来时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后来家父从堂亲那边过继了一个娃娃。八个月大的男婴,白白净净,见人就笑。家父家母想着,有了孩子,柳氏或许能开怀些,我们夫妻俩往后也有个依靠。那孩子到家的第五天,柳氏趁娘去灶房热米糊的工夫,把娃娃的头往水盆里按。”
人群里炸开一片惊呼。有妇人捂住了嘴,有老人拄着拐杖的手直抖,嘴里连连骂孽畜。
“娘回来得快,把娃娃抢了下来。娃娃呛了水,哭了整整一夜。”吴家公子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家父家母问她为什么,她说她不要养别人的种。如今,我们吴家和堂亲的关系也势同水火,他们家也不是那穷到卖儿女的人家,是家父家母三叩九拜求来的,出了这样的事,他们怎么可能还会与我家往来?我们吴家……实在是供不起她柳氏了!”
村口静得只剩下风声和马匹不安的响鼻。
吴家公子转过身,重新面对晏福生,深深弯下腰去。
“村长伯,吴家休弃柳氏,实是不得已。但吴家知道,一纸休书会让贵村蒙羞。故而对外只说是和离,缘由绝不向外人多言半句。这赔礼……”他指了指晏福生手里的锦盒,“是吴家的心意,不是赔偿,是赔罪。请村长伯收下。”
晏福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锦盒。他活了五十岁,当村长这些年,见过嫁出去的姑娘被婆家送回来的,也见过休书长什么样的。
但吴家公子这样的他头一回见。弯着腰,红着眼眶,把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把休妻说成和离给石头村留脸面,还带了赔礼来。
他没有说一句柳氏的坏话,只是在陈述事实,但那些事实,每一件都比坏话更让人心寒。
晏福生伸手把吴家公子扶了起来。
“吴家后生。”他说,“赔礼我收下了。和离的事,石头村承你这个情。”
话音刚落,人群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柳婆子挤进人群的时候,发髻都歪了。她平时梳得光溜溜的头发散了好几缕下来,贴在腮帮子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只剩颧骨上头两团不正常的红。
周氏跟在她身后,脸色铁青,孙氏和钱氏没来,大约是没脸来,再往后,一个中年男人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柳家男人回来了。
柳德贵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不高,瘦,肩膀微微往前驼,像常年伏案的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净。脸上的五官和柳婆子有五六分相似,眉眼不差,但嘴角往下抿着,法令纹深深的,是那种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被子磨去了所有好脾气的人。
他手里还攥着一卷书,是从镇上书馆借了刚走到村口就撞上了这场面的。
“吴公子。”柳德贵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方才说的话,可敢再说一遍?”
吴家公子直起身,看着他。
“柳家兄长。”他叫了一声,语气里没有怨恨,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晚辈方才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柳婆子的身子晃了晃,周氏一把搀住她的胳膊,自己的手也在抖。
周氏倒不是心疼小姑子。
昨天刘桂芬来讨银子的时候,她这个小姑子在镇上做少夫人,是柳家在村里抬着下巴说话的底气。
今天这底气塌了,塌得比谁都快。往后她在村里怎么抬头?柳家怎么抬头?
柳德贵没有看自己的娘,也没有看周氏。他盯着吴家公子,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
“我妹妹嫁到你吴家一年多,如今你说休便休了,便是她有什么不是,你们吴家……”他咬了咬牙,“你们吴家就一点过错没有?”
吴家公子沉默了一息,“柳家兄长问得好。”他的声音平稳下来,不像刚才那么抖了,但更沉了,“吴家有没有过错?有。晚辈的过错是,家母被指着鼻子骂的时候,晚辈没有早些站出来。家父半夜坐在书房里叹气的时候,晚辈没有早些下决断。那个八个月大的娃娃被按进水盆里的时候,晚辈不在家。”
他停了一下,“晚辈的过错,就是休她休的太晚了。”
柳德贵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晏福生把锦盒交给方氏拿着,往前走了半步,他是村长,这时候他得说话。
“德贵。”他的声音不重,“吴家公子把前因后果都说了。柳氏在吴家的所作所为,当着全村人的面,一条一条摆在这里。你若有话要问,现在问。问完了,这件事就了了。”
柳德贵的手指攥紧了书卷,指节泛白,他没有问,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他怕问出来的答案,比他已经听到的还要难堪。
马车旁边,赶车的把式已经把鞭子收起来了。
吴家公子朝晏福生又行了一礼,转身走到马车旁,他没有掀车帘,也没有跟车里的人说话,只是对车把式点了点头。
马车缓缓驶动,车轱辘碾过土路上的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驶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车帘动了一下,从里面被掀起了一个角。
一只女人的手搭在车窗边沿上,手指细白,指甲上染着淡淡的蔻丹。
那只手只停留了一瞬,便缩了回去,车帘重新垂下,遮得严严实实。
它沿着村道一直往东,经过那片菜地,经过那道竹篱笆,在柳家院门口停了下来。
车把式跳下车,把两个箱笼从板车上卸下来,搁在柳家门口,然后一个女子从上面走了下来,用一块帕子捂着脸,面对着柳家的大门站着。
刘桂芬沉默的回到了家里,心里是说不出来的滋味,她应该幸灾乐祸的,可她也是女人,柳氏……现在该叫回她的名字了,柳婉婉被休弃回来,以后的子只会越来越难过。
娘家能养她多久?柳家三个儿媳妇,昨天被自己讨要小姑子曾经的彩礼一句话戳了痛处,今天小姑子塌了台,往后在同一个屋檐下,那子怎么过?改嫁?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她是被吴家休回来的,谁敢要?
唉。都是自己作的。吴家那么好的人家,硬生生自己作没了。
“阿芬,出什么事了?”晏擎问。
刘桂芬在石凳上坐下,把村口听到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柳氏把八个月大的娃娃往水盆里按的时候,晏擎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粗布。
“她怎么……”晏擎张了张嘴,没说完。
刘桂芬摇了摇头。
一旁的晏虎倒是没什么动静,只不过听到嫂子说的这些,心里暗自庆幸,还好自己喜欢男子,还好自己落了疤,若非如此,以他对嫂子的尊敬,可能真听了嫂子的话娶了柳家姑娘,那到时候……
想想便觉得一股子寒气钻进了骨头缝儿里。
西屋里,云凛把所有的声音都听进了耳朵里,他也同样没什么感触,到底是经历过末世的人,这些比起末世里的狠人来不过小儿科罢了。
他现在要开始尝试苏醒了,嗯……不如就起身,然后假装找水喝弄碎了碗?
桂芬嫂子会心疼吧?算了算了,还是牺牲下自己的胳膊好了,撞到桌子发出闷哼就行吧?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腿有点软,这不是装的,躺了一天一夜,乍一起来,脚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里。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然后往门口走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他算好角度,胳膊肘往矮桌的边角上撞了过去。
闷闷的一声,不大,但足够传到院子里了。
矮桌晃了晃,桌上那个陶碗晃了晃,碗里的水面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碗没碎,胳膊肘撞在木头上的闷响却清清楚楚地送了出去。
云凛捂着胳膊肘蹲了下去。这回也不用演了,是真疼。
那矮桌看着不起眼,边角硬得像石头,撞上去的又是手肘那块最不经碰的骨头,酸麻感顺着小臂一路窜到指尖,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蹲在地上,捂着胳膊肘,心想自己也真是开始无私起来了,早知道还是摔碗好,碗碎了桂芬嫂子顶多心疼一小会儿,他也不用遭这罪。
院子里,刘桂芬的话音停住了。
“什么声音?”她偏过头,朝西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窗纸的白光,安安静静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分明听见了,闷闷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撞在木头上。
晏虎大步走过去,他推开门的时候,看见云凛蹲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胳膊肘,头上的白布歪了半寸,露出底下一小截暗红色的血痂。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晏虎,目光不像之前那么空洞了,里头有了东西,不是清醒,是疼。
是被桌子磕了之后本能的疼。
晏虎蹲下去,视线与他齐平,“撞哪儿了?”
云凛此刻的表情就是他磕疼了的表情,本没有表演的痕迹,委屈巴巴的瘪着嘴,眼眶里还蓄满了眼泪,捂着撞疼的地方一句话也不说。(因为又痛又麻到不想说话。)
晏虎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这少年瘦得跟猴儿似的蹲在地上,捂着胳膊肘,委屈得像个被桌角欺负了的孩子。
他伸手把云凛捂着胳膊肘的手轻轻拿开,袖子撸上去,肘关节外侧红了一片,已经开始泛青了。
他的拇指在那片泛青的边缘轻轻按了按,云凛嘶了一声,胳膊往后缩。
晏虎的手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云凛一眼,他瘪着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神里带着一点控诉,像是被他的手指按疼了,又不好意思说。
晏虎把动作放得更轻了些。他一只手托着云凛的手腕,另一只手在他肘关节周围慢慢摸了摸,确认骨头没事。
指腹上全是常年握弓挥刀磨出来的厚茧,粗糙得像砂纸,碰到皮肤的时候云凛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晏虎收回手,把袖子给他放下来,遮住那片淤青。
“没伤着骨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大了会震着眼前这团瘦小的东西,“过两天就好了。”
他站起身,把云凛从地上扶起来。云凛的头顶刚到他心窝下方,站起来的时候人还晃了一下,晏虎的手立刻扶住了他的肩膀。
手掌很大,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掌心的热度,云凛的睫毛上还挂着那两颗没掉下来的眼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肘,又抬头看了看晏虎。
晏虎的喉结滚了一下,把目光从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上移开。
“嫂子,云凛醒了。”
刘桂芬从石凳上站起来,快步走到西屋门口,“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她走过去把云凛头上的白布正了正,“嫂子去给你端粥,灶上一直温着呢,就想着你什么时候醒了能喝上一口热的。”
她转身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云凛还站在晏虎旁边,晏虎的手还扶在他肩膀上。
晏擎从院子里探进半个身子,看见云凛站着,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醒了啊。”
然后被刘桂芬拽走了,说别堵门口让人晒会儿太阳。
晏礼从晏擎腿边挤进来,仰起脑袋看着云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云哥哥,你睡了好久,娘说睡够了就醒了,你睡够了吗?”
云凛低头看着那张虎脑的小脸。
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这个动作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做起来有些生疏。
晏礼高兴了,拽着他的袖子摇了摇,又跑到院子里蹲在石桌旁。
“自己能走吗?用不用我扶你?”晏虎压低声音询问道,刚刚这小子委屈巴巴的模样一直萦绕在心头,他的语气不自觉的就带上了哄孩子的意味。
“疼……虎子哥。”
云凛嘟嘟囔囔地答了这么一句。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又带着点委屈的尾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狗,疼过了之后还要哼唧两声。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原本想的是按排行喊晏二哥的。
但这两天,他听见晏擎管晏虎叫虎子,刘桂芬也管他叫虎子,方氏也叫他虎子,晏福生也叫他虎子,他大概是被叫顺了耳朵,话到嘴边自己拐了弯,就成了虎子哥。
他很快想明白了,虎子哥就虎子哥吧!桂芬嫂子他喊的桂芬嫂子,晏擎他喊的晏大哥,到了晏虎这里喊虎子哥,也没差。都住在一个院子里,跟着大家叫,反倒更顺理成章。
晏虎扶在他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很轻的一下,然后立刻松开了。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浓眉压着,那道疤被窗纸透进来的光照得泛白,嘴角抿成一条线,但耳尖红了。
被西屋门口斜照进来的一缕光一照,透透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边缘。
晏虎把目光从云凛脸上移开,看着门口透进来的那片光。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像是从腔里滚出来的,“很快会好的,哥明天去集上给你买点心吃就不疼了。”
然后他扶着云凛往院子里走,步子放得很慢,云凛走一步他等一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一长一短地投在身后的泥地上。
晏虎低头看了一眼那两道影子,又抬起头,扶着云凛在石凳上坐下。
刘桂芬从灶房里端了粥出来,粥里卧着一块炖得软烂的五花肉,白的透亮,红的酱赤,她把粥碗放在云凛面前,又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小心烫,嫂子称了好几斤五花肉呢,你多吃些!”
云凛低头看着那碗粥,他拿起筷子夹那块肉,夹了两次都滑了,第三次才夹起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他抬起头,看着刘桂芬,“谢谢桂芬嫂子。”
声音不大,咬字含含糊糊的,带着刚醒的沙哑。但刘桂芬听见了,她给其他人盛粥的手顿住了,转过身看着云凛,“你……你叫我什么?”
云凛看着她,又喊了一声:“桂芬嫂子。”
刘桂芬喜的一下就笑开了,“哎呀,这是能认人了?!还会说话了?!!”她的声音又抖又高,冲着晏擎喊,“擎哥,这孩子会认人了!”
晏擎从石凳上站起来,凑到云凛跟前,弯着腰,指着自己的鼻子,“云凛,我,我是谁?你认识不?”
云凛看着他,认了一会儿,“晏大哥。”
晏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拍完才想起那条腿是不舒服的,疼得嘶了一声,但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会认人了!还真被虎子说中了,是魇住了而已!好啊好啊!”
晏礼从石凳上滑下去,挤到云凛跟前,踮起脚,把脸凑得很近,“我呢我呢?云哥哥,我是谁?”
云凛低头看着那张凑到跟前的小脸,虎脑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粒粥米,他伸手把晏礼鼻尖上那粒粥米拿掉,放进嘴里,“小礼。”
晏礼嗷了一声,在院子里跑了整整一圈,跑到花猫跟前蹲下去,两只手捧着花猫的脸。“狸奴!云哥哥认出小礼了!他认出小礼了!”
花猫被他捧得不耐烦,尾巴甩了他手背一下,跳上院墙走了,晏礼也不生气,又跑回云凛跟前,仰着脑袋嘿嘿嘿地笑。
晏擎坐回石凳上,把自己碗里那块肉夹起来放进云凛碗里,什么也没说,低头喝粥。
喝了两口,又抬起头冲灶房方向喊:“阿芬,再给孩子卧个鸡蛋吧,吃的好些,魇症说不得也好的快些。”
云凛端着粥碗,一口一口地喝着。他听着院子里这些声音,他把粥碗捧高了点,挡住自己的脸,碗沿上方露出一双眼睛,弯了弯。
晏虎坐在石桌斜对面,手里端着粥碗。他没有凑过去,也没有说话,他已经叫过自己了。
嗯,虎子哥。
从未有人这样叫过他,他心里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