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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通话记录 #031-2034·04·01-03:00:00

接续员05:请说出你的愿望。

拨打者(男,38岁,声音平稳,有商业谈判的语调) :我想知道“代价期货”现在的行情。

接续员05:……什么。

拨打者:我是说,你帮我查一下。高恐惧的代价,在你们系统内部目前回收价是多少。我手上有一批第六代代价转嫁合同,标的物是“对子女的恐惧”,93%,尚未交割。如果你能用存在代价跟我换,我可以考虑。

接续员05:(停顿约四秒)这不是愿望。这是交易。

拨打者:有什么区别。

接续员05:愿望受理。交易不受理。

拨打者:那就受理愿望。我的愿望是——让系统承认“代价转嫁合同”作为合法代价来源。

接续员05:(长时间沉默)……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

拨打者:我知道。我在要求你们更新用户协议。

(忙音)

通话时长:00:06:02

备注:这是目前所有通话记录中唯一一次“愿望不被受理但未被直接拒绝”的通话。拨打者身份已查明:齐铭,38岁,前投行副总,三年前创立“代价经纪公司”。公司注册地在境外,境内运营全部通过加密信道。通话后第72小时,他公司的所有合同标的物突然自动失效——所有被转嫁的代价原路返还给合同甲方。齐铭本人在此后下落不明。

清早六点,沈夜在机房地板上醒来。她的外套被叠成了一个勉强可以算作枕头的东西,后颈硌在数据线缆的蛇皮管上,一截一截的凸起沿着脊椎排下去。她睁眼时发现头上悬着一件警服,把光灯的直射筛成了暖灰色——丁妄用椅背给她搭了个简陋的棚。

“你几点醒的。”她坐起来,嗓子发。

“没醒。没睡。”丁妄坐在她的工位前,面前是那台开着数据分析界面的电脑。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坐姿依然笔直,像一支还没上膛但已经对准目标的枪。

“你翻了我的通话记录。”

“翻了。顺便翻了孟春晓的镜柜、陆远的志、还有那个自称01的老人给的纸质档案。发现一个人。”他把屏幕上的一行记录放大——一条来自两年前的通话存证。号码不是七个七。是另一个被标记为“异常批次”的号段:177000,00001。

“这个号是什么。”

“代价经纪人专用号。尾号0000,0001,01是主经纪人,还有02到07,七个人。他们不接普通拨打者的电话——他们只接‘转嫁单’。系统内有合法代价——由拨打者本人自愿支付。转嫁单是指:拨打者本人并不支付,而由第三人代付——然后由代付人将代价拆分成等价物,卖给下一个需要代价的人。”

“洗钱式的代价流通。”

“不止洗钱。还有保险。代价期货。对赌。所有金融衍生品的模型都可以套在代价上。陆远志里有一笔记录——他曾向一个人咨询过‘代价转嫁是否可以延迟支付’。那个人不叫齐铭。叫商鹤羽。”

商鹤羽。沈夜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她听过——在一次信息安全行业的闭门会上,有人提到过这个人。前精算师,后来转行做“数字遗产托管”。她的公司帮客户处理去世后的社交媒体清理、云存储的继承权交接——说得很好听,但沈夜当时就觉得这个商业模式过于精确地卡在了一个诡异的交叉点:钱、法律、死者记忆。

“商鹤羽是不是也是那七个经纪人之一。”

“02,”丁妄打开一个表格,“主经纪人是齐铭。商鹤羽是他的精算师。他们的业务模型很漂亮:找到已经支付了高代价的拨打者,在他们临死前或代价最终清算前,把他们尚未支付的代价余额拆分成中小额合同,卖给那些‘不敢自己打七个七,但对代价有需求’的人。”

“谁需要代价。代价是负资产。”

“对普通人而言,是的。但对另一批人不是。”丁妄调出一份他在公安内网上拉到的失踪人口异常波动报告。“过去三年,全国范围内有大约四百宗‘自愿失踪’——警方最终定位到的当事人并非被绑架,也非意外,而是主动切断社会联系,进入一个无身份的区域。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使用过代价转嫁合同。”

“用别人的代价来抹掉自己的身份。”

“不仅抹身份。还有人用代价交换稀缺社会资源——顶级医院的器官移植优先权、名校入学名额、甚至某些司法系统中的从轻量刑。齐铭和商鹤羽成立的是一个代价黑市,系统默认它存在——因为它不涉代价的流向,只要总价不变。”

“那代价原路返还他们的事呢。齐铭失踪那件事。”

“那个不是系统的。”丁妄把一个档案袋推过来。袋口封条还完好,上面盖着刑侦支队的蓝色长方形章。封条期是三周前,标注是——代侦办,移交单位:C区精神卫生中心。

“吴老天送来的。他查了你那个系统的经济模型。”他说,“他查出合同自动失效的本原因不是系统拒绝交易——而是精算师商鹤羽在合同底层埋了一个交叉违约条款。那条款触发的条件是‘原代价支付者主动放弃代价’。这在经济学上是悖论——因为支付代价的人不应能在支付后放弃。但她算出来了——如果存在另一个人支付了对等的存在代价,系统在逻辑上无法拒绝‘反转’。”

“反转。”

“对。妹替你支付过存在代价。你如果现在提出反转——系统将无法结算所有包含沈昼痕迹的代价链条。换句话说,他们那四百多份合同的基础逻辑会在同一秒集体失效。”

沈夜把那张档案抽出来。纸张很旧,明显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便笺。上面写着:

沈夜必然存在反转权。

找出她背后的支付者(推测为沈昼)。

触发反转后,系统会进入结算死锁。

死锁期间有三秒的窗口。

三秒内,凡是被沈昼存在痕迹绑定的代价,全部暂不可执行。

届时,可以进行“目录删除”——删除系统本身。

下面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吴老天。

沈夜看完之后说:“他是怎么算出我必然会提出反转的。”

“他不是算的。他说他‘看见’的。他盲掉之后看到的不是黑暗——而是代价流动的轨迹。他说代价是有颜色的——记忆是绿的,感官是蓝的,存在是红的。而你和沈昼的代价线在流动轨迹里,缠成一个永远不会断的结。”

他把屏幕转向沈夜。是商鹤羽公司的年报。第一百七十三页,有“代价转嫁”业务的分项说明。在说明的最底端有一条被缩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附注,只有半句话:本产品仅限于已与接续员建立合法——

然后就没有了。

被截断了。

“这句被截断的话,前一篇年报里有全文。”沈夜把鼠标按到上一年的页面,“‘本产品仅限于已与接续员建立合法通话记录的实名用户。’他们每一年都在改这一句。去年是实名用户。前年是有效应答用户。再前年——是存活用户。”

“他们在不断降低门槛。从存活用户到任何人——只要有一条通话记录,就可以把代价拆包转卖给下家。下家甚至可以从来都没打过七个七。”

“那商鹤羽本人是不是拨打者。”

“没有记录。但她的公司副董事长——是齐铭。”丁妄拉开另一张表,“齐铭打了。找接续员要求更新用户协议。精算师不打——她负责把所有作合法化。”

天色开始变亮。机房的空调重新启动了一会儿,温度降下来,又悄悄升回去。沈夜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看着楼下逐渐密集的车流,心想这些人当中被转嫁进代价里的有多少,不清楚自己已被写进合同里的有多少,还有刚才在公司门口买煎饼果子时不自觉伸手去接提袋——结果发现自己没点餐的人——有多少是已经在昨天付过代价的人。

“商鹤羽现在在哪。”她说。

“失踪。和齐铭同期——但他没有被找回。系统对他执行了‘不受理’,却没有对他下手。说明他不只是使用者——他可能是第一个摸到系统底层的非程序人员。”

“精算师可以摸到系统底层吗。”

“如果他用的不是金融模型,是电话交换矩阵——他就可以。”

沈夜和丁妄迅速收拾了东西,准备前往主城区商鹤羽的最后出现地点。路过走廊时,沈夜从消火栓的玻璃面中又看到了那台诺基亚——屏幕亮了。

没有短信。没有未接来电。

只有一个时间,加一行期。

2034年7月2 06:47:33

剩余时间:160小时12分27秒

下面多了一行全新的提示:

系统检测到经济模型漏洞。触发者:商鹤羽。

系统建议:勿接触此人。

建议附加批注:此建议不可信。

两句话自相矛盾。系统在撕它自己的嘴。

沈夜停住,看着那行字。商鹤羽这个名字出现在她的手机上——意味着系统的底层经济模型已经被精算师挖到了几乎崩塌的程度。就算系统崩溃也好,修正也罢——如果它现在能对一个未拨打七个七的人也感到紧张,那就证明商鹤羽和吴老天算出的“三秒窗口”是成立的。

“丁妄。系统在提醒我——但它又提醒我不要信它。”

“精算师捅到它的命门了。”

他们走出电梯。正好一辆灰蓝色商务车停在入口外。不是出租车。车窗摇下——一个戴无框眼镜的女人坐在驾驶座。头发盘得很紧,下巴线条细。

“沈夜。”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商鹤羽。”

“上车。在我还没收到你同事手铐信号之前。你不是要查代价产业吗——我带你去见它的总部。”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本翻得发黄的旧书。书页间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老邮局后巷,站着两个穿同款连衣裙的女孩。一模一样。七岁。

背后写着:沈夜与沈昼,七月一。后巷。第一次使用电话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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