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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接下来的几天,夏至开始做一件事:记录。

不是写记——他以前试过写记,写了三天就放弃了,因为觉得“今天做了什么事,明天还要做差不多的事,有什么好写的”。这一次,他记的东西不一样。

他记睡眠。几点躺下,多久睡着,夜里醒了几次,几点醒来,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记饮食。吃了什么,吃的时候急不急,吃完之后胃舒不舒服。

他记情绪。哪一刻觉得烦躁,哪一刻觉得平静,哪一刻忽然想叹气,哪一刻莫名其妙地想笑。

第一天他记了半页纸。第二天一页。第三天两页。

他发现自己有很多模式,是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比如,每次手机震动,他的心跳就会快一拍,不管是谁发的消息。比如,开会的时候如果有人看他的方向,他就会下意识地检查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比如,晚上躺在床上,脑子转的东西其实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事——只不过每天换不同的包装。

他把这些发现记录下来,像一个人在荒野里走,低头看见地上有脚印,顺着脚印往前走,发现前面还有更多。

周五下午,他提前把工作收了个尾,没有加班。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色还亮着。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去壹见。不是因为有非去不可的事,而是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那条街、那十三级台阶、那棵树的影子。像习惯了一个老朋友的存在,想起来了,就去看一眼。

他没有打车,还是走路。

路过那个街角公园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个打太极的老头。今天老头换了一身白色的练功服,动作比前几天更慢了。夏至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老头的眼睛一直跟着自己的手走,手移到哪里,眼睛就看到哪里,从头到尾,没有一刻是游移的。

夏至想起青崖注水时的样子,也是一样的。

他没有打扰老头,站了几分钟,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条街的时候,天还没黑。

夏至站在街边,往下看了一眼。台阶还是那个台阶,青石板被傍晚的光照得微微泛白,墙头的植物在风里晃。他深吸一口气,走了下去。

十三级台阶。这次他数了——确实是十三级。前几次都没数,今天忽然想确认一下。

下沉院落里,那棵树正在落叶。不是秋天的那种落叶,是正常的新陈代谢——老叶子黄了,落在树周围,薄薄的一层。那把竹椅还摆在树下,椅面上落了几片叶子,像是被谁随手放上去的装饰。

夏至走过去,把椅子上的叶子拂掉,然后坐下来。

他第一次坐在那把椅子上。

椅面微微向下凹,竹条被磨得光滑,坐上去有一种被托住的感觉,不是软的,是那种“刚好合你的形”的硬。他靠上去,抬头看那棵树的树冠。从下面往上看,枝叶层层叠叠,缝隙里透出天光,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掉的镜子。

他坐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茶室里有人。

不是青崖。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前。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披在肩上,面前的茶已经喝了大半,杯底还剩一点琥珀色的茶汤。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书,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棵树。

青崖从里面的小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点心,放在那个女人桌上。

“尝尝,今天刚做的。”青崖说。

女人点点头,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她没有说好不好吃,只是继续看着窗外。

夏至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茶室的规矩是客人之间互不打扰,还是可以坐在一起。青崖看见他,朝他招了招手。

“坐这儿。”青崖指了指茶台前的位置。

夏至坐下来。

青崖没有问他想喝什么,直接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杯子,放在他面前,然后提起炭炉上的提梁壶,注水、洗茶、冲泡,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茶泡好了,倒进公道杯,分到夏至的杯子里。

“尝尝。”青崖说。

夏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次的茶汤不是金黄的,是浅杏色的,透亮,像初春的阳光。入口很淡,几乎没有什么味道,但咽下去之后,舌深处泛起一丝甜,不浓,绵绵的,像远远地有人在叫你的名字。

“什么茶?”夏至问。

“云南的白茶。不炒不揉,晒凋萎,最不折腾人的一种茶。”青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这种茶,你急它也急,你慢它也慢。你用沸水冲它,它涩给你看;你把水温降一降,它就甜给你看。”

夏至又喝了一口,这次他放慢了速度,让茶汤在嘴里停留了两三秒才咽下去。果然,没有涩味,只有那种淡淡的、渐进的甜。

“你这几天怎么样?”青崖问。

夏至把口袋里的记事本掏出来,放在茶台上。

青崖看了一眼,没有翻开,也没有问那是什么。

“我在记东西,”夏至说,“睡眠、吃饭、情绪。记了几天,发现了一些以前没注意的事。”

“比如?”

“比如,我每次手机震动,心跳都会快一拍。”夏至说,“不管是谁发的。有时候是快递短信,有时候是新闻推送,也会这样。”

青崖点了点头。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夏至想了想:“焦虑?”

“焦虑是结果。”青崖说,“原因是,你的‘神’没有守在你身体里。你的神在外面,在所有那些可能会来的消息、可能会发生的坏事、可能会失去的东西上面。你的身体坐在这里,但你的神不在。所以一有风吹草动,你就慌了——因为你的神在外面,它觉得危险。”

夏至怔了一下。

“神”这个字,他从书里看到过,但一直不太理解。书上说“心主神明”,说“神为生之制”,他一直以为是抽象的哲学概念。

“你是说,我的……魂不在身上?”夏至问。

“不是魂,是神。”青崖纠正他,“中医讲的‘神’,不是那个神。是你生命活动的外在表现——你的精神、意识、思维、情绪,这些都是‘神’的范畴。神在身体里的时候,你是安定的、清醒的、从容的。神出去了,你就是恍惚的、慌张的、坐不住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

“你见过小孩子玩的时候被大人叫名字吗?小孩子玩得很专注,你叫他的名字,他听不见。你再叫一声,他‘啊’地一下,像从很远的地方被叫回来。那是因为孩子的神是满的、聚的,全神贯注在做一件事。大人就不一样了。大人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一边开会一边想别的事,一边陪孩子一边回消息。神散得到处都是,这里一块,那里一块,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夏至听着,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那我怎么把神收回来?”他问。

青崖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陶罐,打开盖子,用指尖捏了一小撮什么东西,放进夏至的杯子里,然后注入热水。那些东西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是一朵小小的菊花,金黄的花瓣在透明的茶汤里飘着。

“从一件事开始。”青崖把那杯茶推给他,“每天做一件事的时候,只做那一件事。”

夏至低头看着那朵菊花在杯子里慢慢旋转。

“比如?”

“比如你吃饭的时候,”青崖说,“就吃饭。不看手机,不想工作,不盘算接下来要做什么。把饭放进嘴里,嚼,咽下去,再放第二口。吃完一口之前,不想第二口。”

“听起来很简单。”

“听起来简单,”青崖说,“做起来你就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

“你回去试试。从一顿饭开始。哪一顿都行。吃完了告诉我,你的感觉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夏至把那个杯子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菊花茶的味道很淡,有一点点清苦,但苦完之后是净的回甘,不像茶叶那么深邃,更像一阵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凉凉的,轻轻的。

“那个女的,”夏至压低声音,朝那个靠窗的女人方向示意了一下,“她也是……客人?”

“嗯。”青崖没有多说。

夏至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她依然坐在那里,面前的点心吃了两块,杯里的茶已经续了两次。她还是看着窗外那棵树,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她怎么了?”夏至忍不住问。

青崖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夏至想了想:“她看起来……不像是来看病的。她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没在等任何人。”

青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拿起茶壶,给那个女人添了水。女人回过神来,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算是一个笑容。

青崖回到茶台前,坐下来。

“你不用替别人心,”他对夏至说,“先把你自己顾好。你把自己找到了,别人看到你的样子,自然会来找你。”

夏至愣了一下:“找我什么?”

“不是找你。”青崖说,“是找你走过的路。”

他收拾了一下茶台,把用过的杯子收进柜子。

“你自己没发现而已。你现在走路的姿势,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你说话的语速,也不一样了。你坐在这里的样子——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整个人是攥着的,像一只握紧的拳头。现在你松开了,像一只手,虽然不是完全摊开的,但至少能接住什么东西了。”

夏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确实没有攥着。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掌心朝上。

“我要是能完全摊开就好了。”他说。

“不用急。”青崖说,“拳头握久了,一一掰开就行了。别想一下子全打开,会疼。”

夏至笑了笑。

他站起来,准备走。掏钱包的时候又顿了一下——青崖不收钱,他忘了。

“那个,”夏至把钱包装回口袋,“下次我带点茶叶来?还是带什么东西?”

青崖想了想。

“下次来的时候,”他说,“把你记的那个本子带来。我看看。”

夏至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她还是那样坐着,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那棵树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轮廓。

夏至走出茶室,站在院子里。夜风比来的时候大了一些,吹得那棵树沙沙地响。落在地上的叶子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又落回树旁边。

他走上台阶。

走了几步,停下来,蹲下去,捡了一片落在台阶上的叶子。叶子已经枯黄了,叶脉还完整,边缘卷曲着。他把叶子夹在记事本里,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到了街面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忽然想起青崖说的那句话——“你的神在外面”。

他想了想,觉得应该试试那个“只做一件事”的功课。

他把手机彻底关掉,揣进兜里。

然后他沿着街道慢慢走。不看手机,不想工作,不听播客。他只是走路。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踩在人行道上,听着自己的呼吸,感受着夜风从左边吹过来,打在脸上。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脑子里还是有一些念头在转,但转得不快,像河面上的落叶,漂过去就漂过去了,他不会伸手去抓。

绿灯亮了。

他走过去。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在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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