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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夏至的“功课”,从一顿早饭开始。

第二天早上,他走进公司楼下那家早餐店,要了一碗白粥、一个茶叶蛋、一油条。他特意选了一个靠墙的角落位置,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然后他开始吃。

他以前吃早饭是这样的:粥端上来,一边吹一边喝,喝两口放下,拿起手机刷一下消息,刷完再喝两口,油条咬一口嚼着嚼着就看起了短视频,一顿饭吃完,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

今天不一样。

他先喝了一口粥。白粥很烫,他用嘴唇碰了碰,等了几秒,再喝一小口。粥是甜的,不是放糖的那种甜,是大米本身被熬出来的那种——淡淡的,温温的,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

他咬了一口油条。油条炸得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部分还是软的,有嚼劲。他嚼了很久,以前吃油条嚼两三下就咽了,这次他嚼了十几下,嚼到油条的味道全部出来了——面香、油香、还有一点点碱的味道。

然后他剥茶叶蛋。蛋壳碎成几片,他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揭,揭得很慢,像是在拆一个包装很精致的礼物。蛋的表面有棕色的裂纹,那是茶水和酱油渗进去的痕迹。他咬了一口,蛋白已经浸透了茶香,蛋黄是沙沙的,在嘴里慢慢化开。

他吃完这顿饭,花了二十分钟。

以前他吃早饭只需要五分钟。

老板过来收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今天不着急?”

“嗯,不急。”夏至说。

老板把他吃完的碗筷收走,用抹布擦了擦桌子。夏至坐在那里,又喝了两口已经半凉的粥底。粥底有些稠了,米粒沉在下面,他用勺子搅了搅,一口一口喝完。

他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吃饱了。不是那种胃被撑满的饱,是那种“够了,不需要再吃了”的饱。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以前他吃饭只是完成一个任务,完成了就走了。今天他知道自己真的吃够了,因为他在吃的过程中一直在感受。

他在感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饿了,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可以了”。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不坏。

到了公司,电梯里还是那些人。小周站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夏至,你最近是不是在健身?”

“没有啊。”

“那你是不是换护肤品了?皮肤变好了。”

夏至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没换护肤品,甚至这几天连洗面都没怎么用。但他照镜子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脸色不像以前那么灰了,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只是睡了几天好觉,吃了几天安生饭。

上午开完会,陈总把夏至单独留了下来。

“你最近状态不错。”陈总说,“那个方案客户反馈很好,说思路清晰,逻辑严谨。你以前的东西也好,但总感觉有点……紧绷。这次不一样,松弛了,反而更有说服力。”

夏至说了声谢谢。他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注意到自己的心跳没有加快。以前被老板单独留下,不管是因为好事还是坏事,他的心跳都会加速。今天没有,因为他在听陈总说话的时候,没有想“他后面会不会说‘但是’”。

他只是听了每一句话,然后等他说完。

中午他没有吃盒饭。他去了公司附近一家小馆子,要了一份番茄炒蛋盖饭。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以前吃盖饭的习惯是把饭和菜搅在一起,然后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边吃边看手机。今天他没有搅。他先吃了一口番茄炒蛋,番茄是酸的,鸡蛋是嫩的,两个味道混在一起,在嘴里炸开。然后他吃了一口白饭,米饭粒粒分明,嚼起来有甜味。

他把饭和菜分开吃,一口菜,一口饭,慢慢嚼。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需要把整份都吃完——他已经不饿了。他以前从来不会剩饭,不是因为不浪费,是因为他吃饭的时候本注意不到自己饱没饱,等吃完了才发现撑了。

他看着盘子里剩下的三分之一,犹豫了一下,放下了筷子。

服务员来收盘子的时候问他:“不合口味?”

“不是,吃饱了。”夏至说。

服务员看了他一眼,像是不太相信——一个成年男人,一份盖饭都没吃完。

夏至笑了笑,没解释。

下午的工作比平时更顺。他发现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反复检查、反复修改了。他做完一件事,看一遍,觉得没问题,就发出去了。不是因为不在乎质量,是因为他在做的时候就已经全力以赴了,不需要再回头看。

他想起青崖说的那句话:“你的神在外面。”

他想,以前他做事的模式是——做着这件事,心里想着下一件事;做完了这件事,担心自己做得好不好。神从来不在正在做的事情上,不是在前面,就是在后面,就是不在当下。

今天他试着把神拉回来。开会的时候就只想会议的内容,写方案的时候只盯着眼前的文档,回消息的时候只读那一条消息。他试了一下午,发现效率比以前高了至少一倍,而且不累。

下班的时候,他又去了壹见。

不是刻意安排的,是走顺了腿。下班走出写字楼,脚步就自然而然地往那条街的方向去了,像水流往低处,不需要理由。

他走到那条街的时候,天还亮着。他往下看了一眼,台阶还在那里,青石板被夕阳照得发亮。他走了下去。

下沉院落里,那棵树还在落叶。椅子上的叶子又被风吹落了几片,夏至没有去拂,直接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看树冠,今天的天空很蓝,深秋的那种蓝,高远的、清透的,几片云挂在树梢上,一动不动。

他坐了几分钟,然后推门进去。

茶室里只有青崖一个人。那个女人不在了,靠窗的桌子上只剩下一只空杯子和一个净的碟子。

青崖坐在茶台前,正在看书。他抬眼看了一下夏至,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一边。

“今天怎么样?”青崖问。

夏至坐下来,把记事本放在茶台上。

“你让我做的那个功课,”夏至说,“我今天试了。”

青崖没有问“哪个功课”,也没有问“试得怎么样”。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杯子,放在夏至面前,开始烧水。

“我早上吃了一碗白粥、一油条、一个茶叶蛋,”夏至说,“吃了二十分钟。”

青崖把水烧开,洗了一遍茶。

“以前我吃饭只要五分钟。”

青崖把茶泡好,倒进公道杯,分到夏至的杯子里。这次的茶汤是金黄色的,透亮,和第一次喝的那杯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香气更柔和,不是那种冲的香,是绕着的,像一个人在远处跟你招手。

“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青崖问。

夏至想了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汤入口,他先感受到的是温度——不烫不凉,刚好。然后是味道,不是甜,是润,像清晨的第一口空气,把整个腔都打开了。

“我吃饱了。”夏至说。

青崖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不是以前那种‘胃撑了’的饱。是我知道‘够了’。我吃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就知道了。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因为我吃饭的时候本不看自己。”

青崖点了点头。

“你第一次‘看’自己了。”青崖说,“以前你吃饭的时候,眼睛在外面,心在外面。今天你把眼睛收回来了,看见了自己‘饱不饱’。这就是‘神归位’的第一步。”

“就这么简单?”夏至问。

“就这么简单。”青崖说,“但你说它简单,大部分人做了一辈子都没做到过。”

夏至又喝了一口茶。他今天心情不错,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好事,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做对了一件事——一件很小的、但是对的事。

“你上次说的那个老太太,”夏至忽然问,“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你给她泡了什么茶?”

青崖停了一下手上的动作,看着夏至。

“熟普,”青崖说,“古树熟普。汤色红浓,像红枣水。她喝了一口,说‘这个好喝,甜甜的’。”

夏至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太太,坐在自己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手里捧着一杯红浓的茶汤,笑着跟青崖说“甜甜的”。

“她那时候已经知道了,”夏至说,“对吧?”

青崖没有装糊涂。

“她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青崖把公道杯里最后一点茶倒进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她不知道具体的时间,”青崖说,“但她知道自己不会太久了。身体会告诉你,如果你在听的话。”

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那只没有指针的老钟挂在角落里,光点已经移到了“申”和“酉”之间。

“那她后来那两年,”夏至说,“她是怎么过的?”

青崖看着窗外那棵树。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树的轮廓越来越模糊。

“每天早上起来,给自己泡一杯茶,”青崖说,“坐在阳台上喝,看楼下的老人在花园里遛弯。喝完茶去买菜,中午做饭。下午睡个午觉,醒来做点针线活,或者给女儿打电话。晚上吃完饭,看看电视,然后睡觉。”

“听起来很普通。”夏至说。

“是很普通。”青崖转过头来看着他,“但她是带着觉知在做这些事的。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个秋天,所以她认真地看了那片叶子是怎么黄的。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个冬天,所以她认真地感受了那碗热汤的温度。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个春天,所以她认真地闻了那朵花的味道。”

青崖顿了一下。

“你和我,我们都以为自己还有很多个秋天、冬天、春天。所以我们不认真看,不认真感受。我们只是在‘过’子,不是在‘活’子。”

夏至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拇指擦了一下,水雾被抹开,露出底下白瓷的釉色。

“我有时候觉得,”夏至慢慢说,“我活得像一台机器。输入任务,输出结果。中间的过程——我的感受、我的情绪、我的身体——都不重要,只要结果对就行。”

他抬起头看着青崖。

“但是那台机器最近坏了。它不听话了。失眠、胃疼、焦虑,什么都不对。”

“机器坏了要修,”青崖说,“你不是机器,你不用修。你只需要停下来,然后重新开始。”

“怎么重新开始?”

青崖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包茶叶,放在夏至面前。棉纸包装,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一座山,又像是一棵树。

“这个给你,”青崖说,“拿回去喝。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云南的古树白茶,我去年自己去的山里收的。”

夏至拿起来看了看,棉纸有些粗糙,摸上去涩涩的。

“多少钱?”

“不要钱。”青崖说,“这是给你的功课。回去每天泡一壶,从第一泡喝到最后一泡。不要用大杯子泡,要用盖碗或者壶,一泡一泡地喝。从浓喝到淡,从热喝到凉。喝的时候不要做别的事,就喝茶。”

“喝完了呢?”

“喝完了你就知道了。”

夏至把那包茶揣进口袋,站起来。

“对了,”他走到门口,回头问:“那个女的——昨天坐在窗边的那个——她今天没来?”

青崖正在收拾茶台,没有抬头。

“她每周三来。”

夏至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院子里,天已经完全黑了。那棵树在夜风中轻轻摇着,树冠上方挂着一弯细细的月亮,像被人用手指在天上划了一道口子,光从缝隙里渗出来。

夏至站在树下,把那包茶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棉纸挡着,闻不出什么味道,但他能感觉到那层纸下面,茶叶是燥的、紧实的,像一个正在沉睡的东西。

他把茶包重新揣好,走上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走到第七级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震动,没有消息。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那弯月亮拍了一张照片。照片拍得不好,月亮太小了,在黑色的背景里像一个微小的光点。

但他觉得很好看。

他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往上走。

到了街面上,夜风大了些,吹得他的外套衣角往上飘。他裹了裹衣服,深呼吸了一口,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的,太远,看不见树,但味道实实在在地在鼻腔里,甜丝丝的,带着一点清冷。

他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发现自己的步子比以前轻了。不是飘,是稳——每一个脚印都实实在在地踩在地上,但又没有被重力拖住的感觉,像一棵树的扎在土里,但树冠是自由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也许是从那顿早饭开始的,也许是从那杯白茶开始的,也许是从那包塞进口袋的茶叶开始的。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觉得“活着”这件事,不是一件需要咬牙坚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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