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昭从甜水巷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秋夜的寒意从青石板缝里渗上来,他的步子却越走越轻快,像打了许多年的仗终于攻下了最难的一座城池,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松快,却又没有一处不滚烫。他翻身上马,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着抖——不是冷,是高兴。
亲卫跟在他身后,看见少将军骑在马上,嘴角挂着一道压都压不住的弧度,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霍昭平里喜怒不形于色,打了胜仗也只是点点头便回营帐批军务。今夜这副模样,亲卫跟了他五年,从未见过。
回到将军府时,府门前的灯笼还亮着。他翻身下马,大步跨进门槛,正堂里灯火通明——老将军霍铮正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颗棋子,自己跟自己对弈。霍昭的母亲孟氏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里缝着一件冬衣,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显然是在等他。他今从宫中出来后便匆匆去了甜水巷,连句话也没往府里递,孟氏心里有数,也不催,只是灯一直亮着。
听见脚步声,孟氏放下针线,抬头看见儿子的脸,手里的冬衣往膝上一搁:“什么事高兴成这样。”
霍昭站在正堂中央,那副打了胜仗都不曾有过的神情,霍铮一看就明白了。他将棋子搁回棋篓里,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从小就不爱说话的儿子,此刻满脸是压不住的红光。
“她答应了。”霍昭开口,声音还是稳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往外蹦,“她同意我回来便去提亲了。”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孟氏愣了一下,随即从软榻上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你当真同沈家小姐说了?”
“说了。”霍昭看着母亲,眼底的光比正堂里所有的烛火都亮,“儿子说了心悦她,也说了回来便去提亲。她答应了。”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炭,又烫又沉,压不住底下那层要命的欢喜。
孟氏回头看了霍铮一眼。霍铮仍旧靠在椅背上,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他当然知道这个沈大小姐。霍昭这些年往洛州寄的信,他知道;在赏菊宴上当众冲出去替她找证据为她各种出力,他也知道。霍家的男人向来不说软话,但做的事从来都摆在那里。
“沈家那个姑娘,虽是一介商户女,但品行端正,为人沉稳,在洛州和京城的名声都担得起一个好字。长公主赞誉其不输名门贵女,再说了我霍家从不看这些虚的”霍铮不急不缓地开口,你既有心求娶,这份心意不必拘着。但是——”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霍昭,“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回北境把差事结净,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得周全。求亲要风风光光地去求,不能偷偷摸摸的,更不能让别人觉得你是因为儿女情长把军务丢下就跑回来的。霍家的男人娶妻娶得坦荡,你得带着一身军功回来,才配得上你对她这份心意。”
霍昭站直了身子,正色道:“儿子明白。北境防务交接已在收尾,副将能独当一面。儿子回北境便正式上折子请调回京,一切按章程办,绝不让任何人挑出半分差错。”
孟氏拉他在软榻边坐下,眼底又是心疼又是欣慰:“祖父这几也知道了你和沈大小姐的事,老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是高兴的。前几还念叨着,说霍家头一个孙子辈的婚事终身不能草率,让老管家把三书六礼的规程都翻出来备着,聘礼也提前拟了单子。”
霍昭微微愣住。祖父缠绵病榻多,每清醒的时候不多。他没想到老人家昏昏沉沉之中还记得这件事。他想起小时候祖父抱他在膝头教他认字,教他背兵法,告诉他武将娶妻不必挑门第,挑的是心性。将来要娶一个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的人,不是站在你身后的。这句话他记了十几年。
他站起身,朝后院祖父的院子方向望了一眼。廊下值夜的灯笼昏黄地亮着,窗纸上映着老管家端药碗的影子。
“儿子知道了。”他说,“等从北境回来,儿子亲自去甜水巷提亲。三书六礼,一样不少。”
霍昭走后,阿妤在前院正堂外站了片刻。深秋夜风拂过廊下的柿子叶,沙沙地响。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碰到发间那支白玉梅花簪时停了停,然后深吸一口气,跨进了正堂的门槛。
沈万川和柳氏都还没歇下。
沈万川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本账册,但那页账他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也没翻过去。柳氏坐在软榻上缝那件似乎永远也缝不完的夹袄,针脚倒是比前几整齐了许多。夫妻俩心里都有数,方才霍昭从后院出来时满脸通红,给他们行了礼便匆匆走了,连沈明谦留他喝茶都没应。
“爹,娘。”阿妤走过去,跪坐在柳氏膝前,握住母亲的手。柳氏的手粗糙而温暖,那是常年持家务的手,四岁那年把她从官道边抱起来时,就是这双手把她裹进了斗篷里。她抬起头,看着柳氏鬓边不知什么时候新添的几白发,心头猛地一酸,却还是稳住了声音:
“爹,娘,“霍少将军说等他回来向沈府提亲。”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荡
“女儿答应他了。”
霍少将军还说了。他说他对女儿的心意早已向家中长辈禀明,将军府的老将军和夫人都知道女儿的事,并不在意门第高低。他说——将军府是武将出身,不在乎女儿是不是高门贵女。”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沈万川看着女儿,没有说话。柳氏却忽然笑了,笑得眼圈泛红,拿起膝上那件夹袄叠了又叠,叠得四四方方又抖开,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哽咽:“娘早就看出来了。赏菊宴上他替你挡在前面的时候,娘就知道这孩子靠得住。你答应他,是你的福气,也是他的福气。”
“爹,娘女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女儿应下他,不是因为感激,也不是因为无路可走。他从来不曾将女儿当成需要被施舍的可怜人,女儿和他站在一起的时候,是并肩的。女儿想问问爹和娘——这门亲事,你们觉得可好?”
沈万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想起四岁那年被柳氏抱在怀里浑身烧得滚烫、脚上只剩一只绣花鞋的那个小丫头,想起她在账房里冷着脸对一群掌柜发号施令的模样,想起她在赏菊宴上被人千夫所指却脊背挺直的背影。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才道:“霍少将军这个人,爹看得出来——是个有担当的。
阿妤垂下眼睫,耳又烫了几分。她轻轻靠在柳氏肩头,声音难得放软了几分:“娘——女儿还没说完。霍少将军说,他此去北境快的话两三个月便能回来,慢的话也不会超过半年。他想等回来后,三书六礼,一样不少地来提亲。”
沈万川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阿妤面前,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霍家重规矩,是好事。他愿意按三书六礼来,说明是真心求娶,不是一时兴起。”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难得一见的温和,“阿妤,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在官道上捡到了你。如今你要嫁人了,爹没什么能给你的,但沈家虽不是你的血亲,却是你永远的家。他霍昭若是敢欺负你,爹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去将军府替你讨个公道。”
阿妤站起身,端端正正地给沈万川和柳氏行了一礼。这一礼,行的是女儿对父母最深的感恩,也是沈家大小姐对自己过往十几年所有的庇护与疼爱最郑重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