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公司陈哥看到那条热搜的时候,手里的烟灰掉在了裤子上。
他是无意间刷到的。“越霁和考上了”这个词条在热搜尾巴上挂着,他本来只是随便看看,点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划走。他看了录取通知书的截图,看了鲸越传媒那条排面惊人的祝贺微博,看了转发区那些他这辈子都攀不上关系的名字,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把烟掐灭在已经塞满烟头的烟灰缸里。
他想起了去年越霁和坐在他对面说要解约的那天下午。那个少年平静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声音,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当时的轻蔑里。他当时觉得这个小孩太天真了,觉得他走出这个门就会后悔,觉得他一个十八岁的、没有公司要的、背着百万债务的小孩,能在外面撑多久。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不是因为越霁和做对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站在那里就会有人喜欢他这件事,从选秀的第一天起就从来没有变过。一年没有曝光,没有舞台,没有新作品,没有营销,没有热搜,没有任何在这个圈子里被视为“维持热度”的必备作——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考了个大学,然后整个圈子就为他翻腾了。陈哥不知道自己那烟是什么时候烧完的,他只知道烟灰落在他最贵的那条裤子上,烫出了一个洞,他没有去拍。
陆砚舟是在练习室里看到那条消息的。
那天排练结束了,其他人都走了。他一个人靠在镜子前喝水,手机推送了一条娱乐新闻,标题里带着“越霁和”三个字。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像被冻住了一样。他看了标题,看了内容,看了评论区里那些铺天盖地的赞美和祝福。然后他盯着越霁和那张穿着白衬衫站在落地窗前的宣传照,盯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他在华耀时看到的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了,更亮了,更净了。没有他在华耀时期逐渐磨灭的那种小心翼翼的、瑟缩的、像一只随时会被踩到的小动物一样的光。那光重新变得坦荡,像在告诉所有人:我很好。
他不理解。他永远都不会理解。为什么这个人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人喜欢他。在华耀的时候是这样——公司把最好的资源给他,粉丝把最多的爱给他,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站中间。就连他这个队长在他面前,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可以被轻易取代的人。现在也是这样——消失了一年,什么作品都没有,只是考了个大学,就让半个娱乐圈为他转发。
这是什么道理?他砸了一下更衣柜的门,金属的撞击声在空旷的练习室里回荡了很久。
赵铭远在自己出租屋里看到越霁和的热搜,第一反应是冷笑了一声。他拿起手机想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把手机摔在床上,整个人仰面躺倒盯着天花板。他想起自己当年在练习室里撞向越霁和的那一下——膝盖顶向大腿外侧最没有肌肉保护的那块骨头。他看到了越霁和疼得蹲下去的样子,那一瞬间他的心里确实有一种快意。现在那种快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嫉妒,不是恨,而是一种更让人难以承受的自我厌恶。
因为在看到越霁和考上京传的那个瞬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他好争气”,而是“凭什么”。他不想承认,但他心里知道“凭什么”这三个字之所以在他看到越霁和的第一秒就冒出来,是因为他清楚地、无可辩驳地知道,越霁和值得这一切。而他自己不值得。这才是让他最痛苦的事情,不是越霁和过得太好,而是他自己过得太差了。
何星野没有任何反应。他看到了,没有点赞,没有评论,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在某个瞬间想起了越霁和在练习室里擦掉嘴角血迹时那双平静到不像一个活人的眼睛,然后关掉了手机。他想还是不要有反应比较好,因为无论他现在做什么都已经太晚了。
沈祚在处理越霁和解约事宜时做了让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一件事。他在签约当天就要求财务把违约金的全款一次性打到了前公司的账户上。不是分期,不是拖延,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新公司会帮艺人慢慢还债的常规作。一百万的现金躺在对方的公司账上。他不想越霁和背负过去!
“为什么一次性付清?”有人问他。沈祚没有解释,因为他不需要解释。他只是在替越霁和擦掉那些属于过去的痕迹。那些痕迹从现在开始,不能再沾他分毫。
京市的初秋是最好的季节,夏天刚走,冬天还没来。天高云淡,风里带着北方特有的燥气息。
小北是早上到的,坐的是前一晚从老家开往京市的夜车。他现在的通告不算多,时间很灵活。来之前他给越霁和发了条消息说要在京市待两天录一个节目,想顺便吃个饭。越霁和回了一个字“好”,然后连发了三个餐厅链接说“你挑”。
小北在三个链接里选了一家开在胡同里的火锅店。他到的时候越霁和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棒球帽和口罩,面前摆着已经点好的鸳鸯锅底。白汤在翻滚,红汤还没开。
小北在越霁和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对看了几秒。然后小北伸手越过桌面,在越霁和的帽檐上轻轻弹了一下。“你瘦了,”小北说,“又瘦了。你吃饭了没有?你是不是又不吃饭?”越霁和被他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往后缩了缩脖子,说吃了,吃了早饭,吃了午饭,连下午茶都吃了。小北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撒谎,然后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开始往锅里涮肉。
吃。这个字是小北和越霁和之间最有效的交流方式。
他们俩第一次说话是在选秀的食堂里。越霁和一个人坐在角落吃一份寡淡到让人怀疑人生的减脂餐,小北端着餐盘过来也不问就直接坐到了他对面,把自己盘子里的牛肉夹了一大半到越霁和的碗里,说了一句“你太瘦了,多吃点”。越霁和被这个陌生人的自来熟搞得愣了一下,但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牛肉,没有拒绝。从那天起,他们就成了食堂的固定饭搭子。后来小北被淘汰得比他早,走那天在宿舍门口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要多吃点饭”,在回去的高铁上收到越霁和发来的信息说“小北哥,我把你那份也吃回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事都变了。越霁和从那个没有人认识的个人练习生变成了鲸越传媒唯一的艺人,从退学的普通高中生变成了京师传媒大学的大一新生。但也有一些事没有变,比如小北还是会把最好吃的部分推到越霁和面前,比如越霁和还是会在他面前放下所有戒备,露出最真实、最不设防的样子。
涮了两轮肉之后,越霁和摘下了帽子。火锅的热气在他面前氤氲成一片薄薄的雾,他的脸在雾气后面看起来有点不真实,像隔着一层水去看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小北看着他,忽然放下筷子。“你虎牙呢?虎牙怎么没了?”
越霁和下意识地用舌尖顶了一下上排牙齿,那里曾经有一颗尖尖的小虎牙,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来,像一只还没长大的小狗。
三个月前在某一个普通的下午做完牙科检查,医生说这颗虎牙的咬合有问题建议矫正。他犹豫了很久,因为虎牙是他的标志,从选秀时期就有粉丝说“霁和笑起来露小虎牙好可爱”。他想了整整一天,最后给沈祚发了一条信息说“我想把虎牙矫正了”。沈祚只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早就想弄了”。他说“嗯”。于是做了矫正。他偶尔会对着镜子看自己的新牙齿,觉得比以前整齐了一些,但也不一样了。他不知道粉丝会不会发现。
小北皱了皱眉,吸了一口饮料说:“我觉得以前的好看,有个性。”越霁和笑了一下说“医生说咬合有问题”,然后夹了一块毛肚放进小北碗里说“快吃,别念叨了”。
他们聊了很多。小北说到他现在那个主持的综艺,说到有一次嘉宾迟到了快一个小时他在台上一个人撑了全场,从开场词说到嘉宾介绍,从嘉宾介绍说到互动环节,从互动环节说到广告口播,说得口舌燥但不敢喝水怕影响妆发。越霁和听着,筷子在蘸料里搅了两圈没有夹任何东西。
“小北哥,你以后想做什么?”他忽然问。
小北被他问得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说:“想开一个自己的节目吧。不是那种别人给我安排的,是我自己想做的那种。聊天的,不用很大,小小的就可以了。”
越霁和看着他,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你会有的。”
小北看着越霁和那双认真的眼睛,笑了。“你也是,你会有一个很大的舞台。比选秀那个还要大,比你现在能想到的都要大。”
火锅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模糊了两个人的表情。但不管是模糊还是清晰,他们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信任、笃定、对彼此未来的祝福。
吃到后半段,越霁和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沈祚发来的消息说“明天来工作室一趟,给你听点东西”。他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涮毛肚。
小北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你还记得许珩说的那句话吗?”
“哪句?”
“就是大魔王在舞台上说的那句。他说你眼睛会说话,让观众好好看看这双眼睛。他那个人从来不夸人的,你是他唯一一个在舞台上夸过的人。”
越霁和咬着筷子尖,忽然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料到的话:“他说得对,我的眼睛确实会说话。”
小北勺子掉进了锅里,溅起一小片红油,但顾不上擦只是一脸震惊地看着越霁和。“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谦虚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说你好看你都会脸红半天。”
越霁和眨了一下眼睛。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在火锅店暖黄的灯光下弯成两道好看的弧度,像在说“我说的是实话啊”。
小北看着这一幕觉得恍惚了一下。坐在他对面的在认真吃毛肚的少年,和多年前在选秀食堂里安静吃饭的少年重叠在一起,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那种不一样是好的——像一棵被移栽过的树在新的土壤里终于扎下了,开始长出新的枝叶。
吃完饭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他们站在火锅店门口等车,京市的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小北缩了缩脖子说明年就冷了你要多穿点别冻着别感冒,碎碎念的样子像一个心的老母亲。
越霁和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他念叨完,然后说了一句:“小北哥,你什么时候再来?”
小北停顿了片刻,看着越霁和的眼睛被路灯映得亮亮的,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的这个弟弟经历了那么多还能用这样的眼睛看人,还能在看到一个人的时候露出这样信任的、不设防的表情。他迈上一步给了越霁和一个拥抱,力度不算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很快的,下次来吃另一家。”
车来了。小北坐进车里降下车窗朝越霁和挥了挥手:“快回去吧别在街上晃悠,你现在是有一点点热度的人了。”越霁和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胡同口,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他走出几步掏出手机看到小北发来的一条消息,在车上就等不及发了:“霁和,你一定要大火。”
越霁和站在初秋的夜风里,看着这行字打了个简短的回复:“我们都会的。”
第二天越霁和准时出现在鲸越传媒的办公室。
沈祚已经在会议室等他了。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副监听耳机,旁边摞着厚厚一沓歌词本。许峥也来了坐在沈祚旁边,他的头发扎着标志性的小揪揪,面前摊着几张写满批注的谱子,看到越霁和进来朝他笑了一下扔过来一瓶水。
“坐吧坐下,”许峥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今天你是主角,我们是给你打工的。”
越霁和在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右手的手指不自觉地在大腿上轻轻敲着——这是他的老习惯,紧张或者期待的时候就会做这个动作。沈祚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耳机递过去。“先听第一首。”
越霁和戴上耳机,许峥点了播放键。
前奏响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的世界安静了。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杂音都被那一段钢琴前奏屏蔽在了耳机之外。很简单的几个音,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用手指轻轻敲击琴键试探着这个世界的声音。然后鼓点进来了,稳而有力像一个正在跳动的心脏。他的声音进来的时候越霁和愣了一下——那是他的声音,但他从来没有听过自己这样唱歌。
不是技巧上的不同,而是情感上的差异。在旋律里他的声音像在讲一个故事,不是别人的故事,是他自己的。有海城清晨的海浪声,有选秀舞台上的灯光,有八平米出租屋里那盏落地灯的暖黄,有凌晨三点练习室里他一个人对着镜子反复打磨同一个动作时的喘息。
他没有发现自己在听歌的时候眼眶泛红了。第一首放完,他没有摘下耳机。第二首的前奏已经接上来了。这一首不一样,曲风明快了很多,节奏感很强,是他擅长的舞曲风格。但他的声音在这首歌里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跳舞唱歌的时候注意力更多在舞蹈上,声音多少会被分走一部分。但这首歌里他的声音是稳稳地、笃定地站在每一个节拍上,不是被音乐推着走,而是他带着音乐往前走。
一首一首地听下去。三十七首歌,风格各异,有抒情有舞曲有R&B有摇滚,甚至还有一首带着电子元素的实验性作品。但每一首歌都有同一个内核——真实。不是那种被包装出来的、被修饰过的、被工业流水线打磨掉所有棱角的“好听”,而是带着他独有的温度和质感的,有瑕疵的但正因为那些瑕疵才显得无比珍贵的,他的声音。
越霁和摘耳机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沈祚,又看看许峥,张了张嘴。和沈祚第一次见面时那句“这个合同是不是拿错了”不同,他想说的是“这些歌真的是给我的吗”,但这句话太长了,长到他觉得自己的喉咙装不下这么多字。所以他只问了三个字:“给我的?”沈祚和许峥对视了一眼,然后双双笑了。
许峥把面前的谱子推到越霁和面前,右手无意识地转着笔,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音乐人特有的郑重:“我和沈祚商量过,我不想把它拆成单曲一首一首地发,也不想分成EP搞饥饿营销。这是三十七首歌,每一首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你的一部分。拆开了就不完整了。”他看着越霁和的眼睛,“它应该以一整张专辑的形式,完完整整地,被交到那些等着听你唱歌的人手里。”
越霁和没有立刻说话,低下头翻着桌上那沓歌词本。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到那些歌词上的手写批注——许峥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在打印体的歌词旁边延伸开来,从情感处理建议到气息控制技巧,甚至标注了哪一句应该用什么样的呼吸节奏。有些词被他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新的,新旧笔迹的交叠显示出修改过程中的思考和取舍。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越霁和的动作停住了。
那一页的歌词标题叫《海城》。他用指尖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触碰着那两个字。副歌部分的歌词只有简单的两句话,但笔迹在这里顿了一下,是因为写下这些字的人在这里犹豫过,在选择用哪个词才能最准确地表达那种感受的过程中反复斟酌。越霁和不需要问许峥为什么写这首歌,因为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句句都写的是他。
他没有抬头,依然埋头看着歌词本,但沈祚看到了他的眼角。那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地,像清晨的露水。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沈祚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的语气,缓缓开口说:“专辑的名字想了一个,不太确定你会不会喜欢。”
越霁和抬起头。“什么名字?”
“《重启》。”
重启。不是重新开始,因为“重新开始”意味着把过去全部抹掉当它不存在。但过去是抹不掉的——那些在选秀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子,在狭小练习室里被推搡的瞬间,在八平米出租屋里对着泡面发呆的深夜,都长成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他皮肤上的每一道痕迹,他骨架延续到现在的每一个姿态。不是抹掉过去,而是带着过去的所有重量,重新站起来,重新出发。重新启动。重新开始燃烧。
越霁和把歌词本合上,手指放在封面上轻轻地摩挲着纸张的纹理。“《重启》——这张专辑的名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像是在把一颗种子放进土里,然后对它说“你可以长大了”。
许峥伸了个懒腰,握紧拳头挥舞了一下。“行了你同意了,那就定了别反悔了。我等这一天等了一年了你知道吧?写歌写到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我就在想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从书堆里抬起头来看我一眼。”越霁和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说“许峥哥对不起,我考完了,以后可以天天来了”。许峥终于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顾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身后跟着陆薇语。顾笙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沈祚看了看越霁和,意思在问“你准备好了吗”。越霁和坐直了身体,点了点头。
顾笙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翻开了第一页。“你考完试了,学校的事情也尘埃落定了,接下来该聊聊你回来之后的第一步怎么走了。”她抬眼看着越霁和,“三十七首歌,专辑可以先发先行曲预热,然后看市场反应决定后续的打歌节奏。但歌不是全部,你要让人重新看到你。”
不是“让更多人看到你”,是“让人重新看到你”。因为“重新”这个词意味着曾经看到过然后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继续看下去,但现在是时候让他们知道他们错过了什么了。
陆薇语接过话头语气更快一些:“商务的事情不急。你现在的阶段不是急着接代言的时候,你的形象和口碑需要先立起来。等你立起来了,代言自然会来找你。但我们有一个原则——不接快钱,不接和你形象不符的品牌,什么来钱快就接什么的蠢事我们不做。”
越霁和点头,认真地、像学生在听老师讲课那样,偶尔会追问一句。他没有想到在这一年的闭关时间里,当他在书桌前和那些文综题目搏斗的时候,当他在练习室里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打磨自己的时候,这群人正在为他做着这么多他看不见的事情。三十七首歌,一个十几人的制作团队,从零到一的创作过程,每一首都是一次从无到有的跋涉,这不止三十七次;一个完整的专辑企划,从概念到视觉,从曲序到文案,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敲打磨;十几家平台的框架,不是在谈“能不能上”,而是在谈“以什么规格上”;数不清的会议、方案、推翻、重来。而他在那段最煎熬的时期里,这群人已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为他铺好了一条路。
会议一直开到中午。散会的时候沈祚叫住了越霁和。
“别走,等会儿。”
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沈祚从椅子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一个东西——一本册子,不是工作室准备的那种正式物料,而是一本相册。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字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颗手绘的星星。
“你不在的这一年,工作室拍了一些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看看。”沈祚的语气随意得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他把相册推到越霁和面前时手指在封面上停留的片刻,暴露出这本相册对他的分量。
越霁和翻开第一页,手停住了。
是海。蓝色的水面,白色的浪花,远处有一条船的轮廓——海城的海。不是网上的图片,不是别人拍的,是专门派人去他的家乡,站在他家窗台的位置拍下来的那片海,那些浪花,那条船。他把那扇窗户的风景带回来了,带到他面前。
越霁和翻过一页。公司门口的海星雕塑,用深蓝色的玻璃制成,阳光照在上面的时候会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旁边站着一个抱着相机的女孩的背影,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林微,在拍那座雕塑。他抬头看着沈祚,沈祚没有解释,只是示意他继续往下看。
他往后翻了一页又一页。工作室的墙上贴满了他从选秀到现在的照片,每一张旁边都有手写的标注。他们用这些照片铺满了整面墙,想要在每一个看不到他的子里通过这些定格的瞬间记住他最初的样子。最后一页是一张拍立得,工作室所有的成员站在一起比着海星的手势,面前放着一个大大的蛋糕,蛋糕上写着“等霁和回来”。
照片的右下角用金色的笔写着一行小字:“我们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
越霁和把这个相册从头到尾翻了两遍。合上之后他抱着它没有松开,过了几秒他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像隔了一层棉被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沈祚哥,你太过分了。”
沈祚没有回答。他看着越霁和那双已经泛红的眼睛,看到那些水光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落下来。这一刻让他想起了自己上辈子隔着屏幕看他时无数次想象过的画面——如果你在我面前哭,我会怎么做?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他什么都不会做。他只会让他知道,有人在他身边,不是什么别有用心的投靠,只是为了存在于他的生活周边,不声不响,不打扰,但一直在。
“越霁和。”沈祚叫了他的全名。越霁和抬起头看着他。“这些都是你应得的,你不用感谢任何人。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开开心心地、健健康康地、站在那个属于你的舞台上。”
越霁和抱着那本深蓝色的相册,在从窗户涌进来的午后阳光里,郑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沈祚从窗户的反射里看到自己的嘴角是弯着的。上辈子他隔着屏幕看着这个少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心疼。现在他坐在这个少年的旁边,帮他铺了一条路,但走上那条路的人,自始至终都只有越霁和一个人。
沈祚看着窗户上那个不再瘦削、不再瑟缩、肩膀展开了、脊背挺直了的少年的倒影,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和上辈子想的一模一样的一句话——你一定会成为那颗最亮的星星。
这是他在上辈子就认定的孩子,过了两辈子都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