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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半年的时间,在一个人的人生里不算长,但对于越霁和来说,这半年像是把好几年的时间压缩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容器里,每一天都在膨胀,每一天都在裂变,每一天都在从地底深处往上拱,像一颗种子的胚芽,拼尽全力地、不肯妥协地、向着有光的方向生长。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生物钟精准到不需要闹钟。那套沈祚给他安排的大平层在京城中心地带的顶楼,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景色,清晨的阳光从东边铺进来,把整间卧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他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伸一个懒腰,对着窗外说一声“今天也要加油”——这个习惯是从备考那年养成的,他不好意思让任何人知道,因为说出来太傻了,但他一直没改掉,因为这句对自己说的话,在某些最难的时刻,真的有用。

早餐是营养师准备好的。冰箱上贴着便利签,写着今天的餐食安排和一句手写的“早安”。今天的便利签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海星,旁边写着:“今天的练习强度很高,记得吃完全部。”越霁和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祚,配文是“你画的?”。沈祚回了三个字:“保镖画的。”越霁和不信,因为那个海星的画法和上一次、上上次、上上上次便利签上的海星一模一样。

沈祚从来不会承认。

吃完早餐后司机在楼下等他。黑色的商务车,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识,沈祚说“不要让你看起来像什么大人物,你现在还不是,但将来你会是,到那时候我们也不需要这种表面的气派来证明什么。”越霁和觉得沈祚说话总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不是因为他强势,而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觉得他是真的这么想的,不是为了说而说。

车程很短,只有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越霁和会做一些发声练习,这是声乐老师教他的方法——不要浪费通勤时间,每天十五分钟,一年就是将近一百个小时。他对着后视镜做口型,司机老张已经习惯了,从一开始的好奇到现在面不改色地开着车,偶尔在红灯的时候默默地帮他把瓶装水拧开盖子放在杯架上。

沈氏集团的大楼矗立在京市CBD的核心位置,四面都是顶级商业体和高端写字楼,地铁站步行不过三分钟,数十条公交线路在这里交汇,出租车和网约车在这片区域从不缺单。这栋大楼是沈氏地产在京市最早的之一,当年拿地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待开发的荒地,所有人都觉得沈氏疯了。现在没有人觉得沈氏疯了,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沈氏有远见。楼高三十八层,通体玻璃幕墙,阳光好的时候整栋楼像一块巨大的蓝色水晶,折射出冷冽而昂贵的光芒。

越霁和的工作室在顶层。不是鲸越传媒的楼层,不是沈氏集团任何一个部门的楼层,而是单独划出来的、只属于越霁和的、整个三十八层。电梯需要专属的工卡才能到达这一层,整层楼只有越霁和工作室的团队成员可以进入。沈祚自己在三十二层办公,那是沈氏集团高管的楼层,他的办公室在那里,和越霁和的工作室隔了六层楼。

六层楼,电梯不到一分钟的距离。但沈祚把这个距离拉开是有道理的,他不想让越霁和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在被注视,他需要自己的空间,需要自己呼吸的空气,需要在一个没有人盯着他的地方自由地犯错然后自由地改正。但当他需要沈祚的时候,不到一分钟,沈祚就会出现。

这就是沈祚给越霁和的“自由”的定义——不是放手不管,而是把所有的支持都准备好,然后退后一步,等他主动伸手。

工作室的门口挂着一个简简单单的铭牌,上面写着五个字:“越霁和工作室。”没有头衔,没有前缀,没有任何修饰。但所有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都会在门口站上一会儿,不是因为那个铭牌本身,而是因为他们意识到自己在沈氏集团大楼的顶层,在这座城市最昂贵的地皮上,而整层楼只属于一个人。

这种排场,鲸越传媒的总部都没有。

越霁和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38”,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不是因为装修有多奢华——事实上工作室的装修风格非常克制,白墙、浅木色的地板、大面积的玻璃隔断,光线从落地窗涌进来填满了每一个角落。让他僵住的是这个地方是为他而存在的,这面墙会挂他的照片,这间录音棚会录他的声音,这间会议室里坐着的这些人会讨论他的未来。不是别人的,是他的。

他那天给沈祚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太过了吧。”沈祚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沈祚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录音棚里响起来:“不过。你觉得过,是因为你还没习惯自己值得。你会习惯的。”

越霁和工作室的三十八层是这样被分割的。录音棚占了大半层,由两间主控室和三间录音室组成,规格比京城大多数专业录音棚都要高。沈祚请了国内顶级的声学设计师来刀,墙体的隔音材料用的是目前市面上最好的,话筒和监听设备的配置连许峥看了都说了一句在音乐圈相当高的评价。控制室有一面巨大的玻璃窗,正对着录音室,越霁和在里面唱歌的时候,外面的人可以看到他,他也可以看到外面的人。许峥说这是他特意要求的,“我不想让歌手觉得自己是被关在一个盒子里唱歌,他需要看到人,需要看到有人在听他唱”。

练习室在录音棚的隔壁,一整面墙的镜子,专业的舞蹈地板,音响系统的功率大到可以开小型演唱会。越霁和每天下午会在这里待两到三个小时,练舞、练体能、练新歌的走位。有时候他会把音乐关掉只放节拍器,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个动作,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肩膀有没有打开,看自己的手腕有没有放松,看自己的表情有没有传达出他想传达的情绪。

会议室是最小的空间,只放得下一张长桌和十几把椅子,但它是整层楼里最热闹的地方。每天都会有不同的人坐在这里开会,讨论越霁和的专辑、行程、宣传、商务、法务、财务,声音大到经常让走廊里的人侧目。但越霁和很少参加这些会议,不是不想,是沈祚不让他参加。“你现在的工作是做音乐和学习,这些是工作室该做的事情,不是你应该心的。”

越霁和一开始觉得这样不太对,“这是我的事业,我怎么可以什么都不管?”沈祚反问他:“你会修录音棚的设备吗?你会写商务合同的条款吗?你会做舆情监控的数据分析吗?”越霁和被问得哑口无言,沈祚趁势说了一句让他至今都记得很清楚的话:“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你只需要做只有你能做的事——站在舞台上。”

从那天起越霁和不焦虑了。他知道三十八层的每一个人都在做只有他们能做的事,而他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把自己的歌唱好,把自己的舞跳好,把自己的每一个舞台都变成那些人所有努力的最好回报。

专辑的录制在这半年里进入了最密集的阶段。

许峥给他排的时间表密密麻麻,几乎每隔一天就要进棚录一首歌。越霁和一开始觉得这个频率太高了,担心自己状态跟不上,但许峥说的一句话让他再也没有提过这个问题。“你不是录不好,你是想太多。你唱歌的时候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告诉你‘这里高音会不会破’‘那里气息会不会不稳’,你把这些声音关掉,只留下音乐,你试试看。”

越霁和试了。他没有想到的是,当他真的把那些声音关掉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唱歌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唱歌是用技巧唱——这里的音要拖长一点,那里的情绪要收一点,副歌要有爆发力,结尾要温柔。现在他唱歌是用本能唱——不看谱子,不想技巧,只是看着歌词,想象自己是那个讲故事的人,然后张嘴,声音自己就出来了。

许峥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方式唱歌的时候,在主控室里摘下了耳机,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对着玻璃那头的越霁和竖了一个大拇指,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大拇指在空气中停留了很久,久到越霁和在录音棚里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假装在看歌词本。

人声录完之后是混音和母带制作的阶段。越霁和第一次听到混音后的成品时正在三十八层的走廊里喝水,许峥从控制室冲出来把耳机扣在他头上,一句话都没说就按下了播放键。越霁和听到自己的声音从耳机里流出来的时候,手上的水瓶差点没拿稳。那个声音是他自己的,但又好像不是他自己的——它更饱满,更立体,像一个人从一个平面的相框里走了出来,变成了一个站在你面前的、呼吸着的、活生生的存在。最让他震撼的不是技术层面的精良,而是那些细微的情绪处理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他在唱某首歌的副歌时声音有一瞬间的颤抖,他以为是瑕疵想要重录,但许峥说不要重录,那是这首歌的灵魂。现在听到成品,他明白了许峥的意思。那个颤抖不是瑕疵,是一个人在唱到某一句歌词时想起了自己的经历,然后嗓子没听话,然后那个没听话的瞬间被永远地刻进了这首歌里。

在所有录制工作之外,越霁和还要去学校上课。

京师传媒大学的课业压力不小,尤其是表演系。虽然他已经有了一年的备考基础,但大学的课程和考试完全是两回事,需要大量的实践和参与。他的同学们有的不知道他是谁,有的知道但不 care,有的care但也不会表现出特别的态度——这正是越霁和最需要的环境,做一个普通的、不被注视的、可以犯错可以学习的大学生。

沈祚和他的辅导员沟通过越霁和的情况,学校方面非常理解,允许他在保证学业成绩的前提下适当调整出勤方式。重要的专业课他必须到场,理论类的课程可以通过线上学习和课后补课来完成。学校专门为他安排了一位学业指导老师,每周和他进行一次视频会议,帮他梳理课程进度,解答他在学习中遇到的问题。越霁和很珍惜这个机会,因为他知道这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待遇,他不会浪费。

他没有住校,而是住在沈祚给他安排的大平层里。这套房子位于京城核心地段的高级公寓,距离沈氏集团大楼和京师传媒大学都在二十分钟车程内。每天早上从家到工作室,十五分钟,从工作室到学校,十二分钟,从学校回家,十八分钟。所有的时间都被压缩在了一个非常舒适的半径内,他甚至可以在车上眯一会儿,或者像之前那样做一些发声练习,不用担心迟到,不用担心堵车,不用担心一天的心情被路上的拥堵消磨掉。之前那套公寓也很好,安静,适合学习,适合那个需要把自己藏起来埋头苦读的越霁和。但那个阶段已经过去了,现在他需要的是一个可以让他更高效地在学业和事业之间切换的基地,不是退路,是前进的据点。

房子很大,大到他一个人住的时候觉得有点空。客厅的落地窗可以看到京市的天际线,晚上亮灯的时候万家灯火在他脚下铺展开来,像一条流动的星河。他有时候会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点发呆,想这个城市有多少人和他一样,白天在外面奔波,晚上回到一个只能容纳自己的空间里,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又重新出发。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着,他只是其中的一个,不比任何人更特别,也不比任何人更轻松。

他记得有一天晚上,沈祚来给他送一些工作室的文件,进门的时候在玄关站了一下,环顾了一圈客厅。越霁和以为他要说什么,但沈祚只是换鞋走了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夜景,然后转过头看着越霁和说:“窗帘记得拉。你住这么高,对面虽然看不到你,但你还是养成习惯比较好。”越霁和当时觉得沈祚真的很像他妈妈,因为每次和妈妈视频的时候,妈妈说的第一句话永远是“崽崽你窗户关好了吗”。

除了专业课的学习和专辑的录制,越霁和还要上各种各样的补习班。声乐课每周三次,舞蹈课每周四次,台词课每周两次,体能课每周三次,还有偶尔穿的礼仪课、媒体应对课、镜头表现课。这些课程把他的时间表填得满满当当,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几乎没有空白。他不是没有累的时候。有一次体能课结束后他躺在练习室的地板上,汗水把衣服浸透了,贴着地板瓷砖传来一阵凉意,他的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看着天花板上那排光灯,刺眼的白光照得他眼睛发酸,他在想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累。他已经签约了鲸越,已经考上了京传,已经有一张高质量的专辑在等着发布,他完全可以不用这么累,完全可以躺在已有的成果上喘口气。

但他不想喘气。因为一旦停下来,他就会想起那些在八平米出租屋里吃泡面的夜晚,想起那些在练习室里被撞倒在地上的瞬间,想起那些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眼睛里一点点失去光芒的时刻。他不想再回去了,不是怕回到那种生活,而是怕回到那种“什么都做不了”的状态——那种状态下他只能等着被人推搡,等着被人忽视,等着被人忘记。现在他终于有了主动权,他可以推着自己往前走,可以让自己被看到,可以让所有人都记住他的名字。他不想浪费这个主动权,一秒都不想。

所以他从地板上爬起来,喝完最后一口水,走到音响前按下了播放键。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开始随着节奏律动,疲意的肌肉在音乐的下重新被激活。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眼睛里有一种他越来越熟悉的光——那不是舞台上的光,不是被人群注视时的光,而是一个人在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之后,在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路上的时候,从心底自然而然地涌出来的光。

工作室的团队每天都在三十八层忙碌着。专辑的后期制作进入到最后的混音和母带阶段,宣传团队在制定倒计时的预热方案,视觉团队在反复打磨专辑封面和内页的每一个细节,经纪团队在和各大音乐平台沟通首发和推荐的资源。每一个人都在为同一件事努力,每一份努力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会议室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时间节点和待办事项,便利贴贴了一层又一层,颜色已经分不清了。角落里堆着好几箱矿泉水和能量棒,是大家加班到深夜时的补给。茶水间的咖啡机每天都要加好几次豆子,有时候太晚了有人会点外卖,整层楼都弥漫着咖啡和炸鸡的混合气味。

顾笙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三十八层,虽然她的办公位在鲸越传媒的楼层,但她更喜欢待在这里。“这里热闹,”她说,“下面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在做娱乐行业。”她在三十八层没有固定座位,有时候在会议室,有时候在控制室,有时候就靠在走廊的墙上打电话。她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每一句话都像精确制导的,直中要害。许峥更是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家,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乐谱和唱片,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永远开着音频编辑软件,耳机从不离身。他经常在所有人都走之后还留在控制室里,一遍一遍地听已经听过几百遍的demo,在笔记本上记下每一个微小的调整想法。

商务经纪陆薇语来的频率没有顾笙和许峥那么高,但每次出现都带着重磅消息。有一次她走进会议室,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成了”,整层楼都炸了。她帮越霁和谈下了一个国民级品牌的意向。不是代言,是,品牌方同意在越霁和专辑发布期间使用他的歌曲作为主题曲。“等专辑出来,等市场有反馈,代言自然会来。现在不急。”这是她一以贯之的策略,不急,不贪,不走捷径。

工作室的氛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从专辑的十首歌全部录完的那天开始。那天许峥在控制室里把最后一首歌的最后一个音符放完,摘下耳机,转过身看着身后站着的所有人,说了句“录完了”。就那么简单的三个字,但他的声音是哑的,眼眶是红的。控制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道谁先鼓了掌,掌声从稀稀拉拉变成齐刷刷的一片,最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有人在高声欢呼,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把手中的文件抛向了空中。

越霁和站在录音棚里面,隔着那面巨大的玻璃窗看着外面的人欢呼。玻璃的隔音效果太好了,他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只能看到他们张着嘴、拍着手、大笑着。那一瞬间他觉得像是在看一场默片,所有的喜悦都是无声的,但因为无声而显得更加纯粹——那些人的开心不是表演给谁看的,他们只是真的开心,开心到忘记了自己在被人看着。

他对着玻璃窗外的人比了一个心。不是舞台上的那种营业式的比心,是用双手在头顶比了一个大大的、笨拙的、像一个孩子画在纸上的那种心。玻璃窗外的人都看到了,有人举起手机拍下了这个画面,照片后来被设成了工作室会议室的电脑桌面——越霁和在录音棚里对着玻璃窗外比了一个大大的心,棚外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湿漉漉的星星。

专辑的预热是在专辑全部制作完成之后才正式启动的。工作室的宣传策略非常克制,不像很多公司那样铺天盖地的通稿和营销号的矩阵轰炸,而是选择了最传统也最奢侈的方式——用音乐本身说话。先行曲在各大音乐平台上线的时候,没有任何提前的预告,没有倒计时,没有悬念海报,只是一个普通的周二上午十点,越霁和的微博发了一条链接,配文只有两个字:“听了。”工作室的微博转发了这条链接,配文是:“越霁和首张个人专辑《重启》先行曲《光》正式上线。听歌,不用说话。”

这条微博在发布后的第一个小时内评论破万,三个小时内转发破五万,十二个小时内播放量破了千万。没有买热搜,没有营销号带节奏,没有任何工业化作的痕迹,所有的热度都是真真实实的、一个人一个人地点击、一次一次地转发积累起来的。

海星们几乎是疯了一样地在刷屏。不是机器刷的那种整齐划一的复制粘贴,而是一条一条手打的、带着不同表情不同语气不同心情的真实的留言。有人在评论里写道“我听到第一句就哭了”,有人说“他唱歌的方式不一样了”。有人贴出了他几年前在选秀舞台上唱同一段副歌时的对比音频,说“你们听他的声音,他长大了”。

先行曲的评论区里有一个匿名用户的留言被顶到了最高赞。留言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谢谢你还愿意唱歌。谢谢你没有放弃。”越霁和用小号给这条留言点了一个赞,他只点了这一个赞。

在录制专辑之外的越霁和也没有放松学业。京传表演系的课程体系中,大一的重点是解放天性。越霁和在这门课上遇到了最大的挑战——不是他放不开,而是他太放得开了。老师说“解放天性”不是让你变成另一个人,而是让你把藏在最深处的不敢给别人看的东西拿出来。越霁和一直以来做的事情都是把自己藏起来,把不好的藏起来,把脆弱的藏起来,把所有可能让别人担心或者在意的部分全部打包塞进最里面。现在老师说你要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他第一次在课堂上做练习的时候,整个人是僵的。不是不知道怎么做,而是不愿意让别人看到那个真实的、脆弱的、不完美的自己。他习惯了在镜头前维持一个好的形象,习惯了在粉丝面前呈现一个积极的状态,习惯了对每个人说“我没事”“别担心”“挺好的”。但这些在表演课上没有用,因为表演要求的不是“好”,而是“真”。帮他跨过这道坎的,是他的表演课老师。老师姓林,四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但每一句话都像钉子,扎在关键的地方,拔都拔不出来。在一次一对一的辅导中,老师看着他说了一段让他记了很久的话:“你想当一个好偶像还是好演员?”越霁和没有回答。老师继续说:“好偶像可以把自己藏起来,只给观众看你想让他们看的那一面。但好演员不行,好演员要把自己交出去,交给角色,交给观众,交给镜头。你愿意交出去吗?”

越霁和想了很久。然后他开始尝试着交出去。从最小的东西开始——今天心情不太好,那就演一个心情不太好的人,不用笑,不用假装开心,就把真实的情绪放在镜头前。他从教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满脸通红。不是害羞,是因为把藏在心底的东西拿出来的过程太过于。林老师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说了一句“今天做得不错”,然后走了。但就是那一句“做得不错”,让越霁和觉得这一次又一次的撕裂和交付是值得的。

每天晚上的复盘是越霁和雷打不动的习惯。他会坐在书桌前把今天做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一遍,哪些地方做得好,哪些地方需要改进,哪些事情可以做得更高效,哪些时间被浪费了。他的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本,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每天的复盘和反思,字迹从最初的潦草变得越来越工整。

今天的这一页上他写下了这样几行字。

“先行曲反响很好,海星们的评论我都看了。已经截图存好了,等以后不开心的时候翻出来看。今天在表演课上做了一件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林老师说我做得不错,虽然只有一句话但我开心了一整天。明天还要去录音棚录专辑的隐藏曲目,许峥哥说这首可能会作为后续宣传的主打。有点紧张,这首歌很难唱,但我会做好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笔记本,看着落地窗外京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他脚下铺展开来,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人在努力地活着,就像这座城市本身,永远在运转,永远在向前,永远不给任何人停下来喘息的机会。但他不觉得累。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拖着行李箱从海城来到京市的样子。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什么叫合约,不知道什么叫霸凌,不知道什么叫解约金,不知道什么叫资本,不知道什么叫资源分配不均。他只知道他喜欢唱歌跳舞。现在那些他不懂的东西他都懂了。他还知道了一件事——喜欢唱歌跳舞这件事本身没有错。错的是那些试图利用这份喜欢来伤害他的人,那些试图让他相信他的喜欢不值一提的人,那些希望他放弃的人。

他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窗前,在玻璃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十八岁的脸,和十七岁时相比好像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好像又变了很多。他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他知道那些变化是好的,每一道痕迹每一寸轮廓都是他走过的路留给他的印记,他不会抹掉它们,他要带着它们继续往前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祚发来的消息。

“早点睡。明天早上九点录音棚,许峥说他约了混音师要再调一版,你八点半到可以先开嗓。对了,你妈妈寄了两箱牛肉到了,我让人放在你工作室的茶水间了。别一次吃太多,会上火。”

越霁和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在玻璃的倒影里清晰可见。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沈祚哥,谢谢你。”沈祚的回信一如既往地简短又让人安心:“不用谢。晚安。”

越霁和拉上窗帘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之前在心里把明天的程过了一遍。八点半到工作室开嗓,九点进棚录歌,中午和许峥哥一起吃饭顺便讨论下午的细节,下午两点开始舞蹈排练,晚上七点表演课。

忙碌的一天。但在这种忙碌里他找到了一种久违的踏实感,像是踩在实地上,每一步都会留下脚印。他伸手关掉了床头灯,黑暗笼罩下来的同时,嘴角那个弧度还挂在原处。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明天他会站到麦克风前,唱一首他练了无数遍的歌,用他最好的状态,最真的声音,最亮的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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