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午后，义庄来了一位沈尘没想到的客人。
韩婉清又来了。这回她没带护卫，独自一人，仍旧是那身素白衣裙，站在义庄院子里，跟周遭的棺木和香烛纸钱格格不入。吴老伯诚惶诚恐地迎上去，她摆了摆手，语气比昨和缓许多：“我找你们这儿的一位敛尸人，姓沈。”
吴老伯一愣，转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沈尘正在库房里整理遗物，听见喊声，放下手里的活计走了出来。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神色如常地行了个礼：“韩三小姐。”
韩婉清打量了他一眼。炼气三层，十九岁上下，相貌普通，身上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但净净。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低阶散修，放在人堆里绝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说：“借一步说话。”
沈尘带她去了义庄后院的槐树下。那里偏僻，四面通透，不担心有人偷听。韩婉清开门见山：“昨我问的那种血色晶石，你说你没见过。”
“是。”沈尘平静地应道。
“但我查过义庄的记录。”韩婉清看着他，目光清冷但不咄咄人，“这七年来你经手的修士尸体有上千具，是义庄里经验最丰富的敛尸人。如果你没见过，那这几年来应该就没人见过了。”
沈尘没有接话。他在等她说出真正的来意。
韩婉清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尘意外的话：“我不是来问你。我是来求你帮忙的。”
她说，韩家最近的凝元草供应确实出了问题。但这只是表面。真正的麻烦是，韩家内部出现了内鬼。有人在韩家的炼丹秘库中动了手脚，替换了一批核心药材，导致最近三个月炼制的筑基丹全部报废。损失之惨重，已经动摇了韩家在越国南部的基。
“那批被替换的药材里，有一味叫血髓晶，指甲大小，暗红色，是从妖兽血髓中提炼出来的。极其稀有，用途也极为狭窄，整个越国南部只有我们韩家会用到它。”韩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找到了替换药材的残渣，确实是血髓晶，但质地不对劲——它被人用某种术法处理过，里面掺了杂质，从纯粹的矿物变成了半矿物半血肉的东西。炼制过程中一旦受热，药性就会异变，毁掉整炉丹药。”
沈尘听到这里，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他床底铁盒里的那七颗晶石，每一颗都符合韩婉清的描述——指甲大小，暗红色，而且他当初就测试过，火烧不化，刀刮不碎。如果那七颗晶石就是血髓晶的下脚料或者试验品，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六年前就有人在研究血髓晶的替代或改造方法。那些被植入晶石的木火双系散修，很可能不是受害者，而是实验品。
他面上纹丝不动，只是问：“韩三小姐为什么觉得我能帮忙？”
“因为你见过死人比天元城任何一个活人都多。”韩婉清直言不讳，“血髓晶被替换不是这一两个月的事，我们回溯库存才发现，最早一批有问题的血髓晶出现在至少五年前。五年，渗透得这么深，我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但你不一样——你跟韩家没有任何关系，跟城主府和青木商会也没有，而你手里有七年的尸体档案。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应该见过类似的东西。”
沈尘沉默了很久。
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晃，斑驳的光影落在地上，像一张破碎的网。他在心里快速权衡着利弊。韩婉清的话有几分可信？她来义庄是真心求助，还是来试探？如果他将晶石交出去，对方是给他报酬，还是人灭口？
这些念头只在脑中转了两息，他就做出了判断。
韩婉清如果真要他，不会两次亲自来义庄。一个筑基中期一个炼气三层，有一百种不引人注目的办法。她亲自来，两次，说明她确实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我见过。”沈尘说。
韩婉清的瞳孔微微一缩。
“但我有条件。”沈尘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仔细掂量，“第一，我只跟你一个人对接，韩家其他人我不认。第二，你问什么我答什么，但我不离开义庄，不参与任何实际行动。第三，不管你们查出什么结果，我都不过问，也不出现在任何记录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只是个敛尸人，韩三小姐。炼气三层，活命要紧。”
韩婉清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一闪就没了，但沈尘捕捉到了——那是一种松了口气的笑。
“成交。”
当天晚上，沈尘从铁盒里取出一颗晶石，用布包好，在槐树下交给了韩婉清。他没有把七颗全部交出去，只给了一颗。不是不信任韩婉清，而是作为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七年的人，他太清楚一个道理——一次性亮出所有底牌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韩婉清接过晶石，对着月光仔细端详了片刻，神色凝重起来：“就是这个。”她将晶石收入储物袋，然后看了沈尘一眼，“你说的第一具带着这种晶石的尸体，是什么时候的？”
“六年半前。一个叫孙鹤的散修，炼气九层，死因是丹药中毒。灵属性是木火双系。”
韩婉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尘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木火双系。”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自言自语，“木火双系修士的经脉天生偏向温养，对火属性丹药的耐受力比普通修士高三成，最适合试药。如果有人在暗中拿木火双系修士实验药性变化，那木火双系灵就是最好的选择。”
沈尘没有说话。这正是他之前隐约想到但尚未成型的推论。韩婉清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这不是意外，不是巧合，而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持续了至少六年半的系统性实验。那些散修体内的晶石，是某种药物的植入体。他们被当成活体实验品，用来测试血髓晶替代品的药性。
而幕后的人，显然不想留下任何证据。所以带有标记的实验品正在被一个接一个地清除。
“你知道这件事背后可能是谁吗？”韩婉清忽然问。
沈尘摇了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
韩婉清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尘后背微微发凉的话：“黑风岭那个洞府，是假的。”
“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仙人洞府。黑风岭的消息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洞府是临时布置的，妖兽是提前引过去的。目的只有一个——在最短时间内，用最净的方式，清除掉一批带有标记的实验品。那些散修里，隐藏着最后一批活着的木火双系实验体。他们不能直接，因为直接会引起注意，会有人追查。但让他们死在‘探险意外’里，就再正常不过了。”
沈尘听到这里，面上依然平静，但心里的某个角落已经绷紧了。
他忽然想到昨天送来的那个筑基初期外地修士。那人身上有螺旋纹标记，但没有晶石。如果他的晶石不是在黑风岭被取走的话，那就意味着——他死之前，就已经被人取走了晶石。
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被人取了晶石都没能反抗，还被赶进了黑风岭的陷阱里。那动手取晶石的人，是什么修为？什么势力？
槐树下的夜风忽然凉了几度。
韩婉清没有注意到沈尘细微的神色变化。她将晶石收好，转身准备离开，临走前停了一步：“你要小心青木商会。”
沈尘目光一动。
“今天上午，青木商会的人在查最近三个月所有购买过凝元草相关药材的散修名单。你觉得他们在查什么？”
韩婉清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白衣在夜色中一闪，消失在了巷口。
沈尘独自站在槐树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这些年从周掌柜那里分批购买的药材里，就有用来测试凝元草替代方案的。虽然他把所有的实验都拆散成了不同店铺、不同时间、不同配方，但如果有心人把他的购买记录汇总起来，未必看不出端倪。
他不是猎人。
他是另一个猎物。
只不过他自己还不知道，猎人的网已经撒到了多远的地方。
沈尘回到屋里，将铁盒重新藏好，然后点亮油灯，翻开了那本从炼丹学徒身上抄来的手札。泛黄的纸页上，关于凝元草替代方案的那一页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他的手指在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一句话上。
“血为媒，晶为引，木火为薪。”
这句话当年他看不懂，一直以为是某种炼丹的隐喻。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血，是血髓晶。晶，是植入皮下的血色晶石。木火为薪，是指木火双系灵的修士。
这不是炼丹的隐喻。
这是一个完整的实验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