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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韩婉清走后的当夜,沈尘没有睡觉。

他盘膝坐在床榻上,将那本手札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这本手札的原主是韩家三年前暴毙的一个炼丹学徒,炼气五层修为,名叫余济。当初沈尘在余济的尸体上发现这本手札时,它被血浸透了半边,字迹模糊了不少。他花了一个月时间逐字逐句地誊抄、补全,把里面的内容吃透了七八成。

余济在韩家的炼丹房里待了四年,负责的都是最基础的药材分拣和炉火看管,接触不到核心丹方。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常工作中观察到大量细节——哪些药材的用量在逐年增加,哪些药材的进货渠道突然更换,哪些批次的药材被单独标记送往了韩家后山的禁地。

这些细节单独拿出来,每一条都无关紧要,看一眼就忘了。但沈尘把所有的细节汇总起来,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韩家内部有一个秘密的炼丹,至少运转了六年以上。这个消耗的药材量不大,但种类极为刁钻,涉及的材料从妖兽血髓到百年灵植,跨度极广。而且余济在手札里写过一个猜测——这个的核心药材里,有至少三味是被天元城坊间认定为“剧毒”或“无用”的废弃材料。

用毒材炼丹,要么是走偏门,要么是在做实验。结合韩婉清的说法,沈尘几乎可以断定——韩家内部的那个秘密,就是血髓晶替代方案的研究。

但问题来了。如果这个是韩家自己搞的,韩婉清为什么会不知道内情,还需要来义庄打听?如果这个不是韩家搞的,而是内鬼借韩家的资源和场地在做,那这个内鬼的能量也未免太大了——能在韩家眼皮底下运作六年而不被发现,至少也是核心层级的人物。

沈尘合上手札,揉了揉眉心。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摇得忽明忽暗。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去西市大摇大摆地买药材了。韩婉清说青木商会在查近三个月的药材购买记录,而他的购买频次和种类,如果被有心人汇总分析,暴露是迟早的事。

得换个路数了。

第二天一早,沈尘照常去义庄上工。黑风岭事件的善后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大部分遇难者的遗体都已被家属认领,剩下几具无人认领的也按规矩埋进了城外的乱葬岗。义庄难得清静了两天,吴老伯心情不错,中午破天荒地打了二两酒,还招呼沈尘一起喝。

沈尘推说下午还有活要,只抿了一小口。吴老伯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喝了两杯,舌头就大了:“小沈啊,你说这世道,散修的命怎么就这么不值钱呢?黑风岭死了一百多号人,城主府连个屁都没放。倒是青木商会的人,这几天来义庄比回家还勤快,翻来覆去地查那些遗物,也不知道在找什么宝贝。”

“青木商会的人又来了?”沈尘不动声色地问。

“来了,今天早上还来了一趟。翻的是黑风岭之前那批老档案,说是要核实几个人的身份。”吴老伯打了个酒嗝,“我就纳闷了,人都死了一两年了,有什么好核实的。他们拿走了三份档案——孙鹤、周平,还有一个叫什么来着?姓纪,一个炼气八层的,死了快四年了。”

沈尘的心沉了一下。孙鹤。六年半前第一个被他在后颈发现晶石的木火双系散修。

“吴老伯,青木商会的人拿走档案,是借走还是直接取走?”

“借?人家是商会的管事,带着城主府的手令来的,直接调档拿走,连借条都没留。”吴老伯摆了摆手,“咱们这些看尸的,哪敢拦。”

沈尘没有再问。他默默地把剩下的活完,提前半个时辰收了工。

走出义庄大门的时候,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他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扫了一眼街面——巷口卖馄饨的老张还在叫卖,对面茶肆里有几个散修在说闲话,街角的乞丐蜷在墙下打盹。一切看起来都跟往常一样。

但沈尘注意到,茶肆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个穿灰衣的人。那人面前的茶盏已经空了,茶杯沿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坐了不止一两个时辰。而那个人所在的角度,刚好能看清义庄进出的每一个人。

沈尘没有往那边看第二眼。他像往常一样,先去西市的周掌柜铺子里转了一圈,闲聊了几句天气和药价,然后买了两块饼、一小包粗盐,顺着主街往城北走。路过一条窄巷子的时候,他拐了进去。

这是他的习惯——每天下工后回住处的路线,至少要经过三条可以随时拐弯的巷子。不是为了甩掉谁,而是为了判断身后有没有人。

今天有。

那个灰衣人跟进了第一条巷子,但没有跟进第二条。他在巷口停了半息,转身走了。

沈尘站在第二条巷子深处,背靠着斑驳的砖墙,心跳平稳,面色如常。对方不是来抓他的,至少目前还不是。更像是盯梢,或者确认身份。但这意味着他已经进入了某个势力的视野,时间不多了。

回到住处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床底的铁盒换了个地方。新位置在天花板的横梁上,那横梁上有一道天然的木纹裂缝,刚好能塞进一个巴掌大的盒子,从下面看完全看不出来。然后他清点了自己手头的资源——二十九块碎灵石,相当于不到三块下品灵石。一本完整版的基础吐纳功法,那本余济的手札抄本,七年来积累的档案摘抄本,以及一套半新不旧的换洗衣物。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以炼气三层的修为,对上任何一个筑基期修士,连一招都接不住。

他坐在床沿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七年来经手的所有尸体档案像走马灯一样翻过。他在寻找一个特定的人——一个修为足够高、背景足够清白、死在最近一个月内、且遗物中有他需要的东西的人。

半柱香后,他睁开眼。

城西柳叶巷,孟昭然。筑基中期散修,五十七岁,半个月前死于旧伤复发。此人无门无派,独居三十余年,以猎低阶妖兽为生,信誉极好,从不得罪人。最关键的是,沈尘当时收殓他的遗体时,在他的储物袋里发现过一件东西——一块拳头大小的青灰色矿石,表面有银色纹路。

那叫银纹铁,是一种可以屏蔽神识探查的材料。市面上极难买到,因为它通常被用来制作隐匿类法器,属于各大势力管控流通的物品。孟昭然应该是从某个妖兽巢里捡到的,自己都不一定认识。沈尘当时没有把这块矿石登记在册——他一向对不认识的东西格外谨慎,先留下,研究明白了再说。所以遗物清单上没有这块石头。

现在,这块石头或许能救他的命。

入夜后,沈尘没有点灯。他摸黑坐在床沿上,闭目运转吐纳功法,将体内那点微薄的灵气在经脉中缓慢运行。炼气三层的修为实在太低,灵气的量少得可怜,运转一个周天只需要半炷香的时间。但他很专注,每一丝灵气的流动都被他精确地控制在最节省的路径上。

这是他七年来养成的习惯——灵气再少,也要用出最高的效率。

运行完三个周天后,他停下来,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计划。青木商会盯上他了,或者说至少已经在排查他了。韩婉清那边暂时还不知道靠不靠谱,他给了一颗晶石,算是一个试探。如果韩婉清能拿回有价值的信息,那这条线就值得继续走。如果她一去不返,那他就得另想办法。

至于城主府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他暂时还没看清。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城主府、青木商会、韩家,这三方势力在黑风岭事件和血髓晶事件中全部有牵扯。只是各自的立场和利益是什么,还需要更多信息来拼。

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有人敲了三下门。

沈尘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他倏地睁开眼,盯着门板。三下敲门声,不重不轻,不急不缓。不是吴老伯——吴老伯敲门从来都是边敲边喊。也不是周围的邻居——邻居不会在这个时辰串门,天元城的宵禁马上就开始了。

他没有起身开门,而是用极轻的动作从床沿滑到窗边,侧身靠在墙上,透过窗缝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一个披着灰袍的身影站在门外。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身形轮廓、站姿、以及袖口若隐若现的一截素白衣料,让沈尘认出了来人。

他把门打开一条缝,韩婉清侧身闪了进来,摘下兜帽,脸色比昨天更白了几分。

“你被人盯上了。”她第一句话就开门见山,语气急促但不慌乱,“青木商会今天下午调阅了你的全部购买记录。他们的人分了两路——一路去西市挨个铺子查,另一路去了城北,在义庄附近布了暗哨。”

沈尘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今天看见了。”

韩婉清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平静,多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片玉简,颜色暗沉,边缘有细微的裂纹,看上去年代不短。

“你昨天给我的那颗晶石,我拿回去做了药性检测。”韩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东西不是妖兽血髓提炼的。它的成分有问题——检测结果指向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物质,既有灵植的活性,又有矿物的稳定性,还掺杂了一缕极淡的木属性灵气。我把检测结果和我们韩家历代药典做了比对,没有找到完全匹配的记录。但我做了一件事——我用它做了一份药性残留测试。然后发现,这颗晶石最核心的成分,跟我们韩家六年前失窃的一批丹药残渣完全一致。”

“那批失窃的丹药残渣,是什么?”沈尘问。

韩婉清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最终她还是说了:“那是我们韩家先祖留下的一份上古丹方残篇,只有半页,没人能看得懂。六年前,这半页残篇被人割走了,韩家封锁了消息,对外只说失窃了一批丹药残渣。这件事只有韩家嫡系的人知道。而我昨天做的药性残留测试证明,这颗晶石里的人造物质,就是用那个上古丹方残篇记载的手法炼制出来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息。

沈尘低头看着桌上那片玉简,忽然问了一个韩婉清没有想到的问题。

“你们韩家嫡系里面,有几个人是木火双系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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