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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韩婉清的表情在月光下凝固了。

她盯着沈尘看了好几息,那目光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沈尘方才问的那个问题——韩家嫡系里,有几个是木火双系灵——听上去突兀,但她瞬间就听懂了背后的意思。

如果幕后之人需要用木火双系修士来做实验,而韩家本身就是丹道世家,族内子弟的灵属性一查便知。那么,韩家嫡系里的木火双系修士,是不是也被当过实验品?或者,更可怕的一种可能——韩家的嫡系子弟本身,就是这个实验的一部分。

“两个。”韩婉清声音发紧,“我这一辈的嫡系里,有两个木火双系。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我大哥,韩家长房嫡子,韩瑾瑜。”

沈尘目光一动:“你大哥现在在哪?”

“三年前筑基成功,一直在后山闭关。族里说他正在冲击筑基中期,已经一年多没在人前露面了。”韩婉清说到这里,语速忽然慢了下来,像是被自己的话绊住了,“一年多……没人见过他。”

沉默。

这句话的分量,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一个木火双系的筑基修士,在韩家后山闭关一年不见人——到底是真在闭关,还是已经出了问题?

沈尘没有继续追问韩瑾瑜的事。他换了一个角度:“那半页上古丹方残篇,你看过吗?”

韩婉清摇头:“残篇一直锁在韩家秘库最深处,只有族长和三位长老同时在场才能开启。我对残篇的了解全部来自长辈的口述。”她顿了一下,补充道,“但有一点我知道——残篇的标题只有四个字,叫《融血锻骨术》。”

融血锻骨术。沈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从字面上看,这不是炼丹术。炼丹术的命名习惯通常是“某某丹方”或者“某某丹诀”,而“融血锻骨术”听起来更像是一门功法,或者说,一种对身体进行改造的秘术。

血髓晶、木火双系灵、皮下植入、药性测试。如果把“融血锻骨”这四个字放进去,整个拼图的形状就变了——这从一开始就不是在炼制丹药。这是在炼制人。用特定的灵体质作为炉鼎,以血髓晶为引,在人体内直接进行某种锻体改造。一旦成功,被改造者的体质会发生本性的变化,至于会变成什么,沈尘还猜不到,但能让幕后之人不惜布局六年、灭口数十条人命的东西,绝不会简单。

“韩三小姐,”沈尘将桌上的玉简翻了一面,没有急着看里面的内容,“我得问你一句实话。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查相,还是为了救人?”

韩婉清毫不犹豫:“都为了。韩家是我家,我大哥是我血亲。如果韩家内部有人拿韩家子弟做实验,我必须知道是谁。”

“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沈尘抬眼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既然幕后的人能在韩家内部运作六年不被发现,能调动青木商会的资源来查我一个小小的敛尸人,能伪造黑风岭陷阱一次性灭口几十个实验品——那你找我这件事,对方知不知道?”

韩婉清的瞳孔微微一缩。她的反应极快,几乎是沈尘话刚落音就站了起来,闪到窗边。沈尘摆了摆手:“现在没人。我说的是接下来的事。”

他站起来,从床铺下面摸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青灰色矿石,放在桌上。银纹铁,可以屏蔽神识探查。看到这块矿石,韩婉清眼睛微微瞪大,但没来得及开口,沈尘又说:“这东西暂时够我们说话不被神识偷听。但管不了长久。你在韩家的处境,比我更危险。”

韩婉清沉默了一息,重新坐了下来。这一次坐姿比之前收得更紧,肩背绷直,声音也压得更低:“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还有一个原因。”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极小的玉瓶,瓶身透明,里面有半管暗金色的液体。在月光的映照下,液体缓缓流动,带着某种黏稠的金属光泽,明明没有加热,瓶壁上却凝结了一层微不可察的水雾——那是灵气外溢的征兆。

“这是我昨天检测那颗晶石时,从它内部提取出来的半滴原始药液。晶石本身是固化的载体,这半滴药液才是真正的核心。我用韩家的丹房检测阵对它做了全面的药性分析,结果让我一晚上没睡着。”

她把玉瓶推到沈尘面前:“这半滴药液里,有二十八味药材的残留痕迹。其中二十七味我都能辨认出来,都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无非是年份和品相的区别。但第二十八味,不在任何药典记载范围之内。它的灵气波动,和我们韩家古籍中记载过的一样东西完全吻合。”

“什么东西?”

韩婉清抬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筑基丹的核心药引,先天真炁。”

屋子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沈尘的呼吸节奏没有变,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先天真炁,这四个字对任何一个炼气期修士而言,都不陌生。修仙一途,炼气是引天地灵气淬炼己身,筑基则是将一身灵气凝化成液,铸就道基。而炼气到筑基之间那道天堑,绝大多数修士一辈子都跨不过去——因为要筑基,单靠天地灵气不够,还需要一缕先天真炁作为药引,激化灵气由气态向液态的转变。

筑基丹之所以珍贵,正是因为它能以药材之力模拟出一缕先天真炁。而整个越国南部,只有韩家掌握筑基丹的炼制方法。这份垄断,是韩家在天元城屹立百年的基。

但现在,韩婉清告诉他,在一颗来历不明的血色晶石里,提取出了先天真炁。

这意味着什么,不用她说,沈尘已经想明白了。

——有人在不需要筑基丹的情况下,用人造的手段,在木火双系修士体内生成了先天真炁。血髓晶是载体,木火双系灵是温床,融血锻骨术是方法。幕后之人的目的,不是改良筑基丹,而是绕过筑基丹,直接制造筑基修士。

甚至,可能不止是筑基。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沈尘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目前只有我。检测是我一个人做的,药液是我亲手提取的。”韩婉清说着,语气里多了一丝沈尘没听过的情绪——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但我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已经察觉了。昨天夜里,秘库的禁制被人动过,痕迹很轻,不像是要强行闯入,更像是有人在试探禁制的反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对方也在找那半页残篇。”

沈尘垂下眼帘,将所有的信息在心里快速整合了一遍。

六年半前,第一个木火双系散修孙鹤死于丹药中毒,后颈发现第一颗晶石。同一年,韩家上古丹方残篇失窃。之后六年,陆续有带着螺旋纹标记的木火双系修士死于各种“意外”,每一个人的皮下都嵌着同样的晶石。三年前,韩家长房嫡子韩瑾瑜筑基成功,随后便长居后山闭关,再未露面。最近几个月,韩家凝元草供应被断,筑基丹成丹率暴跌,同时青木商会开始大范围排查药材购买记录。三天前,黑风岭陷阱一次性清除了最后一批活着的实验品。而今天,青木商会的人已经盯上了他。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汇聚到了一个点上——这场持续了六年半的实验,已经接近尾声了。实验品被清除了,晶石在回收了,药材渠道被掐断了,就连那些无关紧要的外围线索,比如他沈尘的购买记录,也在被逐一清理。

这意味着,实验要么已经成功,要么即将成功。

“韩三小姐,”沈尘开口,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你大哥韩瑾瑜,是韩家第一个筑基成功的木火双系吗?”

韩婉清的脸色在月光下白了一瞬。

“不是第一个筑基的,但是第一个以木火双系灵筑基成功的。”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在他之前,韩家历史上所有木火双系的族人,全都卡在了筑基的门槛上。有的人服用了三颗筑基丹都没能突破,有的人脆在突破过程中走火入魔。族里长辈以前总是说,木火双系灵虽然适合炼丹,但基太偏,筑基比其他灵难上数倍。我以前一直信这个说法。现在我不确定了。”

沈尘没有说话,但他的脑子已经替韩婉清把这句没说出口的话补全了——韩家那些没能筑基的木火双系族人,是真的资质不行,还是被人做了手脚?而韩瑾瑜三年前筑基成功,是凭自己的本事,还是因为有人在拿他做实验?

他拿起桌上的玉简,将灵气探入其中。玉简是韩婉清带来的,内容是一份药性检测的完整记录。密密麻麻的药材名称、配比分析、灵气波动曲线,沈尘大多看不懂,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里记录了一行简短的结论,字迹是韩婉清的,写得很快,笔锋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发颤——“提取物在暗环境下放置一个时辰后,灵液自行分化出第二层结构。以木属性灵气接触后,第二层结构被激活。液面涟漪呈现规则同心圆,间距与筑基丹成丹时的真炁波动图谱完全重合。”

他抬起头,正对上韩婉清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直视他的时候却亮得惊人。

“沈尘,你现在应该清楚了。”她的声音轻而稳,“你已经不能置身事外了。”

沈尘将玉简搁下,没有急着回应她。他转头望向窗外,月光渐暗,东边的天际线已经隐约透出一丝灰白。天快亮了。

他没有反驳韩婉清的话。因为她说得对。以他目前的处境,青木商会已经把他纳入了排查范围,西市的购买记录迟早会被汇总出来,到时候他手里藏着的七颗晶石和所有的档案摘抄都会成为催命符。他确实已经不能置身事外了。

但他也没有表现出一丝慌张。

“最后一个问题。”沈尘转过头来,看着韩婉清,“你检测这半滴药液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它对炼气期修士的经脉会产生什么影响?”

韩婉清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个。

“没有专门测过。但我做了常规的毒性筛查,结果显示它对炼气期修士无害——至少在体外接触的情况下是这样。”

“那在体内呢?”

韩婉清被问住了。

沈尘收回目光,将银纹铁重新收好。他没有告诉韩婉清自己打算做什么,只是站起身来,语气恢复了平里那种不带任何波澜的平淡:“天快亮了,韩三小姐请回。下次见面别来义庄,义庄已经不安全了。城西柳叶巷有家茶肆,招牌上画着一片柳叶,三天后的申时,我们在那里碰头。”

韩婉清看着他,想问什么,最终没有开口。她戴上兜帽,闪身出了门,白衣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一晃就没了踪影。

沈尘关好门,将韩婉清留下的玉瓶举到眼前。暗金色的药液在瓶中缓缓流动。

他刚才问的那个问题,不是随口问的。他在替尸体收殓的时候,见过三具木火双系炼气修士的尸体——死在筑基门槛上,死因是经脉寸断。在那本余济的手札里,曾隐约提到筑基丹对木火双系修士的经脉冲击尤为剧烈,这也是木火双系筑基难的真正原因。

但如果,他不是木火双系呢?他是一个灵资质平庸、堪堪炼气三层的普通修士。如果他在自己体内植入晶石,这东西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会修复他的灵缺陷,还是会直接把他撕成碎片?

沈尘将玉瓶收好,目光沉静。

他走到窗前,看着东方渐亮的天光,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熬过青木商会的第一轮排查——用他手里现有的牌面,打一场看起来必输的防守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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