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裁的第五天,我的简历还没有收到任何面试通知。
倒是收到了前公司的消息——小陈发来的微信,说老方也被优化了,就在我走后的第四天。原话是:“上面觉得你们这条业务线整体都要砍,所以从上到下全端了。”
我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扶着墙说“挺住”。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继续改那份从招聘网站上扒下来的简历模板。说实话,写简历比写诗难多了。写诗你只需要对自己诚实,写简历你得在诚实和吹牛之间找到一个精确的平衡点——太诚实显得平庸,太吹牛面试会被问穿。
“还在改简历?”程诺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iPad,应该是在画图。
“改第五版了。”
“给我看看。”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从上往下滑了一遍,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负责社区团购App的用户增长模块,通过精细化运营手段提升转化率’——这个App不是被你老板砍了吗?”
“砍了不等于我没做过。”
“上线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证明精细化运营手段有效?”
我被问住了。
程诺把手机还给我,在我对面坐下来,表情认真得像是要给我做一场职业规划咨询。
“宋野,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找不到工作,不是因为你能力不行,而是因为你本就不想做产品经理。”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找不出什么有力的话。
“你不喜欢你做的东西。你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是看昨天的数据,第二件事是骂昨天的自己为什么会设计出这么蠢的功能。你的原型图画得再好,你也没有成就感。”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靠回沙发。
“所以你的简历怎么写都没用,因为你在撒谎,面试官看得出来。你真正想做的本不在那份简历上。”
客厅里沉默了几秒。
“那你说我该做什么?”我最后问。
“你不是写诗吗?”
“那个真不能当饭吃。”
“能当半个凉菜吃。另外半个,你可以接点你真正想做的活。”她把iPad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是一个家居品牌的官网改版方案,“比如,这个品牌需要一个写品牌故事的文案。他们原来的文案是‘品质生活,从这里开始’,土得我眼睛疼。我准备推荐你去。”
“你推荐我?我又没写过商业文案。”
“但你写过比商业文案难一百倍的东西,叫现代诗。你这个能写,写文案不是降维打击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程诺这个人有一个很厉害的能力:她会让你相信自己比想象中更有用。这种能力很危险,因为你会不自觉地开始按照她说的去做,甚至开始期待她的夸奖,像一只等待投喂的流浪猫。
我不想承认这个比喻,但我暂时找不到更准确的。
下午三点左右,我的手机亮了。不是招聘软件的消息,是微信,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林悦。
大学同学,诗社的联合创始人,当年那群社员里唯二真心爱写诗的人。另一个是我。我们曾经一起熬过无数个通宵,不是为了赶作业,而是为了改一首只有十几行的诗。她揪着我的用词说“这个意象你用过了”,我呛她“你上次那首月亮写了三遍也好意思说我”。
那时候的友谊,纯粹到现在的社交网络已经无法承载了。
毕业之后她去了北京,进了一家出版公司当编辑。我们偶尔在朋友圈互动,但再没见过面。今年过年的时候她发了句“新年快乐”,群发的模板那种。我回了个表情包,对话就结束了。
想了一圈只是几秒的事。我接起电话。
“喂?”
“宋野!你在上海对不对!”林悦的声音还是跟大学时候一样,一开口就像已经聊了半个小时了,“我调到上海分公司了,刚租好房子,就在静安寺那边!”
“静安寺?你发财了?”
“公司补贴的,我自己哪租得起。不说这个——你最近怎么样?还在写诗吗?”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正在沙发上刷手机的程诺。
“还写着,偶尔。”
“那就行!我有个事儿想找你帮忙。”她语速飞快,林悦式的说话方式,“我们出版社下个月要出一个青年诗人的合集,十个名额,现在定了九个,还差一个。我想推荐你。”
我愣了好几秒。
“推荐我?我那点东西够出书?”
“够不够不是你说了算的,是编辑说了算。我就是编辑。”林悦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情,“你现在把你最近写的诗整理一下发给我,十首以上,我帮你交上去。能不能选上看天意,但你先发过来。”
“林悦——”
“别跟我客气,我可不是白帮你的。要是选上了,你的稿费得请我吃饭。选不上你也得请,因为我为了翻你的联系方式翻了一下午的同学群。”
她还跟大学时一样,热情到你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好,我整理一下发你。”
“最晚后天,别拖,拖稿的毛病你大学就有。”
“你怎么还记得。”
“因为我帮你改过十七次作业,每一次都是截止期前一天的凌晨。这个记忆太深刻了,刻进DNA了属于是。”
挂完电话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程诺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状态,放下iPad,看着我。
“谁啊?”
“大学同学,叫林悦。她在一个出版社当编辑,说想推荐我的诗进一个合集。”
“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但我不确定自己够不够格。”
程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iPad放在茶几上,然后做了一个我很意外的动作——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拍了两下,不重,但很稳。
“宋野,你这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觉得自己不配。觉得自己不配被爱,所以前女友走了你也不敢追。觉得自己不配被认可,所以连别人夸你都要先自我贬低一下。觉得自己不配靠写东西活着,所以明明写得好,还非要回互联网公司画原型图。”
她顿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但你配。你写的那些东西,我每一首都看过。我不是编辑,但我是个读者。作为读者,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你的诗,比很多出过书的人写得都好。你配。”
我的喉咙有点发紧,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声音堵住了。
程诺大概是察觉到了,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恢复到平时那个“边界感很强”的程诺。
“所以你赶紧去整理。后天之前发给那个编辑。超过后天你还没发的话,我就把你冰箱里那瓶老妈吃光,标签上写什么都没用。”
“那不是共享物资。”
“在你正式出名之前,你的一切都是共享物资。等你出名了再重新划分产权。”
说完她就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阳光从露台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平行四边形。我打开手机备忘录,从里面把所有这两年零散写的诗翻出来,一首一首地看。
有些已经忘了,有些还记忆犹新。有一首是去年冬天写的,标题叫《失眠的几种方式》。有一首是前年秋天写的,写的是苏州河边的银杏树。还有那首——
《致一个会做饭的女房客》。
我想了想,把那一首也放进了整理名单。
第三天下午,我把整理好的十五首诗发给了林悦。
她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回了一条语音。
“宋野!这几首都很好!特别是那首《致女房客》,写的谁啊?你交女朋友了?”
“合租室友。没有交往。”
“哦,合租室友。”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微妙的意味深长,“行,我先交上去,有消息通知你。另外,我现在在上海,哪天出来吃个饭吧。带上你的室友也行——我还挺想见见这位‘会做饭的女房客’的。”
“她不一定有空。”
“你帮她问一下嘛。”
我犹豫了一下,走到程诺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林悦说想请你一起吃饭。”
门缝里探出程诺的脑袋,她戴着眼镜,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在画图。
“为什么要请我?”
“因为你出现在我的诗里了。”
她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我注意到她耳有点红。
“行啊。告诉她我会去。顺便看看她怎么评价我的形象——我怕你写的诗把我美化过度。”
“所以你是承认你本人没有诗里那么好?”
“我是承认你写诗喜欢加滤镜。就像你上次发的那张自拍,磨皮磨得鼻子都快没了。”
“那是我手机前置摄像头的算法问题。”
“对对对,都是算法的错。”
这就是程诺式的幽默。她会用最平淡的表情说出最精准的调侃,让你找不到任何反击的角度。
周末来得很快。周六中午,我和程诺一起出门,去静安寺那家林悦选的云南菜馆。程诺难得没穿工装连体裤,换了一条藏青色的连衣裙,踩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还是随意扎着,但看起来比平时多花了三分钟打理。
“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走在小区路上,我说。
“哪里不一样?”
“穿裙子了。”
“天热。”
“之前也热。”
“今天的特别热。”
我没再追问,因为我已经学会了程诺的说话方式——当一个答案明显是借口的时候,她其实是在说“我不想解释,但你可以选择接受”。
接受就对了。
到了餐厅,林悦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我们了。
她跟大学时变化不大,还是短发,还是圆脸,还是那种一见到你就自来熟的笑容。但她瘦了很多,眼睛里也有了一种我以前没见过的疲惫——北漂几年留下的痕迹,藏在粉底下面,若隐若现。
“宋野!这边这边!”她站起来挥手,然后目光落在我身后的程诺身上,眼睛亮了一下,“哇!你就是程诺吧?比宋野诗里写的还好看!”
程诺微微一笑,伸出手跟林悦握了一下。
“谢谢。你比宋野描述的……更直接。”
“宋野怎么描述我的?”林悦饶有兴趣地坐下来。
“他说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比他还能熬夜的人。”
“这个评价很高啊,我收下了。”林悦翻开菜单,“来,点菜,今天我请客——如果宋野的诗能被选上的话。如果不能,就宋野请。”
“那我这顿饭到底能不能安心吃?”我问。
“能。因为我已经提前看过了主编的初选意见,你的诗进了复选。”林悦笑眯眯地看着我,“所以这顿饭我请,你欠我一个人情。”
程诺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笑你走到哪儿都欠人情。”她端起茶杯,“这回欠了个大的。”
“说对了。”林悦忽然转向程诺,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程诺,作为他的编辑——虽然目前还不是正式的——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觉得宋野适合一直写下去吗?”
程诺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向林悦。
“他适不适合,不应该问我。应该问他。”
“我问过他很多次了,”林悦叹了口气,“他从大学开始就是这样,明明写得好,就是不信自己。需要有人不停地拿锤子在他脑袋后面敲一下,他才肯往前走一步。”
“那现在不是有你了吗?”程诺说。
“有我了,但我只能敲一下。他需要每天被敲。”林悦意味深长地看了程诺一眼,“这个任务,我觉得你比较合适。”
程诺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
但我注意到,她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那顿饭吃得很长,聊了很多。林悦讲了她北漂几年的经历,住过地下室,跟过不靠谱的主编,为了一个选题跑到内蒙古采访一个牧民诗人,结果人家去放羊了她在草原上等了三天。程诺难得地分享了很多关于设计的事,聊她的工作室、理念,还有那个总跟她意见不合的合伙人。至于我,则被她们两个人轮番调侃——林悦负责翻大学时的黑历史,程诺负责补充合租后的新黑料。
“有一次他煮泡面忘记放水包,煮了三分钟,差点把烟雾报警器弄响了。”程诺说。
“这不算什么,他大学的时候用微波炉热鸡蛋,整个宿舍楼都疏散了。”林悦接话。
“‘楼道诗人’和‘泡面终结者’——宋野,你的外号倒是越来越长。”程诺总结了一句,语气平淡,但眼睛里的笑意本藏不住。
我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心想这顿饭就不该带上程诺。
但是——
如果我一个人的时候林悦问起现在的生活,我大概只能说“还行”“凑合”“就那样”。但有程诺坐在旁边,这些常的、好笑的、以前觉得不值一提的小事,忽然都变成了可以说给别人听的故事。
这大概就是程诺对我产生的某种化学反应。
让平淡的生活,变得可以被讲述。
离开餐厅的时候,林悦叫住了我。
“宋野,单独跟你说两句。”
程诺很识趣地先去门口等,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
林悦看着她远处的背影,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表情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那个合集的事,基本稳了。你的诗写得很好,主编那边我很有把握。”
“那真好——”
“等一下,我还没说完。”她深吸一口气,“其实我在北京混得不是特别好。调到上海,是因为北京那边的部门裁了。我现在的职位是保住的,但如果做不出业绩,也危险。推荐你,不只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更因为我真的觉得你的东西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她顿了顿。
“所以不要辜负我。也不许辜负自己。”
说完她拍了拍我的胳膊,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正式通知下来之后请我吃饭,带上你室友!”
然后她就消失在了静安寺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我站在餐厅门口,把林悦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走向程诺。
她摘下耳机。
“聊完了?”
“嗯。”
“怎么样?”
“可能真的要出书了。”
她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那天阳光很好,静安寺的行道树绿得很浓,她的眼睛在光里显出浅浅的琥珀色。程诺笑得很克制——她表达“高兴”时从不张扬,只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但就是那一秒的弧度,足以说明一切。
“挺好的。”
“就这样?”
“不然要我跳起来吗?不适合我的人设。”
“你的人设是什么?”
她没理我,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今晚给你加餐。”
“什么菜?”
“到了就知道了。”
我跟在她后面,忽然想起冰箱上那张写着“草莓长太可爱下不去嘴”的便签纸。
“做得不好吃能退货吗?”
她转过身,倒退着走了两步,歪了一下头,认真思考了大约两秒。
“支持退货,但不支持退款。”
“这算什么退货?”
“这就是402室的消费者权益保护法。”
苏州河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流动,河面上有一艘清理垃圾的小船慢悠悠地开过去。我和程诺沿着河边往回走,她走在前面两步,我在后面踩她的影子。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悦发来的消息。
“刚才忘说了——那首《致女房客》,主编特别提了一下,说写得很有生活,问你是不是有真实原型。我说是。她说:那就有意思了。看来会做饭的女房客,要变成一个系列了。好好写。你的诗集,可能就从这首开始了。”
我抬头看了看前面那个穿着藏青色连衣裙、踩着帆布鞋、走起路来带风的身影。
“程诺。”
“嗯?”
“如果以后我出诗集——我是说如果——封面上写什么?”
她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只是声音顺着苏州河的风飘过来。
“封面的事,等你把目录攒够了再讨论。”
走了两步,她忽然又补充了一句。
“凑够一百首之前,不许拿我当素材。”
“已经写了的怎么办?”
“那就先攒着。算预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