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在雨后夜风中摇晃,映得衙役们脸色明暗不定。
青石武馆残破的大门外,十几把弩箭已经上弦,箭头泛着幽冷寒光。弩机瞄准的不是魏山河,而是陆沉、陆小满,以及院中那些受伤虚弱的武馆弟子。
刘三刀站在最前方,脸上刀疤被火光照得像一条蜈蚣。
他看着陆沉,笑容阴冷。
“陆沉,放下刀。”
“还有那个小丫头,也交出来。”
陆沉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手里的卷刃柴刀,只是盯着刘三刀的眼睛。
“县令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刘三刀笑容微微一顿。
陆沉继续道:“纸人刚退,县衙的人就到了。来得比镇魔司还快。”
院中武馆弟子们也反应过来。
是啊。
黑井县到处闹邪祟,县衙平缩得比谁都快。
今晚武馆刚遭袭,刘三刀就带人堵门。
这不像救援。
像早就等着。
刘三刀冷哼一声:“县令大人神机妙算,早知邪祟会来武馆。倒是你们,满院死人,邪气冲天,还敢狡辩?”
魏山河靠着陈烈搀扶,冷冷道:“刘三刀,老夫在黑井县二十年,没记错的话,你小时候还在街边偷鸡摸狗。什么时候,也敢来老夫面前放肆了?”
刘三刀脸上笑意收敛。
“魏馆主,你老了。”
他抬手。
衙役们弩箭同时抬高一寸。
“县令说了,你若识相,还能留条命。若不识相,今晚青石武馆一个活口都不必留。”
陆沉眼神更冷。
“县令要小满做什么?”
刘三刀没有回答,只道:“一个妖女而已,你管她做什么?”
陆沉向前一步。
弩箭齐齐对准他。
陈烈低声道:“陆沉,别冲动,是军弩。”
大周民间禁弩。
县衙配备的军弩,十步之内能破皮甲。陆沉铁皮功虽小成,也绝挡不住十几支弩箭齐射。
刘三刀显然知道这一点,神情重新变得轻松。
“陆沉,我听说你今晚很威风,了不少纸人。”
他笑道:“可纸人不会用弩。”
“武者再硬,能硬过弩箭?”
陆沉没有说话。
他的余光扫过四周。
衙役十七人。
弩手十二人。
距离最近的三丈。
刘三刀站在正前方,身边两个衙役持盾。
若他全盛状态,或许能在弩箭发射前扑两三人。
但现在,他气血亏空,右臂受伤,纸灰纹污染尚未压下。
硬冲,必死。
他死了,小满也活不了。
魏山河忽然低声道:“拖时间。”
陆沉眼神微动。
魏山河看似虚弱地靠着陈烈,左手却悄悄按在腰间。那里有一枚铜哨。
之前他用铜哨震慑过纸人。
难道还有其他作用?
陆沉抬头看向刘三刀:“我要见县令。”
刘三刀嗤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见县令?”
陆沉道:“县令要的是小满。你若把人弄死了,如何交差?”
刘三刀眼神一眯。
陆沉说中了。
他今晚接到的命令,确实是活捉陆小满。
至于魏山河和陆沉,能则,不能也要废掉。
刘三刀不明白一个病弱小丫头为什么值得县令如此重视,但他知道,县令背后那位“香主”亲自下了令。
这丫头,必须活着带回去。
刘三刀冷声道:“好,那你让她自己走出来。只要她乖乖跟我们走,我可以留你们一命。”
陆小满躲在陆沉身后,身体微微发抖。
她不是怕死。
她是怕因为自己害死哥哥,害死武馆这些人。
她轻轻拉了拉陆沉的衣角。
“哥……”
陆沉没有回头。
“别动。”
只是两个字,却让陆小满眼泪瞬间涌出。
从小到大,哥哥都是这样。
无论子多苦,无论别人怎么欺负,无论外面多危险,只要他说“别怕”“别动”,她就知道,他会挡在前面。
刘三刀失去耐心。
“陆沉,我数三声。”
“一。”
弩手手指扣上机括。
“二。”
院中气氛绷紧到极致。
就在刘三刀即将喊出“三”的瞬间,魏山河动了。
他猛地吹响铜哨。
尖锐哨声刺破夜色。
这一次,哨声不仅让人耳膜刺痛,更像某种信号传向地下。
井房方向传来机关转动声。
轰隆!
前院两侧地面忽然塌陷。
几块青石翻转,露出隐藏多年的孔洞。下一刻,一蓬蓬石灰粉从孔洞中喷出,直扑门口衙役。
“啊!”
“我的眼睛!”
弩手阵形瞬间大乱。
几支弩箭仓促射出,擦着陆沉肩膀飞过,钉入廊柱。
“走!”
魏山河怒吼。
陆沉没有任何迟疑,一把抱起陆小满,冲向井房。
陈烈也反应极快,挥刀砍翻一个冲进来的衙役,喝道:“所有人,撤!”
武馆弟子们拖着伤者,乱而不散地往后院跑。
刘三刀用袖子遮住石灰,怒吼道:“放箭!放箭!”
可石灰遮眼,弩手本无法瞄准。
陆沉抱着陆小满穿过廊道,身后弩箭嗖嗖乱飞。
一支弩箭射向陆小满后背。
陆沉猛地侧身,用自己的左肩挡住。
噗!
弩箭入肉半寸,被小成铁皮功卡住,没有穿透。
剧痛传来。
陆小满惊叫:“哥!”
“别出声。”
陆沉咬牙折断箭杆,脚步不停。
井房地道口已经打开。
几个弟子先扶着伤者下去。
魏山河由陈烈搀扶着最后赶来。
陆沉站在井房门口,回头看去。
刘三刀已经带人冲破石灰烟尘,满脸狰狞地追来。
“陆沉!”
“你跑不了!”
陆沉将陆小满递给陈烈。
“带她下去。”
陈烈一怔:“你呢?”
“我断后。”
陆小满死死抓住陆沉袖子:“哥!”
陆沉看着她:“听话。”
陆小满哭着摇头。
陆沉声音放缓:“记得暗号。”
陆小满泪水滑落。
“人活一口气。”
陆沉接道:“武练一身骨。”
他掰开她的手,把她推向陈烈。
陈烈咬牙抱住陆小满:“陆沉,活着下来!”
陆沉没有回答。
他转身,站在井房门前。
魏山河看着他,眼神沉重。
“别逞强。”
陆沉道:“师父,你现在比我更该走。”
魏山河沉默一瞬,忽然从怀中丢给他一个小瓷瓶。
“最后一粒补血丹。还有,别刘三刀。”
陆沉皱眉。
魏山河低声道:“抓活的。他知道县令和莲教的事。”
陆沉接住瓷瓶,点头。
魏山河被陈烈扶进地道。
青石板机关缓缓落下,只留一条缝。
陆沉独自站在井房外。
刘三刀带人围了上来。
衙役们眼睛被石灰得通红,阵形已经乱了不少。弩手只剩七八个还能瞄准。
刘三刀看了一眼即将闭合的地道口,脸色铁青。
“了他!”
弩箭齐射。
陆沉猛地扑倒,贴地翻滚。
嗖嗖嗖!
弩箭擦着头顶飞过。
他顺势抄起地上一具纸人残骸留下的湿布,甩向最近弩手面门。那弩手本能躲避,视线一偏。
陆沉已冲到他身前。
赤血拳!
砰!
一拳打中口。
弩手骨凹陷,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身后两人。
陆沉夺下军弩,反手砸向另一名衙役喉咙。
咔!
那人捂着脖子倒地。
刘三刀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陆沉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这么快。
“围住他!别让他近身!”
衙役们抽刀近。
陆沉吞下补血丹。
热流在腹中炸开,亏空的气血再次恢复几分。
他手臂上的纸灰纹微微发凉,竟让他在昏暗中更清楚地捕捉到周围动静。
纸灰纹的副作用可怕。
但现在,它有用。
一名衙役从左侧挥刀斩来。
陆沉不退,左臂横挡。
铛!
刀锋砍在他小成铁皮功的皮膜上,划开一道血口,却没能斩断骨头。
陆沉右拳轰出,打碎对方鼻梁。
另一人趁机刺向他腰腹。
陆沉侧身避过要害,任由刀尖划开肋下皮肉,同时一膝顶在那人小腹。
砰!
那人跪倒吐血。
陆沉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人群中横冲。
他的招式并不精妙。
铁皮功扛伤。
赤血拳爆发。
再加上多年杂役磨出的狠劲和冷静,让他在乱战中极其危险。
短短十几个呼吸,已有五六名衙役倒地。
但他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
军弩终究可怕。
一支弩箭射中他大腿,虽被皮膜卡住,却让他动作一滞。
刘三刀抓住机会,猛地拔刀。
刀光如匹练。
不愧叫刘三刀。
他不是普通衙役,而是练过真正刀法的武者。
刀锋快、狠、准,直取陆沉脖颈。
陆沉后仰避开第一刀。
第二刀已经斩向他口。
陆沉用柴刀格挡。
铛!
卷刃柴刀终于断裂。
第三刀紧随而至,刺向他心口。
刘三刀眼中闪过狠色。
“死!”
陆沉没有躲。
他左手猛地抓住刀刃。
噗!
刀锋切入掌心,被铁皮功和血肉死死卡住。
刘三刀脸色一变,想抽刀,却抽不动。
陆沉抬头。
他的眼睛在火光下泛着一丝暗红。
“魏师说,留你活口。”
刘三刀心中寒意大盛。
陆沉右拳已经轰出。
赤血拳,血撞!
砰!
这一拳没有打头,而是打在刘三刀肩窝。
咔嚓!
骨裂声清脆响起。
刘三刀惨叫,长刀脱手。
陆沉一步上前,肘击下砸,正中他后颈。
刘三刀眼前一黑,跪倒在地。
剩下衙役见捕头被擒,纷纷后退。
陆沉一脚踩住刘三刀背脊,捡起地上一把弩,对准众人。
“谁再上前,他死。”
衙役们僵住。
陆沉喘着粗气,身上血水不断滴落。
他没有恋战,拖起刘三刀就往井房退。
地道口还留着一条窄缝。
里面传来陈烈压低的声音:“陆沉!”
陆沉将昏迷的刘三刀先塞进去,随后自己钻入地道。
就在他进入的一瞬,井房外忽然传来一道温和声音。
“陆沉。”
陆沉动作一僵。
那声音,不是刘三刀。
也不是任何衙役。
而是一个他极熟悉,却已经五年未曾听见的声音。
“沉儿。”
“爹回来了。”
地道内,陆沉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井房门口,站着一个高。
男人穿着旧铁匠围裙,脸上带着疲惫却温和的笑。
正是陆沉失踪五年的父亲。
陆衡。
他看着陆沉,轻声道:
“别走。”
“跟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