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很窄。
两侧石壁湿,长满青黑苔藓,火折子的光照过去,只能看见前方一小段弯曲石阶。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霉菌和腐朽木头混合的味道。
众人沿着地道往前走,脚步声被压得很低。
伤者被扶着,重伤的由两个弟子轮流背。刘三刀双手被腰带捆住,嘴里塞着布,被陈烈拖在后面。
他已经醒了。
肩骨被陆沉一拳打碎,疼得脸色惨白,额头满是冷汗,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因为魏山河说过,地道里也未必安全。
青石武馆这条地道修建多年,连通城外乱葬岗。最初是镇魔司暗线,用来在黑井封印出事时转移百姓或撤离人员。
但这么多年过去,谁也不知道地下是否已经被污染。
陆沉走在队伍中段。
陆小满被他牵着,紧紧跟在身旁。
她脸色很差,方才神心异动后,整个人虚弱得像大病一场。可她没有喊累,只是时不时偷偷看陆沉右腕上的水痕。
那片皮肤仍旧泛白。
触摸上去没有温度。
血炉热流能压制,但无法立刻驱散。
黑井残响留下的污染,与纸人婆不同。
更深,更冷,也更像某种规则。
陆沉低声问:“还冷吗?”
陆小满摇头:“不冷。”
她顿了顿,又小声说:“哥,我刚才是不是差点害了你?”
陆沉看了她一眼:“没有。”
“可那些东西是冲我来的。”
“冲你来,就说明它们怕你,或者想要你。”陆沉道,“这不是你的错。”
陆小满低下头,眼眶微红。
“哥,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成怪物……”
“不会。”
陆沉打断她。
陆小满声音很轻:“如果呢?”
陆沉沉默片刻。
“那我就把你打醒。”
陆小满怔住。
陆沉继续道:“打不醒,就背着你走。走到能救你的地方。”
陆小满眼泪终于掉下来,却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哥,你就会骗人。你哪里背得动怪物?”
陆沉淡淡道:“那我就练到背得动。”
前方魏山河听见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回头,只是心里叹了一声。
这小子,性子太硬。
这种人若活下来,会很可怕。
但也正因为太硬,容易折。
地道继续向前延伸。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出现一处岔路。
左边通道狭窄,空气更冷。
右边通道宽一些,隐约能听见水声。
陈烈问:“馆主,走哪边?”
魏山河皱眉看着两条通道。
“按理说,右边通往乱葬岗。”
陆沉问:“左边呢?”
“废道。”魏山河道,“当年封了。”
“现在没封。”陈烈举起火折子,照向左边。
左侧通道口,原本应有一道石门。
可石门已经裂开,碎石散落满地。裂口边缘不是被人砸开的,而像是从内部被某种东西一点点顶裂。
一股阴冷风从左边吹出。
风里夹着淡淡腐臭。
魏山河脸色难看。
“别管,走右边。”
队伍刚要转向,左边通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
像骨头被踩断。
所有人停下。
陈烈拔刀。
陆沉把陆小满拉到身后。
黑暗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有人吗?”
声音虚弱,颤抖,带着哭腔。
“救救我……”
武馆一个年轻弟子脸色一变。
“是我娘!”
他叫周安,才十六岁,家住城南。他娘在城南豆腐铺做工。
周安几乎立刻就要冲进左边通道。
陈烈一把抓住他:“站住!”
周安急道:“陈师兄,是我娘!我听得出来!”
左边黑暗中,女人哭声更清晰了。
“安儿……”
“娘好疼……”
“安儿,快来救娘……”
周安眼睛红了:“娘!”
陆沉脸色冰冷。
又是这招。
用亲人的声音诱人过去。
他猛地伸手,一巴掌抽在周安脸上。
啪!
周安被打懵了。
陆沉盯着他:“你娘在城南。这里是地道。你想清楚,她怎么会在这里?”
周安嘴唇颤抖:“可是……可是声音……”
陆沉道:“纸人也会学声音。”
周安脸色瞬间惨白。
左边通道里的女人哭声停了一下。
随后,声音变了。
变成周安自己的声音。
“周安。”
“你不孝。”
“娘死了,你都不来收尸。”
周安浑身发抖,双眼开始失神。
不仅是他,其他几个弟子也脸色痛苦。
黑暗中的声音不断变化。
“陈烈,我是你爹。”
“赵虎,救救娘。”
“小满,娘在这里。”
“魏山河,你那些死去的兄弟,都在等你。”
一声又一声。
每个人心底最深的名字,都被它叫了出来。
地道中的温度迅速下降。
左边黑暗里,隐约亮起一点点幽绿光芒。
那不是灯。
是眼睛。
很多双眼睛。
魏山河声音沉下去:“尸声祟。”
陈烈握刀的手紧了紧:“什么东西?”
“乱葬岗下埋死人太多,又被黑井气息污染,尸体残念混在一起形成的邪祟。”魏山河道,“它不会直接人,只会叫你的名字。你若回应,魂就会被它勾走。”
赵虎吓得捂住耳朵。
可那声音像能钻进脑子里,捂耳也没用。
刘三刀嘴里塞着布,眼神惊恐地挣扎起来。
他显然也听见了什么。
左边黑暗中,更多声音响起。
有哭声。
有笑声。
有老人唤儿,有孩童喊娘,有死者问路,有熟人低语。
队伍开始动。
几个心志不坚的弟子眼神恍惚,脚步不由自主朝左边挪去。
魏山河怒喝:“都别应声!咬舌头,疼醒自己!”
陆沉也感到脑中一阵恍惚。
他听见母亲的声音。
不是刚才黑井投影那样直接,而是更遥远、更虚弱,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
“沉儿。”
“娘疼。”
“娘在这里。”
陆沉眼神一颤。
紧接着,父亲陆衡的声音也响起。
“沉儿,照顾好小满。”
“别来找我们。”
“走。”
这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
一个让他过去,一个让他离开。
陆沉的脚步钉在原地。
心脏像被两股力量撕扯。
就在这时,口血炉轻轻震动,暗红热流涌上脑海。
陆沉猛地清醒。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
假的。
至少现在听到的,不能信。
他抬起头,看向左边通道。
幽绿光芒越来越近。
黑暗深处,一具具尸体缓缓爬出。
它们有的腐烂,有的瘪,有的还穿着寿衣,身上裹满泥土和草。每具尸体的嘴都大大张开,里面没有舌头,只有一团幽绿磷火。
声音就是从这些尸口中传出。
尸声祟不是一个。
而是一群被同一个邪祟规则控制的尸体。
陆沉心中一动。
这些东西有源血吗?
血炉没有提示。
说明它们不是完整邪祟本体,只是被规则控的尸壳。
魏山河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沉声道:“不能纠缠,右边走!”
“可它们追上来了!”陈烈道。
尸群已经从左边通道爬出,摇摇晃晃朝众人靠近。
它们走得不快。
但通道狭窄,一旦被堵住,众人很快会被困死。
陆沉放下陆小满的手。
“小满,跟着师父。”
陆小满紧张道:“哥!”
陆沉道:“我断后。”
魏山河皱眉:“别逞强。尸声祟不怕拳脚。”
“不需要打死。”陆沉道,“堵住就行。”
他看向陈烈:“有火油吗?”
陈烈一怔,立刻从一个弟子身上扯下包裹。
“有半壶,原本用来点火把。”
陆沉接过火油,看向左边通道顶壁。
那里由于石门破裂,顶壁也有裂缝,碎石半悬不落。
“陈师兄,砍那边。”
陈烈立刻明白。
两人同时动手。
陈烈挥刀砍向裂缝边缘,陆沉则运转赤血拳,一拳砸向顶壁薄弱处。
砰!
碎石落下。
尸群靠近,尸口中声音愈发尖锐。
“陆沉。”
“你不想见爹娘吗?”
“你爹娘在井下。”
“他们没死。”
陆沉像没听见,一拳接一拳轰击顶壁。
赤血拳爆发,震得他手臂伤口再次裂开。
陈烈也咬牙挥刀。
终于,顶壁裂缝扩大。
陆沉将火油泼向尸群,又将火折子丢出。
轰!
火焰在狭窄通道中炸开。
尸体不怕疼,却怕火。腐烂皮肉被点燃后,行动顿时迟缓。
幽绿磷火在尸口中剧烈跳动,声音变得刺耳而混乱。
“沉儿——”
“陆沉——”
“回来——”
陆沉眼神一狠,最后一拳砸在顶壁裂缝中央。
“塌!”
轰隆!
大块碎石坍塌,将左边通道口砸塌半截。
尸群被堵在碎石与火焰之后,声音顿时模糊许多。
陆沉喘着粗气,右臂鲜血淋漓。
陈烈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是真不要命。”
陆沉道:“命要,但得先活出去。”
两人转身追上队伍。
可刚走几步,后方碎石堆中忽然传出一道极轻的声音。
这一次,不是诱惑,也不是哭喊。
而是一个男人的低语。
“沉儿。”
“别信黑井。”
“找镇魔司苏家。”
陆沉猛地停步。
声音转瞬消失。
后方只剩尸群混乱嘶吼。
陈烈问:“怎么了?”
陆沉回头望向塌陷通道,眼神剧烈变化。
刚才那句话……
不像尸声祟的诱惑。
更像父亲真正留下的某种残念。
镇魔司苏家。
这是新的线索。
陆沉把这几个字死死记在心里。
“没事。”
他转身继续前行。
可他没有注意到,队伍最后的刘三刀,在听见“苏家”二字时,眼神猛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