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整,门推开了。
进来一个男人。
米灰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到手腕,没有褶子。
深色的休闲裤,运动鞋,刷得净,年头不短了。
肩上一个黑色帆布包,装得鼓鼓囊囊的,从外轮廓看,是书的形状。
他站在门口,戴着副黑框眼镜,目光扫了一圈。
落在我身上时,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步子不快不慢,落地有声,但整个动作透着某种僵硬,像是在执行一个事先规划好的程序。
“宋小姐?”
声音比我想象中要沉,也要稳,但语调平得没有起伏。
“是,顾先生?”
他点头,在我对面坐下,轻手轻脚的,帆布包放到椅背上,坐直了,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
眼睛看着桌上的茶单,不看我。
服务员过来,他只要了一壶白茶,最基础的那款。
然后就那么坐着,腰板笔直,安静得像这桌子上的一件摆设。
空气就这么凝住了。
我数了大概十五秒。
“我叫宋悠。”我先开口。
“顾屿。”他报了名字,没抬头。
然后又是安静。
我索性打量他。
39岁,看着比实际年龄显老一些,那副厚框眼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眉间有条浅浅的纹,不是因为岁数,是常年皱着眉头想事情压出来的。
皮肤白,但是那种长期在室内待着的白,不太见阳光。
手放在腿上,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净整齐。
他跟顾城是两个世界的人。
顾城是开过光的成品,光鲜,打磨过,但摸着是冷的。
顾屿更像一块原石,粗粝,说不清楚里面包着什么,但也不会让人有防备心。
“听说你在理工大学做研究?”我没话找话。
“嗯,材料实验室。”
“研究什么方向的?”
“生物医用高分子。”他顿了顿,大概觉得太专业,补了一句,“就是研究能用在人体上的新材料。比如更耐用的人工软骨,或者可以自然降解的骨钉。”
“听着很有意义。”
“还好,就是在做实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终于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我一眼,然后又移开了。
像个被发现在偷看的小孩。
我突然觉得这场景荒诞,也有点好笑。
“顾先生,”我把杯子放下,“其实你不用这么绷着。今天这顿饭,是你爸催的吧?”
他愣了愣,这回真的抬起头来,正眼看了我一下。
“你也是被催来的?”
“对。”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难得地,点了点头。
“我的意思是,”我说,“咱们就正常应付,回去说没感觉,对谁都好,怎么样?”
他沉默了大约五秒,老老实实摇了摇头,——不是否认,是松了口气那种摇头。
那表情,憨得有点真实。
“那咱就坐够半个小时,”我说,“然后各回各家,行不行?”
“行。”
两个字,但整个人的肩膀塌下来一截,那绷了很久的弦,松了。
肩膀一松下来,整个人倒显得自然了一些。
我们开始能正常说话了。
我知道了他博士毕业就留校,生活轨迹简单得像一条直线:实验室、食堂、宿舍,偶尔去图书馆,偶尔跑步,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