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的人开始往下走。
第一个下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女人下了车,眯着眼睛看了看望江楼的招牌,又低头看了看手机,皱了皱眉。
第二个下来的是个年轻姑娘,戴着大墨镜,拉着粉色的行李箱。她站在村口左右看了看,从兜里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然后抬头对导游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姐,这个就是六百八一晚的?”
导游笑着说:“是啊,这是桃花渡最好的民宿——”
“我在小红书上看到说这家价格虚高。”姑娘举起手机,屏幕亮在阳光下,围过来好几个人都看见了,“你看,村口那个桃溪居,两百八一晚,卫生评分4.9,比这家高多了。都是江景房,差四百块钱呢。”
后面下来的客人也凑过来看手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还真是,评分差这么多”“两百八和六百八,差一倍还多”“这个桃溪居在哪儿啊?不远,我刚才看见了,门口有棵大桃树那个”。
赵建国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老婆从望江楼里面跑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净的浴巾,看见客人全往村里面走了,愣了一下,问赵建国:“人呢?”
赵建国没说话。
“要不咱们去那家看看?”有人提议。
“走走走,反正还没办入住。”
呼啦啦一群人跟着那个戴墨镜的姑娘往我家方向走。
我住在村中段,家门口那棵百年桃树是最明显的标志。墨镜姑娘远远地就看见了,举起手机拍了张照,回头对身后的人喊:“就是这个!你们看看这院子,多漂亮!”
人群涌进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床单。白色棉布床单在太阳底下展开,风一吹,鼓得像船帆。我听见响声抬起头,轰的一下——二三十个陌生人站在我家院子里,举着手机到处拍,有人已经在桃树下摆姿势自拍了。我整个人都懵了。
“老板娘!”墨镜姑娘冲我喊,“你家还有房吗?”
“啊?”我手里的床单差点掉地上,“我家只有四间房,今天都已经——”
“住满了?”墨镜姑娘的脸一下子垮了。
但事情就是这么巧。这时候,我家东厢房的门开了,老张叔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他今天退房。
“老张叔,退房?”
“退了退了,”老张叔把钥匙递给我,拍了拍我的肩膀,“闺女,下次来还住你家,别涨价啊。”
他从我手里接过的钥匙还没焐热,墨镜姑娘已经一个箭步蹿了过来:“老板娘!这间房我要了!多少钱?”
“二百八。”
“我要了!住两晚!”
不到一个小时,我家剩下的两间房也空了出来,又瞬间被抢订一空。四间房,到中午十一点全部满房。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
李大勇是第一个找上门的。他站在我家院门口,不进来,就那么站着,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扭曲的、极力压制的狰狞。那表情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看见了笼子外面的肉,却够不着。
“小沈,”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倒是厉害啊。”
“勇叔,我没抢您的客人。是他们自己找来的。”
“自己找来的?”李大勇冷笑了一声,“你当你勇叔是傻子?你那个两百八的价格挂在平台上,平台自动比价推送给客人,这不叫抢叫什么?你要是跟我一样挂五百二,你看他们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