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过去的时候,一个大妈认出了我。
“哎,这不是秦老太爷的大孙子嘛!”
卖煎饼的方大姐。
她在这条巷子里摆了二十年摊。
“你爷爷那院子可值大钱了,听说是这条街最大的一块。”
方大姐的声音不小。
旁边几个邻居的目光刷地扫过来。
我笑了笑,没接话。
往巷子深处走。
临河巷17号。
两扇旧木门,红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纹路。
门口两棵老槐树的枝桠几乎交织在一起,遮出一小片荫凉。
我伸手推门。
锁是我三年前换的。
钥匙一直挂在我的钥匙扣上——跟家门钥匙和车钥匙串在一起。
四十七天来,没有人来问我要过这把钥匙。
门嘎吱一声开了。
院子不大,但方方正正。
北屋三间,东西各两间厢房。
院心有一棵石榴树,是爷爷亲手种的。
他说石榴多籽,寓意好。
屋檐下挂着一对红灯笼,被风吹得旧了,颜色褪成了粉白色。
我站在院子中间,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旧木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下子,好多东西涌上来。
爷爷坐在北屋门槛上教我下棋。
他说:”铮子,人这辈子就跟下棋一样。你走的每一步都得想清楚。别人悔棋,你不能悔。”
五年前,爷爷查出肝癌。
从确诊到走,四个月。
他走之前一个礼拜,把我叫到床边。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房产证和一份公证书。
“这院子给你。”他的手瘦粗糙,攥着我的手腕,力气却出人意料的大,”不给你爸,不给你弟。给你。”
他的眼神死死钉在我脸上。
“他们盯着我那点存款,我心里清楚。院子他们看不上——正好。”
老人家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珠子亮得厉害。
“铮子,你是我拿人品做赌注押的那一手棋。”
后来爷爷走了。
遗嘱宣读那天,我爸我妈果然只关心存折。
四十万存款归秦耀。
院子归我。
我妈当场就说了那句话——”那破院子有什么好要的。”
站在院子里,我蹲下身,摸了一把石榴树的树。
树皮粗糙得割手。
手机响了。
锦棠。
“登记处开了,你房产证带了吗?”
我拍了拍口袋。
“带了。”
“那你直接去登记。我跟周主任打过招呼了,你到了报我名字就行。”
我愣了一下。
“你认识征收办的人?”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之前帮朋友处理过类似的事,认识几个人。”
她的声音很自然。
我没多想。
“好,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锁好院门。
回到巷口的时候,征收登记处已经排了十几号人。
我报了名字。
那个周主任——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方脸,戴金丝眼镜——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
“秦铮先生?”
“是我。”
他走过来,伸出手。
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重不轻。
“临河巷17号,这个地块我们提前做了评估。”
他声音压低了些。
“老四合院,面积大,位置好。初步估算补偿金额在两千八百万左右。具体数字等评估公司复核后确认,但上下浮动不会超过百分之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