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审讯室,顾行深的步伐比平时慢。
宋知意追上来:“问完了,怎么比进去时还沉重?”
“第四十七个标注点。”
“什么?”
“沈念刚才一共出了四十七个不符合正常叙事逻辑的细节。”顾行深边走边说,“从她用‘定指’描述的跟踪者,到她对于‘呼吸’的异常执着,再到她描述丈夫下药时那种精确到几乎感同身受的肢体语言。”
“所以结论呢?”
“结论是她的证词有很大的逻辑问题。说谎的可能性很高。”
“那你应该高兴。案子破了。”
“但是。”
宋知意停下脚步。
“但是我找不到她的动机。”顾行深转身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审讯室的门,“如果她是为了陷害丈夫,她的证词编得过于精妙——每一个破绽都刚刚好让人能抓住,却又不足以致命。如果她是为了博取关注或者报复——但她的丈夫李明州,查下来确实是一个没有发生过家暴、出轨、冷暴力指控的普通人。”
“也许有我们还没查到的事。”
“但如果是真的被丈夫陷害,”顾行深的声音轻了,“她本不需要来警察局。她完全可以找媒体,找律师,用更高效的方式。为什么选择我们?”
走廊里沉默了几秒。
“你在想什么?”宋知意问。
“我在想——沈念好像不是来报案的。”
顾行深抬起头。
“她是来找人的。”
“找人?”
“对。找一个能看穿她话术的人。”
宋知意愣住了。
“你说她——希望自己被看穿?”
顾行深没有回答。
但他想起了沈念刚才的眼神。
那个在走廊里看向丈夫时,一闪而过的期待。
那不是恐惧。
不是仇恨。
是一个编剧把作品交给观众审阅时的眼神。
这个案子里,还有什么他没看到的东西。
凌晨一点。顾行深一个人坐在办公室。
面前摊着三样东西:沈念的证词笔录、李明州的证词笔录、和他们近半年的通话记录。
通话记录是他让宋知意调来的。
没什么异常。夫妻之间的正常联系、外卖、快递、经纪公司——沈念的工作需要和制片方、导演、编剧组对接。
等等。
他把记录往前翻了几页。
五个月前。沈念的通话记录里出现了一个频次较高的号码。标注是“云舒”。
云舒。
顾行深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认识这个名字。
纪云舒。
十年没见的名字,忽然出现在一个毫无关联的案件里。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从来没有拨出过的号码。
犹豫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放下了手机。
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他还没准备好。
顾行深的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他在记录本上又写了一页。
不是笔录。
是他自己的分析手稿。
手稿的开头是一句话:
语言是一座迷宫。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迷路。
下面密密麻麻地列出了沈念证词中的所有异常点,旁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逻辑链条,像一张蛛网。
蛛网的中心,他用红笔圈出了三个字:
纪云舒?
然后他划掉了那个问号,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
叙事控制 / 定指效应 / 时间节律 / 呼吸记忆
——这些不是自发的撒谎特征。
——是被教授的技巧。
有人在教她。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暗淡。
他把手稿塞进抽屉,起身离开。
但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
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个深棕色的信封。
信封已经很旧了,泛黄。上面没有署名。
他打开来,抽出里面唯一的一张便签。
上面是五年前沈知意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字迹娟秀,但笔锋棱角分明——
顾行深:
我走了。不是因为你错了。是因为你永远在判断什么是真的。但你从来不愿意跳进任何一种真相,让那真相也改变你。
你看着所有人的时候,都是在寻找破绽。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看见你自己?
顾行深盯着那张便签,盯了很久。
审讯室的对话回响在耳边。
“她在哪?”
“上海。”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急不缓,“在静安区开了一家独立书店,生意不坏,养了一只橘猫,单身。”
“……你没告诉她我在查什么?”
“没。不过她问过我。”
“问什么?”
“‘顾行深最近还在犯轴吗?’”
宋知意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是顾行深的回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算了。”
“什么算了?”
“她过得好就好。”顾行深的声音恢复成标准的工作模式,“不要打扰她。”
“行深。”
“嗯?”
“人不能永远活在语言里。”
沉默。
然后他听见宋知意挂了电话。
窗外的夜色很浓。
他把那份沈念的证词摊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逻辑漏洞。
而是沈念这个人。
一个深夜被丈夫怀疑为疯子的女人。一个被世界质疑、被医生诊断、被监控证明有问题的女人。一个除了自己说的话,没有任何证据的女人。
她为什么选择来这里?
如果她的故事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像水面上的波纹,怎么也按不下去。
如果——只是如果——她是真的。
如果李明州真的在用一个无法被证伪的方式,毁掉她的精神世界,让她在所有人眼里都成为一个疯子,让她失去所有帮助的可能——
那么,沈念现在坐在这儿,对所有的人说“我没有疯”,是不是比疯了更痛苦?
因为疯了的人,至少不知道自己被世界抛弃了。
而沈念清醒地知道。
清醒地承受着整个世界的不信任。
顾行深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当年沈知意离开时说的那段话。
她说得对。
他一直都在判断真假,却从来不敢——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一条消息。陌生号码。
仅一行字:
这次的案件还满意吗?
没有署名。
顾行深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又想起那个名字——那个十年前和他在辩论场上激烈交锋的女人。
如果真的是她,那沈念的这个案子,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家庭。
而是她写给顾行深看的,一份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