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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流浪到第七天,陈末才算真正懂了一件事。

这世上最难得的从来不是一口吃的,是一处肯容他落脚、不会被人厉声赶走的屋檐。

城东的集市他守了三天。头一帮卖菜的妇人吆喝了两个时辰,嗓子发哑,妇人可怜他,递来一发蔫打皱、没人肯要的萝卜。第二替鱼贩倒了一下午脏水桶,腰杆酸得直不起来,只换得一碗鱼杂碎煮的清汤,浮着几点细碎油花。第三来回跑腿代买烧饼,跑了六趟街巷,才挣到半个冷硬的饼。

他不偷,不抢,不伸手讨要。老陈头在世时总跟他说,人可以穷,可以饿,不能丢了骨气。想要东西,就拿力气去换;实在换不来,便饿着,就算熬不过去,也是自己命不够硬,怨不得旁人。

可第七天,他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前一夜的冷雨把集市冲得净净,地面上连半片烂菜叶、一块碎馍渣都寻不见。他在陌生的巷子里转了整整一,鞋底磨得发薄,也没找到一处能换口饭的活计。黄昏沉下来时,他蹲在一条从未走过的破巷墙,肚子空得发疼,肠鸣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像有小鼓在腹腔里一下下敲着。

这条巷叫猫眼巷,是城东最偏、最破的角落,连拾荒的人都不愿多来。两侧矮墙爬满枯藤,风一吹,墙皮簌簌往下掉土渣,满是荒败的气息。他把背上的小竹篓放在膝头,翻遍里面仅有的几样东西:缺了胳膊的木头人、豁了口的陶哨、半截蜡笔,还有那本泡得发软的将军连环画。

他把书翻到将军吃肉的一页,盯着画上模糊的肉块看了许久,肚子叫得更凶,喉咙里忍不住发紧。

就在这时,一股香气顺着晚风飘了过来。

是肉香。

他猛地抬头,用力吸了吸鼻子,没错,是腊肉的咸香,醇厚沉稳,顺着巷子深处漫过来,被晚风裹着,一下下勾着他早已空透的五脏六腑。

陈末合上连环画,把竹篓甩回背上,循着那股香气,一步步往巷子尽头走。

香气引着他来到一处破院子。石头垒的矮墙歪歪斜斜,门板是几块旧木板拼的,松松挂在门轴上,风一吹就吱呀轻响。院里堆着各式杂物:断腿的凳子、锈成团的铁链、碎瓦残罐,还有几块削得形状古怪的木头。墙角摆着一口大缸,时不时传来扑通的水声,不知养着什么。

可陈末什么都没看见。

他的目光全钉在院中的晾衣绳上 —— 上面挂着三块腊肉,油光温润,在黄昏里泛着琥珀色的光,肥瘦纹理清晰,风轻轻晃过,香气更浓了。

他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在安静的巷子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咚。

也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条狗。

一只半大的黄毛土狗,耷拉着耳朵,正趴在院门口的石墩旁打盹,脖子上拴着粗麻绳,另一头系在门柱的铁环上。听见动静,狗的耳朵先竖起一只,再竖起另一只,缓缓睁开眼,和陈末对上了目光。

陈末瞬间僵在原地,不敢再动半步。

老陈头跟他说过,看家的土狗最护主,偷东西被狗咬了,就算哭破喉咙也没人讲理,狗咬贼,天经地义。他攥着背带的手心瞬间冒冷汗,脑子飞快转着:跑?他饿了数,腿脚发软,本跑不过狗。打?他连只鸡都没碰过,更别说对付一条凶狗。

土狗慢慢站起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浑身的毛都绷了起来。

“好狗。” 陈末把声音压得极低,尽量让语气平和无害,“我不惹你,我就是路过。”

狗本不听他的话。尾巴垂落,四条腿绷直,耳朵向后贴紧,露出一排不算整齐、却格外尖利的牙,低沉的吼声从腔里挤出来,满是敌意。

陈末往后退了半步,嘴里依旧轻声念叨:“你家有三块腊肉,我就拿一块,少一块还有两块,你主人不会发现。你装作没看见,我拿了就走,再也不来这条巷……”

话音未落,土狗猛地往前一扑。

陈末吓得往后猛跳,竹篓里的东西哗啦一响,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落下来。他睁眼一看,土狗在半空中被麻绳狠狠拽住,铁环被扯得嘎吱作响,狗嘴在离他脚踝不到两尺的地方疯狂空咬,牙碰牙的脆响刺耳,口水甩得到处都是。

绳子不够长,它本够不着他。

陈末定了定神,看了看紧绷的铁环,又看了看麻绳的长度,再看看狗气得变形的脸。他往后退一步 —— 狗够不着。再退一步,依旧差着距离。他往左迈一步,狗跟着往左扑,绳子绷到极致,还是碰不到他。往右迈一步,狗又扑向右边,再次被绳子拽回原地,气得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却始终无可奈何。

无论怎么挣,都碰不到他分毫。

陈末脸上的恐惧一点点散去,慢慢浮起一丝孩子气的得意。他往前凑了凑,刚好停在狗嘴碰不到的界限上,轻声逗它:“够不着,就差这么一点。”

土狗彻底急了。

四只爪子在泥地上刨出小坑,麻绳被扯得发出快要断裂的声响,嘴里发出混杂的咆哮,疯狂挣扎,口水甩了陈末一脸。陈末抬手抹了把脸,非但不怕,反而觉得心里堵了多的委屈、饥饿、难过,在这一刻都散了些。他知道不该招惹一条狗,可看着它气急败坏却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他实在忍不住。

“我就站在这,你有本事咬我啊。” 他脆蹲下来,托着下巴看着狂吠的狗,“你叫声再大,也碰不到我。”

土狗挣得铁环哐哐响,却始终无济于事。

“气不气?是不是特别气?” 陈末把脸再凑近些,刚好能感受到狗的热气,却始终安全,“这绳子拴得正好,天意都不让你咬我。”

土狗忽然不叫了。竖起的耳朵耷拉一瞬,喉咙里发出几声闷哼,像是把怒火硬生生咽了回去。它原地转了个圈,压低身子往后退半步,抬头看向陈末,眼神里没有了凶戾,只剩一片漠然的鄙夷。

眼皮半耷拉着,嘴角微微咧开,整张狗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屑。

陈末没留意到它的眼神,他的心思早已回到那三块腊肉上。他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吃肉。

他走到晾衣绳下,踮脚摘下最矮的那块腊肉。肉块握在手里,质感紧实,他等不及找碗筷,张开嘴,铆足全身力气,对着最肥的一端狠狠咬了下去。

一声清脆的脆响,不是咬穿肉皮的闷声,是牙齿磕在硬木上的刺耳声响。一点白色的小东西从他嘴边飞出去,落在地上,滚到了土狗的爪边。

陈末整个人都僵住了。

嘴里瞬间泛起温热的血腥气,舌尖一顶,门牙的位置空空荡荡,少了半截。他低头看向手里的 “腊肉”,牙印之下,本不是肉,是削得光滑的木头,表面的琥珀色油光是刷的油脂,肥瘦纹理是烫出来的,连香气,都只是一层芝麻油。

他还没回过神,脚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是那条土狗。

它蹲坐在麻绳最长的界限处,尾巴慢悠悠扫着地,嘴巴微张,一副心安理得看热闹的模样。它低头嗅了嗅爪边的半颗门牙,用鼻子轻轻拱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噗嗤,随即抬起头,正对上陈末呆滞的脸。

紧接着,土狗嘴角一咧,漏出一声短促的喘气。

不是吠叫,是清清楚楚的嘲笑。

一条狗,在笑他偷肉偷到崩了牙。

陈末含着满嘴血水,看看得意的狗,看看手里的假腊肉,再看看地上的门牙,脑子里轰然一响 —— 他终于明白,刚才狗的鄙夷不是错觉,这条狗,从一开始就在等着看他出丑。

“汪!汪!汪汪汪!”

土狗忽然仰头大叫,不是愤怒的狂吠,是急切的报信,满是邀功的意味,仿佛在喊主人出来看热闹。

院子里立刻传来窸窣的响动,紧接着,是一声带着困意、又满是戏谑的声音:“上钩了?”

趿拉鞋子的声响由远及近,破旧的木门,被缓缓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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