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站着一个瘦老头,花白头发乱得蓬松,胡须上沾着米粒与酒渍,一身衣衫邋遢随意。他左手拎着半壶酒,右手拿着一本旧书,打了个哈欠,惺忪的目光先看向摇尾邀功的土狗,随即落在了院中的陈末身上。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清醒。
瘦得像柴禾的小孩,嘴角挂着血痕,手里举着一块咬出牙印的木头假腊肉,脚边躺着半颗沾血的门牙,而自己的狗正摇着尾巴,一脸得意地邀功。
老头愣了一瞬,目光在小孩、假腊肉、门牙和狗之间来回扫了几遍,随即忍不住咧嘴笑起来。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扶着门框的肩膀微微抖动,笑得畅快。
“老黄,别叫了。” 他笑着开口,语气里满是调侃,“看这样子人家也是头一回偷东西,多少给点面子,去,把那颗牙给我叼过来。”
名叫老黄的土狗立刻屁颠屁颠地叼起门牙,放到老头脚边。老头弯腰捡起,对着光看了看,又看向呆立的陈末,摊开手掌,把牙递到他面前。
“我还以为晾块假腊肉,能钓着偷嘴的野猫,结果猫没来,倒等来个豁牙的小贼。” 他笑意不减,“这牙,是你的?”
陈末捂着还在渗血的嘴,说话含混不清,却半点不肯低头,硬邦邦地挤出一个字:“赔。”
“赔什么?” 老头故作疑惑。
“赔我的牙。”
“你偷我家的东西,自己咬崩了牙,反倒要我赔?” 老头眉毛一挑,指了指老黄,“方才你是不是还在这儿逗它,显摆它够不着你?老黄,是不是?”
老黄立刻应声汪了一嗓子,尾巴甩得轻快,那副得意的样子,和刚才陈末逗它时如出一辙。
“你看,狗都作证。” 老头笑得更欢了。
陈末又气又急,含混地吼:“它是你的狗,自然帮你!你挂假腊肉骗人,还好意思笑人!”
这话反倒让老头更觉得有趣,他往门框上一靠,晃了晃手里的酒壶:“小娃娃,你偷东西被抓现行,反倒理直气壮?你也不想想,现在你豁着牙,站在我的地盘上,身无分文,天马上就黑了,嗓门倒是不小。”
陈末一时语塞,却依旧不肯服软:“那你说,该怎么算。”
老头正要继续逗他,目光忽然扫过陈末的领口。只见小孩伸手掏出一截东西 —— 一截焦黑的绳子,贴身挂在脖子上,绳身刻着暗淡的纹路,断口焦痕清晰,绝非寻常孩童会有的物件。
他脸上的戏谑瞬间收了起来,眼神一凝,死死盯着那截符绳,看了足足数秒。一旁摇尾的老黄也察觉到气氛变化,慢慢停下尾巴,耳朵向后倒去。
“这东西,你从哪来的?” 老头的语气郑重了许多。
“生来就带着的。” 陈末攥紧符绳。
“什么叫生来就带着?”
“我爹捡我的时候,它就缠在我身上,从我出生起,就跟着我。”
“你爹呢?”
“死了。”
“什么时候走的?”
“今年冬天。”
“这几个月,你怎么过的?”
“给人帮忙,搬东西、吆喝、跑腿,换口饭吃。” 陈末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不再捂嘴,任由血痕在脸上,眼神倔强,“昨天下了雨,今天没找到活,饿了七天。这是我第一次偷东西,偷的还是块假木头。”
老头没有立刻接话,指尖轻轻颠了颠手心里的半颗门牙,低头看了看老黄。老黄呜了一声,乖乖趴回地上,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七天守本分,头一回动手,就偷到了我这儿。”
“因为你这儿有肉香。”
“是假肉香。” 老头淡淡纠正。
“我怎么知道是假的!我从来没见过木头做的肉!” 陈末的声音忽然拔高,连的委屈、饥饿、窘迫一同涌了上来,“你家狗差点咬到我,若不是绳子短,我早就受伤了!你还好意思一直笑!”
老头没有反驳,弯腰捡起地上的假腊肉,掂了掂,看着上面的牙印:“偷东西之前,还先逗狗显摆,我还是头一回见。”
陈末张了张嘴,这话确实无从反驳,他方才是真的饿昏了头,才会跟一条狗较劲。
“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抵给你。” 他把背篓里的东西全倒在台阶上,缺胳膊的木头人、豁口的陶哨、半截蜡笔,摆得整整齐齐,“我就这些,你随便拿。”
老头低头看了看那堆小东西,又抬头看了看满头是汗的陈末,蹲下身捡起陶哨,轻轻吹了一声,声响清亮。他用拇指蹭掉哨上的灰,放回台阶,站起身。
“你这些东西,我用不上。但缸补得严实,柴也码得整齐,还算能。” 他把酒壶放在门墩上,从墙上取下一本积灰的旧书,扔给陈末,“明天开始练这本册子上的东西,没练完,不准出院子。”
陈末接过书,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歪扭的小人姿势,旁边全是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我不认字。”
“练拳不用认字,看图就行。图看不懂,就看我的动作。” 老头趿着鞋走到院子中间,随意站定,身姿歪扭,却像一棵扎了的老树,风吹不动。老黄立刻趴到他脚边,安静下来。
“你爹叫什么?” 老头忽然问。
“老陈头。”
“我问你亲爹。”
“我没有亲爹。他捡了我,他就是我爹。”
老头默念了一遍这句话,背对着夕阳,脸上一道旧疤被暮色染成暗色。他看了看脚边的老黄,老黄抬头回看他一眼,又转头看向陈末。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有饭吃,有地方睡,只是要帮我捶腿。我这腿年轻时落了病,阴雨天疼得厉害。还有,别惹老黄,它记仇。”
陈末站在院子里,手里抱着旧书,看着这个邋遢随性、挂假腊肉、养狗养龟的老头。嘴里的豁口还在隐隐发疼,可刚才那种饿到发昏的虚弱感,已经彻底散了。
“那我叫你什么?”
老头歪头想了片刻,抹了抹鼻子,开口道:“师父。”
老黄趴在地上打了个哈欠,像是对这个称呼,不赞同也不反对。
夜里,陈末躺在灶台边的草堆上,盖着老头扔过来的旧褂子。院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刨木声,吱呀轻响,一直没停。
他悄悄爬起来,从门缝往外看。
乌镇海坐在月光下,膝盖上搁着一块木头,一下下慢慢削着。脚边丢着那块被他咬出牙印的假腊肉,老黄卷着尾巴睡在一旁,耳朵偶尔轻轻动一下。
他在削新的假腊肉。
陈末缩回草堆,把旧褂子往上拉了拉,伸手摸了摸口贴身的焦黑符绳,闭上眼睛。
院子里的刨木声,安安稳稳,一直响到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