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冷冽的空气裹挟着福尔马林和腐臭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地下二层的走廊比上面更暗,应急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在天花板上垂着断裂的电线,偶尔迸出一两朵无声的火花。墙壁上贴着保护伞公司的红色菱形标志,标志下面的英文标语被飞溅的血迹糊住了一半,只剩下“AUTHORIZED PERSONNEL ONLY”几个字母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秦天第一个走出电梯,MP5的枪口微微朝下,夜视模块将整条走廊染上一层淡绿色的光谱。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冷藏库大门,门缝里透出惨白的冷光,压缩机的嗡嗡声从门后传出来,震得地面有极细微的颤动。门口倒着两具丧尸尸体,头部中弹,弹孔间距均匀——不是扫射,是点射。开枪的人很冷静,没浪费。
“周子文来过。”魏志明把MP5的枪托抵在肩上,声音压得很低,“这两具丧尸是被同一把枪打的,弹孔都在眉心。”
“他还在里面。”秦天说。他的听觉模块已经捕捉到了冷藏库里的声音——四个人的呼吸,其中一个节奏平稳得近乎刻意,那是周子文。另外三个呼吸略显急促,带着紧张和兴奋的混合情绪。压缩机的声音盖住了大部分细节,但金属货架被翻动的轻微磕碰声还是漏了出来。
“四个人。周子文、刘铮,还有两个男的。”秦天推开了冷藏库的大门。
冷。比外面的温度低了至少十五度。冷藏库的灯光惨白刺眼,将金属货架和上面的药品箱照得纤毫毕现。货架上的药品箱已经被翻过,有几箱被撬开了盖子,里面的药品散落一地——抗生素、止血剂、药,都是级的战地医疗物资。压缩机的嗡鸣声在这里变得更响,像一只困在墙里的巨兽在打鼾。
周子文站在冷冻柜旁边。他穿着一件净得不像话的冲锋衣,手里没有拿武器,两手指正夹着一支刚从冷冻柜里取出来的玻璃管。玻璃管上还冒着冷气,管壁里的淡蓝色液体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他身后站着刘铮和另外两个男生,人人手里都有枪——MP5和格洛克都有,显然也是先去过了警察局才来的医院。刘铮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脚趾冻得发红,看到秦天走进来的时候枪口微微往上抬了一下,然后又放了下去。
冷冻柜的门大开着,里面的小格子里原本应该排满了密封的玻璃管。现在只剩三支,攥在周子文身后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生手里。
魏志明的MP5枪口已经抬了起来。苏婉靠在门框上,左手小臂的绷带已经被她自己解开了——三道抓伤在冷光下格外刺眼,伤口边缘的皮肤正在发灰,暗紫色的毛细血管从伤口边缘往外延伸,沿着静脉走向往手肘方向扩散。唐黎撑着右腿站在她旁边,重心全压在左腿上,但垂在袖口边的右手指缝间已经扣住了一枚极小的暗器,薄刃在冷光下闪着暗蓝色的油光。
周子文先开了口。
“秦天同学。”他的微笑和教室里一模一样,温和有礼,像在迎新茶话会上跟老同学打招呼,“我就猜到你会来。警察局的军械库被你们先拿了,MP5、霰弹枪——你们四个人拿不了那么多,还留了一部分给我们。这份情我领。但血清——”他举了举手里的玻璃管,“血清只有四支。”
他把玻璃管举到眼前,对着冷藏库惨白的灯光端详了一下,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舔食者的抓伤需要血清来中和T病毒,这个你应该知道。苏婉的手臂,唐黎的腿——有效窗口期几个小时,过了窗口期就算打了血清也会留下永久性损伤。我猜你们也是在找血清的路上,所以先到了这里,帮你们把血清取出来。”
“帮我们?”魏志明往前迈了一步,MP5的枪口还没抬起来就被秦天伸手拦住了。力道很重,重到魏志明瞬间就明白了——不是不打,是还不到时候。
“周子文。”秦天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数据报告,“说吧。你要什么。”
周子文脸上的笑容收起了几分,露出下面更真实的东西——不是阴险,不是凶狠,是一种精准计算过的从容。“那我就直说了。这里是高校,资源是有限的。谁掌控了资源,谁就能让自己的人活得更久。血清是你的需求,但我的需求更简单——你们从警察局拿走的武器,分一半给我。”
“你他妈这不是趁火打劫吗!”魏志明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护圈上,声音压不住地往上窜,“人家被舔食者抓伤了,你拿着血清跟我们要武器?周子文你是不是人!”
“正因为我的人也不少,武器才不够用。”周子文的声音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遗憾,“大家都是同学,我不为难你们。一半武器,三支血清。公平交易。”
秦天拦住魏志明的手没有放下来。他的视觉模块在零点几秒内扫完了周子文全身——携带枪械一把,格洛克17,握把磨损程度低,不是经常开枪的人。他身后穿深色夹克的男生和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各持一把MP5,上膛但保险没开,握枪姿势一看就是刚学的。刘铮的枪口朝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脸上的表情不是战斗前的紧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不确定。四个有枪的,加上周子文,一共四个人。刘铮的枪口没有抬起来,这是唯一的变数。
【宿主,周子文的真正目的不是武器。他要的是让这次交易变成“你们求他”——一旦你接受了用武器换血清的提议,就等于承认他掌握了资源分配的主动权。血清只是筹码。他要立的不是武器优势,是心理优势。另,据他的握枪磨损痕迹判断,他的实际射击训练时间不超过二十小时,命中率低于魏志明。建议继续谈判,不要主动升级为武力冲突。】
(我知道。刘铮的枪口朝下,他也在犹豫。周子文的团队不是铁板一块。)
秦天把MP5交给魏志明,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很小,但周子文不得不微微仰头看他。秦天的身高在班里算顶尖的那一批,站在周子文面前时,那种物理上的压迫感不需要任何表情就能让人不自觉地收一收肩膀。
“一半太多。MP5不能给你。可以分一部分。”
“我们也有,在警察局拿的。”周子文摇了摇头,“我要MP5。两把就行。”
“MP5是我的,不能给你。”秦天说完这句,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的东西——两个闪光弹、一件防弹衣、四个弹匣。“但可以给你别的。防弹衣一件,闪光弹两枚,九毫米三百发。外加警察局军械库的情报——你来晚了十分钟,这十分钟里我们没把血清全部拿走,就是留了余地。”
他顿了顿,看着周子文的眼睛。
“四支血清,我要三支。剩一支留给你,以备你的队员有什么意外。这支我不碰。”
周子文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在防弹衣和闪光弹上停了两秒。防弹衣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他的团队里目前只有两个人有防弹衣,剩下的人在丧尸面前跟没穿一样。闪光弹是突围利器,三百发够打几十只丧尸。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两把MP5更实用。而且秦天说了——血清留一支给他。这说明秦天不是在抢,是在分。抢和分,性质完全不同。
“行。”周子文点了点头,“照你说的。”
魏志明愣了一拍。他本来以为要打起来,手指都扣在扳机上了,结果周子文居然同意了。他看看秦天,又看看周子文,把弹药箱从背包里卸下来往地上一搁,又从背包外侧抽出一件防弹衣丢过去。防弹衣在空中翻了个面,被周子文身后那个高瘦男生接住。
秦天走到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生面前,伸出手。男生看了看周子文,周子文点了下头,男生把三支血清放到秦天手里。玻璃管冰凉,管壁上凝着一层薄霜,淡蓝色的液体在冷光下微微晃动。
秦天把血清放进背包内侧的密封袋里,转过身,没有再看周子文一眼。他走到苏婉面前,单膝蹲下来。
“现在注射。魏志明,警戒。”
“现在?在这儿?”魏志明虽然嘴上问着,身体已经转过去把枪口对准了走廊方向。
“窗口期不等人。从这里回仓库至少二十分钟,苏婉的窗口期剩不到五十分钟。在这里注射,让她静躺十分钟再走,比赶路回去再打更安全。”
苏婉没有说话。她靠着冷藏库门口的墙坐下,把左手小臂伸出来,腕内侧朝上。伤口周围的紫血丝已经比刚才又多延伸了半寸,但她伸手的动作很稳,没有抖。
“甜水面。剂量。”
【T病毒抗病毒血清标准剂量为单支全量静脉注射。苏婉体重约五十二公斤,血清不需要稀释。注射后十五分钟内会出现短暂发热反应,体温可能升至三十八度五到三十九度之间,这是血清与病毒中和的正常过程。如果二十分钟后体温不降或继续上升,说明血清无效,需要第二支。唐黎体重约七十八公斤,同样全量注射。两人都需在注射后保持静止至少十分钟。当前时间——考试剩余时间约两小时零四十分钟。苏婉的窗口期剩余约五十分钟,唐黎的窗口期剩余约两个半小时。】
“够了。”
秦天用牙齿咬开血清玻璃管的密封帽,从背包侧袋取出无菌注射器。他的动作很快,但针头扎进苏婉静脉的时候很稳——皮肤刺穿的瞬间阻力极小,针尖滑入静脉时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回血。他推液的速度均匀而缓慢,淡蓝色的血清一点一点从注射器里减少,推进苏婉的血液循环系统。
苏婉的视线一直落在他手上。那双手刚才捏碎过丧尸的头骨,骨节上还残留着没擦净的黑色血污,现在捏着注射器的姿势却像在实验室里移液的科研人员。她没有说谢谢,只是在针头的时候用另一只手接过秦天递来的消毒纱布,按在注射点上。
“十五分钟内会发烧。正常反应。”秦天站起来,转向唐黎,“该你了。”
唐黎已经自己把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右腿外侧的伤口比苏婉的更深,舔食者的爪子直接划开了肌肉筋膜,创面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周围的皮肤也在发灰。他靠着墙坐下,把腿伸直。唐若妍蹲在旁边,两只手紧紧攥着哥哥的袖口,眼眶红透了但硬是没哭。她的手在抖,但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声不吭。
秦天蹲下来,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流程。针头扎进唐黎的静脉时,唐黎的眼皮跳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血清推进去的时候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不是疼,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紧绷终于松开了一丝。
“你之前说有效窗口期三小时,”唐黎睁开眼,声音沙哑但平稳,“现在还剩多少?”
“两个半小时。”
“够。”
秦天把第三支血清收进背包内侧密封袋,拉好拉链。这支是备用的——万一苏婉的发热反应超过二十分钟不退,或者路上有其他人被舔食者抓伤,这支血清就是最后的保险。
苏婉靠着墙,额头上已经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发热反应来得很准时,她的体温正在快速上升,皮肤表面摸上去烫得吓人。但她的表情还是和平时一样——平静、漠然,像是在等一班晚点的公交车。魏志明蹲在冷藏库门口,枪口对着走廊,隔十几秒就回头看一眼苏婉和唐黎的方向。
“天哥,她脸都烧红了,这正常吗?”
“正常。体温升高说明血清在活。”秦天把自己背包里最后半瓶水递给苏婉。她接过去喝了一口,闭眼靠在墙上,呼吸比平时急促一些,但节奏很稳。
冷藏库里安静了十分钟。唐黎腿上的灰白色没有继续扩散,反而开始慢慢消退。血清在起作用。苏婉的高烧在第八分钟达到峰值——秦天的热感应模块测到她额头温度最高升到了三十八度八——然后开始缓慢下降。第十二分钟时她已经能自己把水瓶拧开再喝一口了。
“体温在降。”秦天站起来,把背包重新背好,“能走吗?”
“能。”苏婉扶着墙站起来,她的腿还有点软,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全部的清明。唐黎也撑着墙站直了,右腿的伤口还在疼,但那层不正常的灰色已经从伤口边缘退了大半。他的脸色依旧很差,嘴唇也还发白,但那些沿着静脉扩散的紫血丝已经完全消失了。
秦天看了一下终端上的时间。距离六小时考试结束还有两小时零二十五分钟。血清打了,伤员稳了,武器分了,周子文还在冷藏库里翻剩下的药品箱。
他走到周子文面前。周子文正在把一箱抗生素往背包里塞,看到秦天过来,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招牌式的温和微笑,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我们走了。”秦天说。
“秦天同学。”周子文叫住他,声音不高不低,“今天的事,算是公平交易。以后有需要——”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秦天打断了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闪闪发亮的东西丢了过去,周子文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一枚闪光弹。“这是我之前说好的,多给一颗。拿好,别乱扔。”
秦天转身朝冷藏库门口走去。经过刘铮身边时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他光着的脚踩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你脚上该穿双鞋。”
刘铮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回答,秦天已经走出了冷藏库的大门。
走廊里魏志明断后,苏婉扶着墙走在中间,唐黎把胳膊搭在魏志明肩上借力,秦天走在最前面。身后冷藏库的门缓缓关上,把惨白的冷光和周子文那张假笑的脸一并隔绝在门后。
电梯门在面前打开。秦天让所有人都进去之后才最后一个踏进电梯,按下地面层的按钮。电梯缓缓上升,金属缆绳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妈的,那个周子文,”魏志明靠在电梯壁上,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你说他是怎么说的出口的?‘帮你们把血清取出来’——血清本来就是公共物资,他拿在手里就成了帮我们?天哥你是怎么忍住不揍他的?”
“他手上没有血。”秦天说,“他玩的是规则,不是暴力。对付规则只能用脑子,不能用拳头。你打了他,道理就变成他的了。不让他拿到我们这次交易的主导权,他就没办法觉得自己赢了。”
“那你刚才给他闪光弹嘛?前面不是只答应给两枚吗?”魏志明挠了挠头。
“多给一颗,以后他想对仓库动手就得掂量掂量。”林晓秋不在,回答的是苏婉,她靠在电梯壁上,声音还有点虚,但思路已经恢复了一贯的锐利,“不是收买,是告诉他——我有多余的,而且我不在乎分给你。一个不在乎分出资源的人,手里的底牌比你想象的要多。”
秦天看了她一眼。苏婉已经能自己站稳了,发烧退了大半,额头上还残留着一层薄汗,但她的眼神已经完全恢复了在教室里记死亡人数时的冷静。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在计算什么——血清的剂量、窗口期的精确时间、周子文团队的火力配置和可能的后续行动。
电梯门打开,急诊大楼的一楼走廊重新出现在眼前。翻倒的担架和散落的病历夹还是他们来时看到的样子,秦天帮苏婉和唐黎固定在轮床上各自躺了一会儿,又从背包里拿出仅剩的绷带帮唐黎换了一次腿上的药。感染终究是消耗体力的,两人的脸色都还很差,但至少血清已经在他们体内工作了。
秦天低头看了看终端上的计时器。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两小时零十分钟。
两小时零十分。剩下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一段路。他把计时器重新设了个倒计时塞进口袋,确认了一下背包里最后一支血清的位置,然后重新将MP5扛回肩上。
回到超市仓库的时候,卷帘门还是关着的。魏志明敲了三下门,沈清辞拉开卷帘门,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唐黎腿上重新换过的绷带,然后是苏婉手臂上那个已经不再发灰的伤口。沈清辞的脸色没有变化,只是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进门的路。沈清辞往走廊里扫了两眼,确认他们没有被盯上,才把卷帘门重新放下。
王宇和方晴几乎是同时扑过来的——王宇冲着魏志明喊“天哥你活着回来了我就知道你能行”,方晴拄着铁管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瓶开了盖的矿泉水,递过去给苏婉和唐黎。林晓秋扶着苏婉坐到自己旁边,给她重新检查了一遍绷带,低声感叹说血清果然有用。沈清辞看着这一切,嘴角终于有了弧度,然后重新蹲下来整理那几把格洛克的弹匣。
距离考试结束:两小时零两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