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考试结束：两小时零两分钟。
仓库的应急灯还是那盏，惨淡的黄光在水泥墙上投下摇晃的人影。但气氛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紧张，是松弛。那种只有经历过“以为要死人但最后没死成”的集体松一口气之后才会出现的松弛。绷带和空罐头重新被整理了一遍，墙角堆着魏志明擦得锃亮的伯莱塔和两把MP5，弹药箱的盖子敞着，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弹匣，乍一看颇有几分“地下黑市军火摊”的气势。
方晴把最后一卷绷带收进背包外侧口袋，拄着铁管小心翼翼地挪到秦天旁边。她脚踝上的绷带换过了——林晓秋给她重新打的结，这次打在侧面，走路已经不怎么疼了。
“天哥，你喝水。”她把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递过去，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秦天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方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黏在他侧脸上——白衬衫的领口被丧尸的黑血染了一圈，喉结以下的锁骨线条在应急灯下分明得不像真人。她盯着看了两秒，猛地把目光移开，假装对墙角的弹药箱产生了浓厚的科研兴趣。
“方晴。”林晓秋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懒洋洋的，带着泡泡糖被嚼到没味之后的那种随意，“你刚才盯着天哥看了几秒？我帮你数了，大概是一辈子。”
“我没有！”方晴的脸腾地红到耳，“我在看弹药箱。弹药箱很重要。弹药箱能不能撑到考试结束——”
“弹药箱长喉结？真稀奇。”林晓秋吹了个泡泡，啪地破了。她冲方晴挤挤眼，转身去给苏婉换绷带，留方晴一个人站在弹药箱旁边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去。
魏志明大剌剌地坐在纸箱上，两条腿叉开，伯莱塔搁在膝盖上，正在跟王宇高声争论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我跟你讲，烤全羊的精髓不在羊，在蘸料。孜然必须是现磨的，辣椒面必须过油，火候到了往上一泼——滋啦一声，那个香味能从厨房飘到隔壁三条街。你懂不懂？”
“不懂。”王宇蹲在地上检查MP5的弹匣，头也没抬，“我只知道你现在说这些是自虐。”
“自虐？这是信仰！”魏志明拍着大腿，“我跟你讲，等出去了，我请天哥吃烤全羊，你们谁都别跟我抢。天哥！”他冲秦天喊了一嗓子，“你喜欢吃哪个部位？羊腿还是羊排？羊腰子要不要？”
“都行。”秦天靠在墙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都行就是都要！行，到时候给你留一整条羊后腿，我自己啃羊排，王宇吃羊尾巴——林晓秋你吃羊蹄子，补胶原蛋白。”
“你才吃羊蹄子。”林晓秋头也没回，“方晴吃羊排，天哥吃羊腿，唐若妍吃羊里脊，沈清辞她们六个人分半只。你？你吃羊屁股。”
“凭什么我吃羊屁股！”
“因为你话最多。”
仓库里一阵哄笑。连沈清辞都忍不住弯了下嘴角。高阳正在擦她的铁锤，笑得太厉害差点把锤子掉地上。吴月靠着纸箱笑得直捂肚子。唐若妍小声跟哥哥说“羊里脊是什么”，唐黎靠在纸箱上闭目养神，嘴角微动。
“你们就是嫉妒我有烤全羊。”魏志明哼了一声，把伯莱塔重新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我跟你们说，这枪是我这辈子收过最好的礼物。天哥给的。以后天哥就是我亲兄弟，我魏志明这条命——”
“你的命已经许给烤全羊了，别许第二次。”秦天说。
魏志明噎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天哥你也会讲笑话！我还以为你是高冷面瘫——不对不对，是冷面帅哥——林晓秋你别瞪我，我说的是事实！天哥长得帅我认，方晴可以作证！”
方晴正在喝水，被点名呛了一口，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林晓秋拍着她的背，一脸“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我给你们讲，天哥不光帅，他还会尝血。”魏志明来劲了，脆站起来开始全仓库巡回演讲，“你们没见过，我见过。路上看到一摊血，新鲜的，天哥蹲下去用手指蘸了一下——舔了一口——然后说‘苏婉的血，AB型，轻度贫血，大概十二到十五分钟前滴在这里’。我当时人都傻了。我，我跟王宇对视了一眼，我俩的表情就像看到了福尔摩斯跟汉尼拔生了个孩子。”
“你这个比喻是从哪部烂片里学的。”王宇扶额。
“我自创的！怎么样，精准不精准？”
“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林晓秋把换下来的旧绷带团成球砸在他后脑勺上。魏志明头一歪躲过去，嘴完全没停：“天哥你那个分析模块——对，就是那个甜水面——它能不能分析出周子文的嘴脸是什么成分？我猜是百分之五十的假笑加百分之五十的算盘珠子。”
“甜水面说它不这种事。”秦天说。
【纠正。TSM具备完整的行为分析模块，完全有能力分析周子文的嘴脸成分。只是宿主从未提出过这个需求。初步分析结果显示：假笑占比百分之六十二，算盘珠子占比百分之三十八，另有微量委屈——他可能真的觉得自己在为同学们做好事。另外，我不叫甜水面。】
“它说什么？”魏志明好奇。
“它说他假笑占百分之六十二。”
全仓库又笑成一片。王宇笑得直拍大腿，高阳终于没拿稳铁锤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连唐黎都睁开眼摇了一下头。
沈清辞清点完所有人还剩的粮食和水，转回来站在秦天旁边，低声说：“外面的丧尸声好像比刚才多一些。”
秦天收敛起嘴角那点弧度，竖起耳朵。的确。远处有种低频的动，不像刚才那样东一声西一声的散乱嘶吼，而是混在一起的、大范围的动声。偶尔有玻璃被推倒的脆响混在里面，夹杂着某种大型犬科的低沉呜咽，听不真切，但以他的耳力可以辨认出来——丧尸犬，数量比之前多了不少。
王宇的笑僵了一半：“是不是丧尸在开年会？”
“年会还得有抽奖环节。”林晓秋说，“奖品是舔食者。”
“你别吓我！”
秦天正要启动听觉模块做更精确的声场建模，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巨大的声响——哐！不是丧尸，不是枪声，是某种金属撞击铁架的沉重闷响。声音来自超市一楼，货架被砸倒的声音太熟悉了。
沈清辞腾地站起来。魏志明把伯莱塔的保险推开。所有人脸上松弛的笑意在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绷紧的神经和快速移动的手指——摸枪、拎铁锤、关上弹药箱的盖子。
“别慌。”秦天抬手示意，侧耳细听，“是补给箱。直升机空投的补给箱，砸穿超市屋顶掉进来了。保护伞公司的标准作——在封锁区内向指定地标空投武器和药品补给，供U.B.C.S.雇佣兵在地面拾取。电影里出现过。”
“补给箱？那不是好事吗！”王宇眼睛亮了，“里面有什么？”
“武器、弹药、急救药品、食物和水。运气好的话还有对讲机和地图。”秦天已经站起来往仓库门口走，“但补给箱落地的声音这么大，方圆几百米内的丧尸都会往这里聚。我们必须动作快。”
“我跟你去。”魏志明抄起MP5跟上来。
“我也去。我速度快，可以在货架上搜索。”林晓秋紧随其后。王宇见状也拎起钢筋棍，被魏志明推了一把：“你留着守仓库！人多转不开。”
超市一楼的光线比地下室暗得多。超市大厅有一半区域被从天而降的补给箱直接砸塌了——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天花板被砸出一个大洞，露出铅灰色的天空，几断裂的管道从洞口垂下来还在冒着蒸汽。补给箱就卡在倒塌的两排货架之间，铁箱表面印着保护伞公司的红色菱形标志，油漆被砸得剥落了一小片，但箱体本身完好无损。
“这箱子比电影里的大。”魏志明绕着补给箱转了一圈，蹲下去看锁扣，发现锁已经被砸变形了，秦天用两手指就把锁闩拧开。箱盖弹开的瞬间，魏志明发出了一声介于惊叹和狂喜之间的怪叫。
“我——这是M4？还有榴弹发射器挂件！这是军规级别的吧？天哥你看这个握把，这个导轨——我这个瞄准镜还是夜视的！”他把M4卡宾枪从箱子里捞出来，枪身上的保护油还没擦净，在昏暗的超市灯光下反射出一层崭新的冷光。魏志明翻来覆去地看，动作熟练得和他检查伯莱塔时一模一样——先卸弹匣，拉枪机检查膛内，再回去。然后他低头往补给箱里又看了一眼，声音直接拔高了半度：“还有M4的备用枪机！整整一盒零件！这他妈的——天哥，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啊！”
“保护伞公司的空投标准比常规美军还高。他们自己的雇佣兵用的都是好东西。”秦天从箱子里拿出几盒九毫米弹药和两枚手雷，快速分门别类往背包里塞。
林晓秋在砸塌的另一侧货架边蹲着，从一堆碎木头和玻璃碴子里挨个翻出四包压缩饼和五包止血散，又捡了一把没拆封的军规匕首，刀刃上的油纸都还没撕。“这匕首给方晴，比铁管轻。”她把匕首揣进兜里。
“天哥你看这个。”魏志明忽然压低了声音，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他指着补给箱底部一层泡沫垫下面露出的一截枪管——那枪管比M4长得多，护木上嵌着冷却鳍片，枪身侧面印着一行已经模糊的白色编号，但枪管底端的导气管设计太有辨识度了。
“M249。伞兵型，轻量版，弹链箱也在——，保护伞连班用机枪都往下扔？！”魏志明蹲下去摸了摸枪管，表情已经介于虔诚和疯狂之间，“天哥，这玩意儿我一个人扛不动，得我俩一起。就放在仓库门口，架在货架上用，谁来谁死。”
秦天把M249从泡沫垫里取出来放在一边，又往箱底摸了一把，摸出两个配套的弹链箱。补给箱最底层还有两件防弹衣、四枚烟雾弹和一盒标记为“U.B.C.S. FIELD KIT”的急救包，里面装着注射笔和凝血敷料。“急救包给苏婉，她能用处理后续疼痛。另外——”秦天拿起一支注射笔看了一眼，“这东西唐黎也能用一趟。伤口感染的风险虽然解除了，腿伤还是会痛。”
林晓秋已经抱着那摞压缩饼和匕首跑向仓库通道报信去了。
魏志明摸着M249的冷却鳍片，忽然一本正经地转过来看着秦天。“天哥，我突然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在仓库里的时候你说过，保护伞公司向封锁区空投补给，是为了让地面上的U.B.C.S.雇佣兵继续执行清理任务。也就是说，拿到补给的不止我们——医院楼顶、警察局天台、主街十字路口，这些地方都可能被投了箱子。”
“对。”秦天把弹药往背包里塞的动作没有停，“问题不在于箱子被谁拿了。”
“在于保护伞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加大空投力度。”秦天拉上背包拉链，“电影里保护伞在浣熊市事件后期启动了‘复仇女神计划’，向市区部署生化武器——追踪者。追踪者需要现场数据来测试战斗力，所以保护伞会在地面火力最集中的区域投放追踪者。补给箱是为了让雇佣兵和幸存者聚集到那些区域，吸引追踪者的注意。简单说——补给箱是诱饵。”
魏志明摸着M4的手停了下来。他脸上那种“我捡到宝贝了”的兴奋逐渐冷却。
“天哥，你说清楚一点。追踪者——就是那个三百积分一只的追踪者？电影里那个拿着火神炮火箭筒追着爱丽丝跑了半座城的追踪者？”
“就是它。”
“。”魏志明把M4往肩上一扛，表情已经完全冷静下来，“那我更不能客气了。走，先把这堆东西搬回去，然后趁着追踪者还没闻到我们的味儿——先把防线加固。这超市有两层，入口就一个，我把M249架在门口，拿货架叠个射击阵地都不成问题。”
两人把补给箱里的东西全部清点搬运回仓库门口。王宇看到M4卡宾枪的时候把钢筋棍往旁边一扔，接过枪看了又看，嘴里嘀咕着“这才是人用的”；方晴拿到那把军规匕首时看了看秦天，秦天点了下头，她把匕首揣在腰间，铁管换到了左手。唐若妍分到一件防弹衣，沈清辞帮她把肩带调短了两格，穿好之后整个人像套了个马甲桶，唐黎看着妹妹这副样子难得的嘴角上扬了一下。
苏婉正靠在纸箱上记录物资清单，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她抬头看向秦天，“补给箱上有保护伞的追踪芯片。电影里暴君和追踪者都能通过芯片定位补给箱的位置。”
“我知道。”秦天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方才被补给箱砸穿的窟窿，“但芯片我们不该扔。它能告诉保护伞这里有幸存者，也能让我们预判追踪者可能出现的区域。它是警示器。沈清辞，把她清点出来的物资按新的清单重新分一次。魏志明把M249架在门口——今天晚上我们只怕一件事，不是周子文，是更强的东西。”
他把那双没有一丝多余收缩的眼睛转向卷帘门。
“这场考试最后的两小时，保护伞公司一定会把追踪者放出来检验战场。我们知道它会来，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不想让它摸到门口才被发觉，就必须先听到它的脚步声。”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不是丧尸，不是丧尸犬，不是人类。那声音像一只豹子和一台引擎的混合物，从市中心方向传来，被高楼折射后附上了一层金属般的回音。
仓库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那是什么……”方晴握紧了匕首。
“追踪者。”秦天和魏志明几乎同时开口。魏志明补了一句：“，说曹曹就到。”
秦天推演着追踪者的行动路径。它的咆哮声距离仓库大约三百米左右，中间隔着几条街和至少两栋建筑。追踪者不会直奔仓库——它在嗅探。它在找幸存者聚集最密集的区域。
“别慌。咆哮的方向往南偏东，是在医院那边。周子文的人还在医院地下室搬药品，追踪者闻到的是他们的气味。”
“那我们要不要提醒他们？”方晴小声问。
“他拿到了血清和M4，有本事自己应付。”魏志明把M249的弹链箱往地上一放。
秦天收回视线。“我们做好自己的事。追踪者迟早会找到这里，在那之前，把防线布好。”
他把一颗从补给箱里捡到的烟雾弹扔给沈清辞。沈清辞接住，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火力位置。林晓秋靠在补给箱边，翻出一块包装纸撕开，里面是一板军规巧克力。她把巧克力掰成十八份挨个分发，发出一声笑叹：“空投补给还有军规巧克力，保护伞的雇佣兵待遇比我们混混帮好。”
“混混帮那会儿哪有工资，全靠讹人。”王宇嚼着巧克力含糊不清地说。
“少说两句。上阵前别吃太甜。”秦天拿起一个弹匣，扣在MP5上。
远处的咆哮声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