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簿是在第四天凌晨热的。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整条街的灰尘都压了下去。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蒙了一层水雾,外面的路灯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
林砚正在擦关东煮的锅,口袋里的因果簿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很烫,像有人用手心捂了一下。但林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有人来了。不是走进便利店的人,而是恶债满格、需要清算的人。因果簿对这种人是有感应的,像一张拉满的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把手擦净,从口袋里掏出因果簿,翻开。
空白的那一页上,字迹正在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像墨水顺着宣纸的纤维慢慢洇开。林砚认得这种浮现的速度——不是急债,不是那种人放火立地成佛的恶,是那种攒了很久、压了很久、发酵了很久的债。像一坛慢慢变酸的酒,等它酸到不能再酸的时候,盖子就崩开了。
他低头看那页纸上浮现的内容。
姓名:孙德茂。
年龄:四十七岁。
身份:某建筑公司老板,名下注册三家空壳公司。
恶债条目一行一行地爬满了纸面,林砚的目光快速扫过去。他不是在读故事,他是在评估——这个人的债,清不清?怎么清?后果有多重?
然后他看到了最关键的一条。
“欠薪:三年间累计拖欠农民工工资共计三百七十二万元,涉及工人一百四十六名。其中一名工人因讨薪被殴打致残,两名工人因长期讨薪无果导致家庭破裂,一名工人因无力支付妻子医疗费致其妻子延误治疗去世。”
林砚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行。
“妻子延误治疗去世。”
他的手在那一行字上面停了一下,指尖没有碰到纸面,但因果簿的温度传过来,像某种微弱的脉搏。不是孙德茂的脉搏,是那个已经去世的陌生女人的——不,不是她的脉搏,是因果簿在替她发出的一种频率。
“我能感受到你。”林砚在心里对那个女人说了一句。
其实他知道她不可能听见。但每次看到这种因为别人的恶而死去的人,他都会在心里这么说一句。不是安慰死者,是安慰自己。是在提醒自己:你看,你又遇到一个不该死的人。你不能麻木。你永远不能麻木。
他把因果簿合上,放回口袋里,继续擦关东煮的锅。
现在还不是时候。因果簿只告诉他“这个人该清”,但没有告诉他“什么时候清”。时间还没到。他得等。等欠债的人自己走到他面前来。
林砚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擦关东煮锅的时候,孙德茂正坐在距离便利店不到两公里的一个高档餐厅里,面前摆着一瓶三千多块的红酒,对面坐着一个比他小二十岁的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一件亮片连衣裙,指甲上镶着碎钻,举着酒杯冲他笑:“孙总,听说你最近又拿了个大?”
孙德茂笑呵呵地碰了碰她的杯子,脸上的横肉堆在一起,像一个发面馒头被人掐了两道褶子当眼睛。他说:“小意思,三千万的工程,完这票我带你出国玩。”
“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马尔代夫,巴黎,随便。”
女人开心地笑了。孙德茂也笑了。但他笑的时候,眼底深处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一个四十七岁的男人在深夜偶尔会看到的那种光——他知道自己活得不地道,但他不知道怎么活地道。他从小就是在拳头和欺骗里长大的,他父亲教他的第一条人生道理就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他花了四十年践行这条道理,把自己从一个工地搬砖的小工变成了一个开公司开宝马的老板。
代价是什么?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东西只有三样:钱、脸面、活着。
至于那些被他欠薪的工人,那些因为他拖欠工资交不起医药费死去的人——他告诉自己,那是他们命不好。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弱肉强食,你不吃人,人就吃你。
这个道理对不对,他从来没想过。他只知道,这个道理让他活到了今天。
凌晨一点,孙德茂从餐厅出来,拒绝了那个女人“上去坐坐”的暗示,一个人走在街上。他喝了酒,但没有醉。他这辈子很少喝醉,因为他觉得醉是一种失控,而失控是一种危险。
他想找个地方买包烟。
街角有一家便利店,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
第八章 债纹
自动门滑开的时候,林砚正靠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一米七出头的个子,壮实,肚子往外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松垮垮的,露出脖子上一条粗金链子。他的脸红红的,带着酒气,但眼神是清醒的。那种清醒让人不舒服——不是喝醉了之后的迷糊,是喝了酒之后反而更清楚的那种暴戾。
林砚放下手机,站起来,准备应付一个醉汉。
然后他的口袋烫了一下。
不是温的,是烫的。因果簿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铁,隔着围裙的布料灼着他的大腿。林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孙德茂。
这个人就是因果簿上浮现的那个名字。
林砚看着孙德茂走向货架,拿了一包软中华,又拿了一瓶红牛,然后走到收银台前。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老子有的是时间”的劲儿。他把东西往台面上一搁,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百元钞票,拍在收银台上。
“结账。”
林砚拿起那包烟,扫了码,拿起红牛,扫了码。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不卑不亢。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孙德茂身上。
因果债纹。
林砚见过不少恶人的债纹,黑的、密的、像泼墨一样糊在皮肤下面的。但他没见过这种。
孙德茂身上的债纹不是从心口开始的。是从指尖开始的。他的十手指上缠满了黑色的纹路,像被墨水泡过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每一指节。那些纹路顺着手指蔓延到手背、手腕、小臂,在衬衫袖子遮住的地方继续往上爬,一直爬到肩膀、口、脖颈。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恶人。
这是一个用双手作恶的人。每一笔欠薪,都是他的手指签下的字。每一次拖欠,都是他的手指按下的计算器。那粗金链子下面,藏着一层又一层黑色的纹路,像树的年轮,记录着他用这条命换来的每一笔肮脏的钱。
林砚扫码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见了孙德茂手背上的一处旧伤疤。那块疤正好长在因果债纹最密集的地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皮肤。林砚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伤疤——那是因果簿标记的痕迹,是恶债积攒到一定程度后,身体自己长出来的印记。这个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因果盯上了。
“找钱。”孙德茂不耐烦地敲了敲台面。
林砚垂下眼睛,打开钱箱,找出七十三块钱,递过去。
他的指尖碰到了孙德茂的手掌。
因果记录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来。
林砚看见了那些面孔。一百四十六张面孔,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满脸灰尘的,有眼眶通红的。他们站在孙德茂的办公室门口,有的举着横幅,有的拿着欠条,有的跪在地上,有的抱着孩子。
孙德茂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说:“没钱。有本事去告。”
有人去告了。仲裁赢了,判决赢了,但孙德茂把公司的钱全部转移到了他妻子名下的账户里,公司账上一分钱都没有。执行法官来了,查封了几台破电脑和几张旧桌子,拍卖了八千块钱,平均分给一百多个人,每个人拿到手不到六十块钱。
六十块钱。一个人跪了两年,跑了三十七趟法院,最后拿到六十块钱。
林砚看见那个跪在办公室门口的人。他的名字叫李大有,五十二岁,了三十年瓦工,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刮鱼鳞。他跪在孙德茂面前说:“孙总,我老婆查出来肝癌,需要钱化疗,您就行行好,把我那八万块钱结了吧。”
孙德茂看了他一眼,说:“你跪也没用,我没钱。”
李大有跪了整整一个下午。孙德茂下班的时候从他身边走过去,迈过他的腿,头都没低一下。
李大有老婆没等到那笔钱。她在诊断出来后的第四个月走了。她走的那天,李大有蹲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他的工友凑了一万块钱给他办丧事,他拿着那一万块钱,在灵堂前跪了一整夜,没有说一句话。
林砚收回手。
他的左手掌心多了一道新的黑线,像是被炭笔狠狠划过一道。这次的反噬比上次重。孙德茂欠的不是一条命,是很多条。每一条都在林砚的手掌上留下一道印记,像刀刻的划痕。
孙德茂接过找零,数都没数,团成一团塞进裤兜里。他拿起烟和红牛,转身要走。
林砚看着他的背影。
“孙总。”他开口了。
孙德茂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眼神里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你认识我?”
“不认识。”林砚说,“但我想劝您一句。”
“劝什么?”
林砚看了一眼孙德茂手背上那团黑色的债纹。那些纹路在便利店的灯光下像活的一样,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往更深处渗透。当它们完全渗透进骨头的那一天,清算就不仅仅是失去钱财那么简单了。
“有些账,早还比晚还好。”林砚说。
孙德茂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满,满到嘴角的纹路都撑开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真有意思”的笑——一个有钱有势的中年男人,对一个底层打工仔居高临下的、带着怜悯的、甚至有点逗趣的笑。
“小老弟,”他说,“你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在便利店打工,一个月挣多少钱?三千?四千?”孙德茂从口袋里掏出那团找零,抽出其中一张五十的,拍在收银台上,“拿着,哥请你喝水。别想那些没用的,好好上班。”
他把五十块钱按在台面上,用食指敲了两下,转身走了。自动门在他身后合拢,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夜的雾气里。
那五十块钱压在收银台上,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个角。便利店的灯光照在上面,毛爷爷的脸温和地笑着。
林砚看了那五十块钱三秒钟,然后把它拿起来,放进了收银箱的“失物招领”格子里。他不要孙德茂的钱。不是清高,是他知道,这笔钱上沾着的因果太重了。谁收了这笔钱,谁就要替孙德茂扛一部分债。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因果簿的封面。
“清算追责”四个字还没有浮现出来。时间还没到。
但快了。
林砚看着玻璃门外渐渐远去的车尾灯,把抹布叠好,开始擦已经被擦得反光的台面。他擦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这间便利店里彻底抹去。
但有些东西是抹不掉的。
比如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