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场院试考完,贾珩走出贡院时,脚步有些发飘。
不是紧张,而是那篇《治水论》耗费了他太多心神。他写了两千多字,从黄河水患的源讲到束水攻沙的技术原理,从运河的航运讲到沿岸农田的灌溉,最后落在”治水非唯技术之事,亦吏治之事也”——治水的本在用人,用人不专则水不可治。
他把现代水利知识中那些能用于古代的部分全部调动了出来,但全部用古人的话语体系来包装。没有一句让人起疑的话,没有一个不该出现的词。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累。要把现代知识”翻译”成古代语境,比直接写一篇八股文要累得多。
沈瑜在贡院门口等他,一见他出来就迎了上来。
“如何?”
“还好。”贾珩说,”你呢?”
“我——”沈瑜挠了挠头,难得地有些不自信,”策论题是《治水论》。我写倒是写了,但总觉得不够深。我爹说策论最忌泛泛而谈,我可能谈得有些泛了。”
贾珩没有接话。他没法告诉沈瑜——他那篇《治水论》里有多少东西是从一个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中提取出来的。
两人并肩走出了贡院外的长街。五月的金陵城,街边的槐花开得正盛,整条街都弥漫着一种清甜的香气。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筛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走吧。”贾珩拍了拍沈瑜的肩膀,”等放榜之前,我请你喝一碗酸梅汤。然后回金陵。”
院试的阅卷,通常需要五到七天。
但这五天里,学政周大人只做了一件事——他把贾珩的卷子锁在自己的书箱里,不准任何人碰。
阅卷的第三天,他召集了几位同考官,把其他考生的卷子全部批完之后,才把贾珩的那份拿出来。
“诸位请看这份卷子。”他把卷子摊在桌上,面色平静如常,”看完之后,说说你们的看法。”
几位同考官传阅了一遍。第一个人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此文……不似童生之作。”第二个人看完,皱眉道:”束水攻沙之法,虽非无据,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从何得知这等治河方略?”第三个人看完,只说了一句话:”这若不是抄袭,便是天才。”
周大人一直没有说话。等所有人都看完了,他才开口:
“你们怀疑他作弊?”
几位同考官面面相觑。第一个人说:”不敢说作弊,但这篇文章涉及的水利知识,非精研水利十年者不能写出。一个十五岁的童生——”
“他有没有可能是在哪本书上看到的?”
“纵有书,也非寻常童生能读到。这类治水之策,多藏于工部档案或河督衙门,寻常士子本接触不到。”
周大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卷子上那片端正的字迹上——字不是最好的,但一笔一划,稳得像一个在书房里坐了几十年的老儒。
“明天,”他说,”本官要单独见一见这个贾珩。”
次清晨,贾珩被学政衙门的人从客栈带到了学政行辕。
他走进行辕大门的时候,注意到院子里站着的亲兵比昨天更多了。他心中微微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跟着引路的差役穿过穿堂、绕过照壁,来到了行辕后堂。
后堂里只坐着一个人——学政周大人,穿了一身便服,没有戴官帽,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壶茶和两盏空杯。他看到贾珩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贾珩行了一礼,依言坐下。
“知道本官为什么叫你来吗?”
“学生不知。”
周大人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贾珩面前:”你那篇《治水论》,本官看了三遍。”
贾珩端起茶盏,没有喝,等着下文。
“第一遍,本官觉得好。第二遍,本官觉得太好了。第三遍——”周大人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透过茶水的热气落在贾珩脸上,”本官觉得,这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该写出来的东西。”
贾珩的手指在茶盏上微微收紧,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大人是说——”
“本官没有说你作弊。”周大人打断了他,”本官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写出这篇策论的?”
贾珩沉默了片刻。他在脑中飞速地权衡着应对之策——不能露怯,不能露底,但也不能显得太滴水不漏,否则反而更可疑。
他选择了最稳妥的一条路:把来源归到书上。
“回大人的话,学生家中有一批藏书。先父在世时曾在各处搜集水利方面的书籍,包括《河防一览》《治河方略》等,学生自小翻阅,因而略有所知。”
周大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河防一览》?”
“是。”
“那是潘季驯的著作。你读过?”
“读过。”贾珩说得不急不缓,”学生记得潘公在书中提到束水攻沙之法,以堤束水、以水攻沙——学生以为此法虽妙,但在实际运用中需考虑河床坡降、水流速度等因素,否则容易适得其反。”
周大人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盯着贾珩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不是怀疑,也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好。”他放下茶杯,忽然换了一个话题,”本官再出一道题,你当场作答。”
贾珩拱手:”请大人出题。”
周大人站起来,背着手踱了两步,然后转身看着贾珩,缓缓开口:
“论士大夫之责任。”
没有纸笔,没有准备时间。但贾珩没有慌张——他略一思索,便开口作答。
他从”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起句,从读书人的立身之本讲到对天下的责任,从修身讲到齐家,从齐家讲到治国。他引经据典但不僵化,措辞典雅但不空洞。一炷香的工夫,他一气呵成,把一篇策论口述得完整、严整,连一个磕巴都没有打。
周大人听完,在屋里沉默地站了很久。
外面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院子里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短促。
然后周大人坐回到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贾珩。”
“学生在。”
周大人放下茶盏,看着他:”你若不中,天理难容。”
贾珩抬起眼睛,和周大人的目光对视了片刻。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敬重。
一个考官对考生敬重,这本身就不寻常。
“学生不敢当。”他低下头,声音不卑不亢。
“不必过谦。”周大人摆了摆手,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贾珩意外的话,”不过你要记住一句话——你今在策论中写的那些东西,将来若真让你去治河,怕是要得罪很多人。”
贾珩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周大人的意思。治水、治河、治漕——这些事的背后都是银子,每一两银子都牵连着无数人的利益。他说得越好,将来得罪的人就越多。
“多谢大人提醒。”贾珩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学生记住了。”
从学政行辕出来,贾珩走在金陵的街道上。
阳光很好,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已经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前冒着热气。他走过一家包子铺,铺子里的老板娘正在数铜钱,看到贾珩路过,笑着招呼了一声:”小公子,来俩包子?”
贾珩笑着摇了摇头。
他继续往前走,走出那条街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回头望了一眼学政行辕的方向——那座青砖灰瓦的建筑在阳光下沉默地矗立着,和刚才他从里面走出来时一模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张叠好的、发黄的纸——那张写着父亲遗言的纸。他带着它走进考场,带着它出来。它在,他的底气就在。
当天傍晚,阅卷房里传出了一个消息——但这个消息被严严实实地捂住了,没有传到任何人耳朵里。
只有几个阅卷官知道:学政大人亲自在案首卷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是案首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