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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院试放榜的子定在了五月二十。

天还没亮,贾珩就醒了。他没有急着起床,而是躺在床上,把从县试到院试这几个月来经历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县试考场上的从容、放榜时的喧闹、府试船上的相遇、贡院里那篇《治水论》——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刻一样清晰地印在他的记忆里。

他起了床,简单洗漱了一遍,然后走到书斋里坐下。

桌上摊着一本书,是他昨晚翻到的那本《孟子》。他拿起书来,翻到父亲批注最多的一页,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

和县试、府试的放榜不一样,他没有激动,没有紧张。他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剩下的——交给那张卷子,交给学政周大人。

贾忠一大早就去了贡院门口占位置。临走时他问贾珩:”公子,你不去?”

贾珩说:”不去了。”

贾忠张了张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老人走后,贾珩一个人坐在书斋里。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从东南角的窗格间斜射进来,在书桌上落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他伸出手,让那块光斑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感受着那种微微的温度。

他从早上等到了中午,没有消息。

从中午等到了下午,还是没有消息。

他坐在书斋里,把父亲留下的那本《孟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每一句批注他都看过无数遍。但今天再看,那些文字好像有了不一样的意义——他不再是一个苦苦求索的初学者,而是一个已经走过了县试、府试,正在等待院试结果的人。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五月的金陵,天已经有些热了。老槐树的叶子绿得浓稠,在地上投下一大片荫凉。他站在树荫下,听到远处隐约传来锣鼓声——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他没有在意。

但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

锣鼓声,唢呐声,还有人群的喧闹声——从村口的方向传过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贾珩的心跳开始加速,但他告诉自己不要激动,也许只是谁家娶亲。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沙哑的、破音的、撕心裂肺的声音:

“案首——!案首——!小三元——!”

贾珩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推开院门,往外看去。

巷口,贾忠正以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跑过来——他的鞋又跑掉了一只,但这次他没有去捡。他的脸上全是眼泪和汗水,嘴里喊着什么,但因为喊得太用力,声音已经劈了。

他的身后,是一队穿着红衣的报喜队伍,敲锣打鼓,鞭炮齐鸣。一面巨大的喜报被高高举起,上面用金粉写着三个大字——”小三元”。

贾忠扑到贾珩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公子——!案首!又是案首!小三元!院试案首!”

贾珩弯腰去扶他,但老人的身体抖得太厉害了,本站不起来。贾珩索性蹲下去,双手扶着他的肩膀,看着他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忠叔,我考上了。”

“考上了——考上了——”贾忠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忽然一把抱住了贾珩,放声大哭,”老爷——老爷你在天上看到了吗——公子中了——小三元——”

贾珩被他抱着,感到老人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他没有挣脱,而是轻轻地拍了拍老人的后背。

“忠叔,我们该去给父亲上柱香了。”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贾珩预想的还要快。

当天晚上,金陵城的茶楼酒肆里,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贾珩,小三元。

县试案首。府试案首。院试案首。三场考试,三个第一——这是整个江宁府近十年来唯一一个”小三元”。更令人津津乐道的是他的出身:宁国府的旁支、孤儿、穷得只有五亩薄田——这些元素加在一起,让这个故事有了传奇的色彩。

贾氏宗族得到消息的时间比任何人都早。

族长贾瓒正在家中吃晚饭,听到家仆来报的时候,他的筷子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只是呆坐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开祠堂。”

身旁的管家愣住了:”老爷——”

“我说开祠堂。”贾瓒的声音有些发颤,”贾家出了一个小三元。这个孩子——这个旁支的孩子——是我们贾家的人。他必须认祖归宗。明天,我亲自去请他。”

当天晚上,贾珩正在书斋里给沈瑜写信——沈瑜中了第十二名,也是秀才了。信刚写到一半,贾忠就敲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鸡蛋。

“公子,吃碗糖水,补补身子。”

贾珩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又暖到胃里。

贾忠站在旁边,搓着手,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公子,那个……明族里的人要是来了——”

“我会见的。”贾珩说。

贾忠愣了一下。他记得上次县试案首的时候,公子把族长的信烧了,把族里的来人打发了。怎么这次反而——

“上次可以不见。”贾珩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放下碗解释道,”上次我只是一个县试案首,见了也不会有多少分量。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是小三元,是整个江宁府都知道的名字。他们来见我,不是施舍,是示好。”

他顿了顿,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糖水,然后补了一句:”示好,是可以接的。”

贾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相信公子的判断。

贾珩喝完糖水,把碗放在一边,续上了给沈瑜的信。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他写道:

贤弟如晤:院试已放榜,幸不辱命。贤弟亦中秀才,可喜可贺。兄不将返金陵故里,届时可共饮一杯,以贺双喜。

他搁下笔,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窗外,五月的月光照在庭院里,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成一片朦朦胧胧的斑驳。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泥土的气息。

他没有想到的是,此刻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有一个人正坐在那里。

是贾忠。

老人一个人坐在树下的石头上,手里端着一杯酒,对着月亮喃喃自语。他说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无非是”老爷你看到了吗””公子有出息了””你在天有灵”之类的话。说着说着,他就会咧嘴笑一下,然后又喝一口酒,然后又笑。

他不敢在公子面前多喝,怕公子说他。但他今天实在太高兴了。高兴得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只能坐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对着月亮喝完这一壶酒。

喝完最后一口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村道上空无一人,月光把整条路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河。

他关上院门,走进屋里。公子书斋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

老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团光,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走到灶房,把明天要给公子做早饭要用的米淘好,泡在水里。做完这些,他才回到自己的小屋,躺了下来。

那一夜,贾忠睡得比过去十多年里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要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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