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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楼梯间里那串车钥匙还在响,许观已经冲到地下二层。

沈既白的车停在柱子后面,车头没熄火,雨水从通风井灌下来,打在挡风玻璃上,一层白沫。许观拉开副驾门,工具箱先砸进脚边,箱侧那个封好的取证袋磕到座椅底座,发出一声闷响。

白面具就在里面。

封条压得很死,黑布裹了两层,外面还套着灰盒。许观还是能感觉到鼻梁上那道刮伤在跳,疼意细,往眉骨里钻。刚才镜子里那点绿漆墙和推车轮声没有跟着她离开修复间,反倒贴在耳后,车门一关,咯噔那一下又短短撞回来。

她把安全带扣上,手指没扣准,金属头在卡槽边滑了一下。

沈既白偏头看她。

“手还抖?”

许观把安全带按进去,低头擦掉指腹上的一点灰。“能开车就行。”

“是我开。”

她没接话,掏出手机。屏幕上挂着三条未接,主任两条,赵姐一条。最上面还有一条院内转发,程队的名字压在发件人栏里:四楼留观三床烧伤患者躁动,反复喊“别把票塞我身上”,医嘱加约束带。

字很短,许观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见“票”,第二遍才看见“三床”。

她把手机反扣在膝上。记录夹被她夹在腋下带出来,最上头那张补充说明还空着,签字栏净净。主任要的东西一笔没落,交警要的复核也只封了一半。无名男尸颈侧那块皮被她碰坏了,腕子上的薄屑还没验,白面具主动开了口,活证人又在医院醒了。

每一件都没完。

沈既白一脚油门,车从殡仪馆侧门冲出去。雨刷扫得急,前方路灯被水拉成一条条断线。

手机又震。

许观接起来,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砸出来:“你人已经出馆了?”

“去医院。”

“谁批的?交警在门口等,说明单还没签,遗体状态变更也没补,你拿什么跟我交代?”

许观盯着前方住院楼的方向。那边的天低得发灰,雨雾里能看见医院南侧几层灯还亮着。

“烧伤转院者醒了。他腕带背面有字,可能能和无名尸对上。”

主任在那头停了半拍,声音更硬:“可能?许观,你现在手里有一具已经被你二次翻动过的无名尸,有一张没签的说明单,还有一个活人病区。你是殡仪馆的,不是刑警,也不是医院夜班护士。你现在回馆,把单签掉。”

沈既白伸手,许观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避开了他。

她对着听筒说:“我到医院核完腕带,回来补签。”

“补签?”主任气得笑了一下,“系统不会等你补。半小时内不上报,逾期记录就挂你工号。明天早会,你自己站出来解释。”

通话断了。

许观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指甲刮到口袋里一小块硬封条。她没把灰盒拿出来,只用指节隔着布按了一下。那一按下去,鼻梁又疼,喉咙里泛起一股烟灰味。她知道那是错觉,修复间里没有烟,车里也没有。

沈既白把车拐上医院外环路。“程队那边我已经发过消息。”

“他现在管不了说明单。”

“我知道。”

许观抬手摸鼻梁,指腹碰到那道细口,疼得她停了一下。白面具内侧那阵贴着骨头钻进去的声音还没散。它说得太清楚,清楚到不像幻觉;可越清楚,越不能拿出来当证词。

车到医院南门前,刹车踩得很急。

住院楼的灯在他们眼前灭了一排。

不是整栋一起黑下去。先是顶层,隔了两秒,下面两层跟着暗,剩下的窗口撑了一会儿,像被谁从里面一盏一盏掐掉。门诊连廊那边还亮着,急诊口的红灯闪个不停,雨里堵着三辆救护车。保安穿雨衣站在封锁线前,对讲机举在嘴边,嗓子喊劈了。

“备用电源掉了半边!”

“四楼先保氧,呼吸机别动!”

“电梯停了,推床走不了!”

许观推门下车,雨水灌进领口。她把工作证抽出来,还没举稳,保安已经看见证件上的单位。

“殡仪馆的不能进。”保安一把压住封锁线,“里面全是住院病人,你们往哪儿进?”

许观说:“四楼留观三床。”

“哪个科的?”

“烧伤转院。”

保安脸色更差:“你们找错地方了,人活着。”

这句话落得太快,旁边一个家属扭头看过来,怀里抱着一只透明收纳袋,袋里塞着病历、拖鞋和半包纸巾。女人眼睛红肿,听见“殡仪馆”三个字,手先把袋口攥紧。

沈既白从车另一侧绕过来,亮证件。“协助调查,程队在四楼。”

保安还想拦,封锁线里跑出一个年轻护士,雨衣没穿,隔离衣外面全是水。她一边跑一边冲保安喊:“放她进来,护士长找的就是她。”

保安皱眉:“她是殡仪馆——”

“我知道。”年轻护士喘得厉害,手里还攥着一截胶带,“四楼那个烧伤的醒了,喊了半天票,程队让人下来接。你再拦,等会儿他镇静打完了你上去问?”

保安松手。

许观钻过封锁线,脚下踩进一摊积水。她走了两步,手机又震,屏幕亮起一条系统催办:补充说明逾期预警,剩余二十七分钟。

她把屏幕按灭。

年轻护士带他们冲进住院楼。大厅里只剩应急灯,绿光贴着墙,照得人脸发青。电梯口挤着家属,有人拍门,有人骂,有人抱着输液架不肯撒手。保洁阿姨推着半桶水站在角落,拖把横在脚边,谁踩过去她都来不及拦。

消防通道门口堵着两辆空轮椅。

年轻护士一脚踢开其中一辆,轮子撞到墙,哐地回了一下。她回头看许观:“走楼梯。电梯卡了两台,里面还有人。”

许观跟上去,脚下的水从鞋边渗进来。她手里拎着工具箱,箱侧的灰盒被撞得一下下顶着小腿。那点触感让她烦躁,像有人隔着布反复提醒她:白面具也来了。

三楼半,一个中年男人从楼梯转角冲下来,抓住年轻护士的袖子。

“我爸呢?刚从急诊推上来的,四楼临时留观,支架刚做完,监护不能断!”

年轻护士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床号。”

男人张口卡住。

跟在他后面的女人哭着喊:“你们自己安排的床,现在问我们床号?灯一灭人就没了,谁负责?”

年轻护士把袖子往回拽,没拽出来。楼下又有护工推氧气瓶上来,瓶身磕在台阶边,金属声一层层往上滚。

“让开。”年轻护士声音哑了,“氧气上不去,谁都负责不了。”

男人还抓着她。

沈既白伸手把男人的手腕扣开,没用多大力,位置压得准。男人吃痛,松了手,回头刚要骂,看到证件,又把话咽回去。

许观从他身边挤过去。男人忽然冲她喊:“你是医生吗?你上去帮我找六床,姓蒋,蒋什么我妈记得!”

她没回头。

不是她不想帮,是她答不了。她没有病区权限,没有床位总表,也没有多余一分钟。她到四楼要见一个活着的证人,主任的催办还在倒数,白面具封在箱里,程队等着她把“票”和腕带接起来。她这一路没有一步是自己挑的。

楼梯拐角处有东西粘在水里。

许观踩上去才觉出不对,鞋底一滑,膝盖磕到台阶边。沈既白扶了她一把。手电光扫下来,台阶角落露出半截剪断的塑料腕带,正面空白,背面被水泡开一团黑字,只剩一个“急”。

年轻护士弯腰把腕带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三楼内科的。”她抬头冲后面护工喊,“刚才谁从上面下来过?”

护工推着氧气瓶,汗混着雨水往下淌。“穿白衣服的。跑得快,撞了我一下。我以为是你们护士。”

年轻护士盯着他:“我们的人都在四楼。”

楼上传来一声重响,推床撞门的声音。紧跟着有人喊:“约束带拿来!三床又挣了!”

年轻护士骂了半句,把那截腕带塞进口袋,转身往上冲。

许观起身时,记录夹从腋下滑出去,摔在台阶上。几张纸散开,补充说明那一页正好落在水边。后面家属急着上楼,一脚踩过去,鞋印压在签字栏上,湿泥把格线糊成一团。

沈既白蹲下捡纸。

许观看着那一块泥印,手指停在半空。

主任要她签的原始纸质件废了。

沈既白把纸塞回夹子,低声说:“回头我证明。”

“你证明不了我的签字栏。”

他没再劝,把记录夹递回她手里。

四楼防火门被年轻护士推开。热气先压出来,混着消毒水和雨衣上的味。走廊里应急灯一明一暗,三间病房门开着,家属被赶到墙边,输液架挤成一排。护士站那边电话铃响个不停,没人有手去接。

程队站在走廊尽头,裤脚还滴水,对讲机别在肩上,天线歪了。他看见许观,抬手招了一下,脸色沉得发硬。

许观刚要过去,护士站里面传来一声:“家属退到黄线外,先巡房。”

声音不高,隔着口罩,字咬得很清。

许观转头。

值班台后站着一个护士,护目镜、口罩、帽子,全套齐整。她手里拿着蓝色板夹,笔尖从名单上一行一行划过去。牌晃在隔离衣外,牌底是灰色,名字被手电光晃花,看不清。

护士长从另一头赶过来,隔离衣领口敞着,头发湿了一半。“小林,四楼床位表呢?”

灰牌护士没有把板夹递过去。她把最上面那张表翻扣在桌面上,伸手拿走旁边一支红笔。

护士长一把按住板夹。“现在核床,谁让你扣表?”

灰牌护士抬头,护目镜后面净净,没有雾。“先巡。”

护士长皱眉:“我问你谁下的?”

灰牌护士把红笔帽咬开,吐到桌边小盘里。“一床一腕带。没看完,家属不进病房,床头牌不改,药车不发。刚才二床家属把六床推到抢救室门口,输液单挂错了。”

她没解释流程,手往走廊右侧一指。

那边年轻护士正从一张推床旁边撕下一张输液贴。贴纸已经粘歪,床上老人闭着眼,手背针头回血,旁边家属吓得一句话不敢说。另一个护工抱着被子站在门口,找不到该往哪张床上放。

护士长的手松了一点。

灰牌护士把板夹往自己身前拉回半寸,拿起手电递给年轻护士。“从一号房开始。看脸,看腕带,看床尾卡。对不上,先停药。”

年轻护士下意识接了手电,又看护士长。

护士长喉咙动了一下,还没开口,走廊另一头有人喊:“氧气瓶签收!谁签收?”

“我签。”护士长被这一声拖走,转身时狠狠点了灰牌护士一下,“表别离开护士站。”

灰牌护士低头继续写字。

许观站在护士站边,视线落到被扣住的那张表上。纸边被水泡软,角上沾着一点碘伏,红笔新划过的地方还没。她没有理由伸手去翻。她连医院系统账号都没有,工作证上明明白白写着殡仪馆。

沈既白靠近一步。“看见什么?”

许观收回目光。“表被她扣了。”

“护士长也看见了。”

“嗯。”

话到这里就断了。没有证据,只有不舒服。不舒服不能进笔录,也拦不住镇静剂。

程队已经走到她面前,开口压得很低:“人还醒着。医生说最多一分钟,之后必须推药。”

“腕带呢?”许观问。

“被摘了。三床左腕有痕,护士说入院时腕带背面写了个四,正面空白。原带还没找到。”

许观停了一下。“没找到?”

程队下颌绷住。“停电前换过一次敷料,谁剪的还在问。你先见人。”

主任的电话又打进来。

许观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催办通知压在来电下方,剩余十九分钟。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跟着程队往临时留观三走。

走廊里每走几步就有人拦。一个老太太抓住程队衣角,说儿子刚才还在这儿;一个年轻父亲抱着氧气袋,问哪间房还能充电;护工推着治疗车从后面挤过,车轮卡在翘起的地胶边,抽屉滑开,棉签和针盒滚了一地。

许观侧身让车,脚背被轮子碾了一下。疼意从鞋面往上炸,她差点扶墙,记录夹又往下滑。她用胳膊夹紧,咬住牙往前走。

临时留观三门口站着值夜医生,手里攥着注射器,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门内传出一阵粗重的气流声,漏在管路边,湿得发闷。

医生看见程队,先把门挡住。“再问人就出事。”

程队说:“他点名要见许观。”

医生扫了许观一眼,目光在她工作证上停住。“殡仪馆?”

许观点头。

医生脸色更难看。“你们一个个都挺会挑时候。他是活人,刚从抢救线拉回来,气切口周围已经渗血,刚才挣约束带挣开了一边。你们要问,就一句。”

程队让出半步。“她问。”

许观进门前,手指碰到工具箱侧袋。灰盒的棱角硌着掌,她没拿出来。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应急灯。窗户开了一条缝,雨气往里灌,床边监护仪接着备用电源,屏幕忽明忽暗。烧伤转院者半靠在床上,脸上敷料渗出淡红,呼吸辅助管跟着口起伏一下一下扯紧。左腕没有腕带,勒痕横在烧伤边缘,细窄一圈。

和无名男尸腕上的痕位置太接近。

许观站在床尾,没再往前。她怕自己离近了,会先看见白面具让她看过的那截腕带。那种东西进了眼,就会把活人也看成台面上的材料。

转院者眼睛转过来,定在她脸上。

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抓住床栏。指节抖得厉害,抓了两次才抓稳。

程队俯身:“许观来了。你刚才说票,谁把票塞你身上?”

转院者嘴唇张开,气从管路旁边漏出来,声音被割得碎。

“白的……”

医生看了一眼监护仪。“慢一点。”

转院者没听见,眼珠死死钉住许观,喉咙里挤出第二截音:“脸……盖着……白……”

程队追问:“口罩?帽子?面具?”

许观抬手拦了一下。“别替他说。”

程队压住话。

转院者的手离开床栏,往自己左腕摸。摸到空处,他眼里一下急起来,指甲抠进敷料边。医生扑过去按住他的手:“别抓!”

“票……”转院者喉咙里发出湿响,“我没……拿票……”

许观往床侧挪了一步,脚背疼得她步子偏了半寸,膝盖撞上床头柜。搪瓷盘翻落,镊子和纱布掉了一地,半瓶碘伏滚到她鞋边,深褐色液体从瓶口洇出来。

医生吼:“别碰管路!”

许观站住,盯着转院者的嘴型。

“谁给你的?”她问。

转院者呼吸急了,监护仪报警声拉高。他的嘴张合了几次,每个音都被管路撕开。

“后门……四……别……换……”

程队弯下腰:“换什么?”

转院者眼珠颤了一下,忽然不看程队,转回来盯许观。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口带着整条管路往上提。医生已经把注射器接上了留置针。

“跟他……”转院者嘴唇发白,“一样……”

针推下去。

他的手从床栏上滑落,砸在被面,声音很轻。监护仪的尖叫转成急促短音,医生低头调管路,门外护士冲进来换氧气接口。许观被挤到墙边,后背撞上冷硬的瓷砖。

程队退到门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一样。谁跟谁一样?”

许观看着床上那只没有腕带的左手。

“不能写。”她说。

程队扭头看她。

“他没说完整。”许观把声音压平,“白的,脸,后门,四,换,跟他一样。每个词都能错。气切漏气,镇静前意识也不稳。你要把这些拼成面具、票、替身,笔录会被打掉。”

程队盯着她:“你在修复间看见过东西。”

“那也不能替他补口供。”

沈既白站在门边,没有话。

医生把转院者的手塞回被子里,冲外面喊:“约束带重新固定,谁刚才剪的腕带,立刻找出来!”

门外没人答。走廊里乱声更大,护士长的嗓子从远处劈过来:“六床谁推走的?家属退后!我说退后!”

程队转身就走。

许观也跟出去,刚跨出门,手机在口袋里连震三下。她摸出来看了一眼,主任、赵姐、系统催办叠在一起。系统提示已经变红:逾期未签,自动上报科室。

赵姐的信息压在下面:主任让你立刻回电话。交警问证物袋交不交。七号格封存状态谁签?

许观没有回。

走廊里治疗车横在中间,年轻护士蹲在地上捡针头,家属从她身边挤过去,鞋底踩得塑封袋啪啪响。护士站那边,灰牌护士已经离开值班台,蓝色板夹被她夹在臂弯里。她没再说“流程”,只拿红笔在一张床尾卡上划了一道,把卡抽下来,递给旁边护工。

护工愣着:“这床人还没回来。”

灰牌护士说:“先空出来。”

“可他家属就在门口……”

“药已经挂错一次。”灰牌护士把床尾卡塞进护工手里,“人回来前,这张床不接。”

那张床尾卡被抽走,门口等着的家属立刻炸了。一个女人冲上去抢卡,护士长从氧气瓶旁边赶来,手里签收单还没写完,被她撕出一道口子。

程队被家属拦住,沈既白去挡人。许观侧身从治疗车后面挤过去,白大褂蹭到墙灰,脚背疼得发麻。

她看见护士站桌面上原先扣着的那张名单露出一角。红笔新添了两条,字被水洇开,看不全。旁边有一截剪断的白色腕带,背面朝下,压在听诊器底下。

她伸手去拿。

灰牌护士的手先一步按住听诊器。

护目镜后的眼睛看过来,镜片依旧净。

“许观?”灰牌护士叫出她的名字,声音平得很,“护士长让你去走廊尽头。那边有人要认遗物。”

许观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告诉过这个护士自己的名字。工作证挂在前,雨水糊着证件套,姓名那一栏朝里翻了半截。也可能是程队刚才喊过,也可能是年轻护士传下来的。四楼太乱,声音到处撞,她没法确认。

护士站电话响了。灰牌护士松开听诊器,接起电话,只听了两秒,把蓝色板夹往腋下一夹,转身对年轻护士说:“三号房巡完,往里走。没腕带的先贴黄签。”

年轻护士抱着针盒,脸都白了。“黄签不够。”

灰牌护士从抽屉里抽出一沓标签,拍在桌上。“用这个。”

标签纸散开一角,最上面那张没有床号,只有一条空白横线。

护士长在走廊那头喊许观:“殡仪馆的!你过来一下!”

程队也回头:“先跟她走,三床等会儿再补。”

许观看了一眼听诊器底下那截腕带。她还没来得及翻面。

沈既白从人群里挤回来,低声说:“我盯着这边。”

许观把记录夹抱紧,跟着护士长往走廊深处走。脚背每落一下都疼,口袋里的手机还在震,灰盒在工具箱侧袋里一下下撞着她的小腿。身后护士站的电话铃没停,蓝色板夹被翻开的声音夹在铃声里,纸页哗地响了一下。

走廊尽头堵成一团。

临时留观区门口,一个男人抱着氧气瓶不肯松手。护工一左一右拽他,他的肩膀撞在墙上,氧气瓶底座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

“我爸刚才还在这儿!”男人嗓子喊劈了,“六床!你们说挪一下,人呢?”

护士长蹲下去,没碰他,只问:“名字。”

男人报了名。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后面跟着一串喘不上来的哭音。

年轻护士站在旁边翻床头卡,翻到手指发白。她又翻了一遍,声音一下低下去:“护士长,六床现在登记的是女病人,肺炎,下午五点转入。”

男人抬头,眼睛红得像要裂开。

“你放屁。”他说,“我爸下午就是我扶上去的。六床。东墙边。旁边那个烧伤的,一直在咳。”

护士长抬眼看向留观区。

六床床尾卡得端正,上面是另一个名字。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鼻导管贴在脸上,家属坐在床边,一只手还攥着输液架。老太太被吵醒,眼皮掀开一条缝,又闭上。

“刚才谁动过床?”护士长问。

没人答。

男人忽然伸手指向护士站方向:“那个戴护目镜的护士!她说要巡房,要把我爸先推开,叫我去门外等。她推走的!”

他指的地方现在空着。

值班台后面只有摊开的表、翻倒的笔筒和一只滚到地上的手电筒。手电光斜斜照着柜脚,照出一截白色塑料边。

许观心口沉了一下。

程队已经挤过来:“推去哪儿?”

男人站不起来,膝盖磕在地上:“我不知道!她就说别挡巡房。她把帘子一拉,护工推床,我在外面等,等她叫我进去。结果进去就成别人了!”

“哪个护工?”程队问。

男人愣住,嘴张了张。

他答不上来。

留观区里帘子被扯得东倒西歪。靠东墙那张床的床轮印还湿着,水迹从床脚位置拖出去半米,到了走廊中间断掉。地上有一片被踩碎的退热贴包装,药名被鞋底碾花。

护士长回头吼:“查转运登记!”

年轻护士抱着板夹跑了两步,又停住:“板夹不在我这儿。”

许观看向护士站。

蓝色板夹也不在。

她往回走,脚背疼得一抽。刚才撞翻搪瓷盘那一下像是迟到了,现在每落一步,鞋面都顶着肿起的皮肉。她扶了一下墙,没停。

护士站桌面被雨水和消毒液糊成一片。三份表摊着,一份是药品交接,一份是陪护登记,还有一份半压在电话底下,只露出灰色表头。

许观伸手去抽。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起来。

她看了一眼。

主任。

震动停了,又进来一条消息。

主任:你现在到底在哪?七号格谁签?证物袋交接超时,出了问题你自己担。

下面是赵姐的语音,连着两条。许观没有点开。

她把手机倒扣在台面上,抽出那张灰色表。

表纸受了,边缘翘起。上面是巡房记录,床号一列从临观一往下排,字迹到临观六都很规整。再往下,空白处多了一行手写。

墨水还没透,末笔被蹭开一点。

临观七。

后面几栏没有填满,只在“腕带”下面打了一个斜杠。

许观盯着那一行,没有立刻出声。

这行字不能现在就变成结论。结论一旦说出去,走廊里所有人都会替它添枝加叶。六床家属会抓住它,护士长会否认它,程队会顺着它追。最后写进笔录时,就会变成另一个人说过的“事实”。

她把表压住,先看表头。

灰色。

不是刚才年轻护士手里那种蓝色。

护士长从留观区过来,头发被汗粘在额角:“找到了吗?”

许观把表转给她看,只露出表头。

护士长脸色一下变了。

她没有问内容,先伸手去翻桌上另外几张表,动作很快。药品交接表,陪护登记,输液巡视单。翻到一半,她停住,骂了一声很低的脏话。

“这不是四楼的表。”她说。

程队从后面过来:“什么意思?”

护士长指着表头:“我们四楼巡房表是蓝色。这个灰色是旧版,早停了。”

“谁放这儿的?”

护士长没答。

她转身冲年轻护士喊:“所有床尾卡重新核一遍!先核人在不在床上,再核腕带,别先看表!”

年轻护士点头,手里却没有板夹,只能抓起一沓空白标签。她撕第一张的时候撕歪了,半截胶面粘在指腹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后果很快露出来。

二号床的输液药签对不上名字,药瓶被护士长当场摘下来。家属急了,说药已经挂了二十分钟。护士长让医生重新看,医生一边听肺一边骂:“谁改的床号?”

四号床的陪护证被收走,坐在床边的女人哭着说她出去买水,回来门禁就刷不开。门口保安拿着名单,不放她进。名单上四号床陪护栏空了。

靠窗那张加床被推到走廊中间,床轮卡住地上电线,病人半边身子露在冷风里。护工说是按新巡房线腾通道,护士长问谁下的命令,护工看向护士站,又低头不说话。

灰牌护士没有出现。

她像把手伸进病区,挪了一张卡、抽了一块牌、改了一条线,然后人就没了。留下的不是解释,是一堆立刻要人收拾的错。

许观把灰色巡房表放平,拿手机拍照。

闪光灯亮起那一下,她看见表纸右上角有一枚淡红色指印。不是她的。她的指腹沾的是刚蹭上的蓝黑墨水,那个印子偏粉,像印泥被水泡过。

程队凑过来:“能封吗?”

“能拍,能封。”许观说,“但不能只封这一张。”

话刚出口,她口袋里的手机又震。

这次是系统提醒。

七号格封存状态未确认。十分钟后自动上报。

许观看着屏幕上那行红字,胃里像被冷水压了一下。白面具已经封好带走,钥匙链、票、腕带碎片都在流程里。她知道每个格子的时间点。她也知道主任现在不会管她在医院被什么东西拽住,主任只会问:谁签字,谁担责。

程队看她一眼:“你先回科里?”

“不行。”护士长先开口,“她现在走不了。”

程队皱眉。

护士长指向留观区:“那男的刚才说他爸和烧伤那人挨着。烧伤那人刚被镇静,唯一能把腕带和床位对上的,就是她刚才看见的东西。她走了,我这边后面说不清。”

许观没说话。

她不想留下。她的脚已经开始发烫,鞋里像塞了一块硬铁。主任的催办、七号格的封存、证物交接,每一样都能把她从这里拉走。

可转院者那句“别换”还贴在耳朵里。

还有“跟他一样”。

谁跟谁一样,她不能补。

但现在有人真的被换没了。

程队的对讲机响起:“程队,安全通道没发现。三楼监控断了六分钟。后门锁好着,没人刷卡。”

程队按住通话键:“继续查。一楼急诊出口、污物通道都封。”

沈既白的声音从对讲机里进来:“我在三楼楼梯口,没看见灰牌护士。许观,你那边有没有她的签名?”

许观看向桌面。

签名没有。

只有表、标签、被改过的床尾卡,还有那枚红指印。

“没有签名。”她说,“有表。”

“什么表?”

许观停了一秒:“不是四楼的。”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一下。随后传来脚步声,沈既白像是在往上跑:“别让护士站的东西再被动。”

不用他说,许观也知道。

她从护士站抽屉里翻出封存袋。医院的透明袋薄,袋口胶条粘性很差。她撕开第一只,袋角裂了,只能扔掉,重新拿第二只。

护士长在旁边压着火打电话:“后勤,把四楼备用灯送上来。不是等天亮,是现在。对,所有门禁记录导出来。”

年轻护士抱着一把床尾卡回来,脸白得没有血色:“护士长,三号房巡到一半,名单上说五床空,可五床有人。”

护士长闭了闭眼:“人在不在?”

“在。”

“腕带呢?”

年轻护士声音更小:“没戴。”

护士长拿起桌上的标签,撕下一张黄签,手指用力到纸背都起了皱。

“先贴床头,医生确认身份。”她说,“别动人。”

年轻护士拿着黄签走了两步,又回头:“可是灰牌刚才说,没腕带的要先挪到里面。”

“谁挪谁签字。”护士长冷声说。

年轻护士不敢再问。

许观把灰色巡房表装进封存袋。袋口压下去时,手机又震。

赵姐的信息跳出来:主任发火了。交警在等证物。你别一个人扛。

许观回了四个字:医院留证。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灰盒在工具箱侧袋里撞了她一下。那一下很轻,却让她后背僵住。

她想起修复间的镜面。

白面具被她封进盒子时,封条压得平整。可它在镜子里抬起过脸,也在她耳边开过口。不是声音大,甚至不像人声。它只是把一个不该出现的“票”字,放进了她脑子里。

现在医院走廊里,一个活人说自己没拿票。

一个病人被推走。

一张床在表上多出来。

许观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蓝黑墨水。墨水得很慢,卡在指纹沟里。

护士站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不是手机,不是对讲机,是桌上那台白色内线。听筒边缘有裂,话筒上贴着“4F护士站”的旧标签。铃声尖,短,像被掐着脖子叫。

护士长伸手去接。

许观按住她的手腕。

护士长看她。

许观摇头,自己拿起听筒。

“喂。”

没有人说话。

她能听见电流声,细细的,混着很远的雨声。像电话线另一头不是房间,是一截空走廊。

许观没有催。

三秒后,听筒里传来一点摩擦声。

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声音。

“腕带掉了。”

许观握着听筒的手收紧。

对面又说了一遍,气息贴着话筒,几乎没有起伏。

“零四七,掉了。”

电话断了。

忙音一下下敲在耳朵里。

许观慢慢放下听筒。

她没有立刻把那两个字说出来。护士长看着她,程队也看着她。留观区那头,男人还在哭,哭声被走廊里的脚步切得断断续续。

许观低头,看向自己刚才按过电话线的左手。

袖口内侧沾着一点白色东西。

很小,像纸屑。她用指甲夹住,轻轻揭下来。

不是纸。

是一小片白色塑料,边缘有剪裁留下的毛刺,背胶上沾着一点湿的灰。

上面印着半截黑色编号。

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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