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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功法审查,比预想中顺利太多。

执事堂的审查室,设在外城东侧一座不起眼的灰石殿里,四壁刻满了感应阵纹,殿中摆着一块一人高的试灵碑。沈逸推门进去时,韩执事正坐在审查席正中间,左右各坐了一位执事堂长老。

左边是白发苍苍的余长老,筑基中期修为,管了二十年功法审查,向来一丝不苟,从没出过差错;右边是个面容瘦削的中年女修,姓秦,筑基初期,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沈逸,看得人心里发紧。

韩执事的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只活苍蝇。

他明明亲眼看着沈逸从九幽煞气裂缝里爬出来,亲眼见过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可此刻站在试灵碑前的沈逸,周身灵力平和纯正,明明白白的木属性,炼气五层修为,稳得像是踏踏实实修了十几年。

试灵碑不会说谎,殿里的感应阵纹更不会。

“把手放上去。”余长老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情绪。

沈逸依言将右手按在碑面上,顷刻间,青色光芒缓缓亮起,温润均匀,没有一丝杂色。木属性灵力顺着阵纹蔓延至整座石殿,阵纹反馈的结果,和试灵碑分毫不差——木属性,炼气五层,灵力纯净度中等偏上。

余长老扫了一眼阵纹反馈,低头在卷宗上记了一笔:“灵力属性、修为均无异常,接下来做经脉检测。”

沈逸移开手,按在试灵碑侧面的感应玉板上,玉板泛起微光,一道温和的探灵力顺着他的经脉慢慢游走。他全程稳住归元篇的拟态,让经脉里的每一缕灵力,都维持着纯正的木属性,探灵力转了一圈,半点异常警报都没触发。

“经脉无损伤,无异常能量残留。”余长老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韩执事,“韩师弟,你上报的疑似修炼邪功,检测中没有任何实证,还有补充吗?”

韩执事沉默了许久,牙关紧了又松,嘴角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才挤出两个字:“没有。”

“审查结束,结果无异常,沈逸,你可以离开了。”

沈逸收回手,对着三位执事微微躬身,转身走出石殿。脚步看着平稳从容,脸上也没什么波澜,可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后背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能瞒过试灵碑和阵纹,靠的是归元拟态,可瞒过韩执事,靠的从来不是功法伪装,而是证据不足。门规第九条写得清楚,定罪需要人证、物证、灵力检测三者占其二,韩执事只有自己和周元朗两个人证,没物证,检测结果又站在沈逸这边,本动不了他。

刚走出执事堂大门,就迎面撞上了苏璃。

今天的她,没背那个总装着各种炼器零件的大包袱,穿了一身素净的浅青色长裙,头发也规规矩矩挽了个发髻,少了往的跳脱,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沉闷。她嘴唇抿得紧紧的,看见沈逸时扯出一个笑,可笑意本没到眼底。

“过了?”她轻声问。

“过了。”沈逸看着她这身装扮,心里莫名一沉,“你怎么穿成这样?”

“家里有事,我爹派人来叫我回去,挺急的。”苏璃的语气很淡,避开了他的目光,“你先回客栈等着,晚上我去找你,有要事商量。”

她说完就要转身走,沈逸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苏璃。”

苏璃回头看他。

“你上次穿成这样,还是你爹你去见周家二公子的时候。”沈逸盯着她的眼睛,语气笃定,“到底出什么事了?”

苏璃眼神闪烁了几下,终究是瞒不过,轻轻叹了口气:“我二叔昨天在家族会议上提了,要把我嫁到临城周家,聘礼今早已经送到苏家了。”

沈逸攥着她手腕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你爹什么态度?”

“他没点头,可他说了不算。”苏璃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力,“家族会议是三叔公主持的,他是苏家辈分最高的人,他要是定了,我爹拦不住。”

她轻轻抽回手腕,整理了一下被攥皱的袖口,努力让语气平稳:“没办法,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灵力低微的废物,修炼不行,整天炼器还被说不务正业,唯一的用处,就是嫁去周家换家族人脉。你放心,我不会就这么认命的。”

“你打算怎么不认?”

苏璃眨了眨眼,勉强挤出一点往的狡黠:“还没想好,但肯定不会乖乖嫁过去。”

说完,她转身就走,青绿色的裙摆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发髻上的银簪闪了一下光,看着莫名落寞。

沈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融进人群,拐进坊市拐角不见了踪影。他没回客栈,在执事堂门口站了一炷香的时间,随即转身,朝着内城与外城交界的苏家大宅走去。

苏家大宅占地二十多亩,朱红大门,门口立着石狮子,匾额上的字鎏金发亮,气派十足。沈逸以前只是远远路过,从没靠近过,他一个外城底层修士,和苏家这种二流修仙世家,隔着的本不是一道门,是跨不过去的身份差距。

可今天,他必须跨过去。

刚走到门口,就被护卫拦了下来。

“外城修士,求见苏璃小姐。”沈逸直言来意。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嘲讽:“小姐今天不见客,再说你算什么人?也想见我们家小姐?”

“我叫沈逸。”

“没听过,赶紧走。”

沈逸没动,暗自运转归元篇,缓缓释放出炼气五层的修为气息,纯正的木属性灵力周身流转,不算强横,却也让两个炼气三层的护卫脸色变了变。炼气五层在外城不算顶尖,可出现在一个籍籍无名的底层修士身上,就很不一般了。

“劳烦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沈逸求见。”

护卫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有一人转身进了府。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大门重新打开,刚才的护卫走出来,身后跟着苏璃的二叔。就是之前在坊市爆炸现场,指着苏璃破口大骂的那个中年男人。

苏二叔上下打量着沈逸,眼神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裸的不屑:“你找苏璃?她忙着准备婚事,没空见你这种闲杂人等,赶紧离开,别在这碍事。”

“我有话要跟她说。”

“没什么好说的。”苏二叔语气冷硬,带着十足的不耐烦,“苏璃的事是苏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嘴。怎么,被周元朗当众羞辱的废物,也敢来苏家门口逞能?”

“苏璃自己不想嫁。”

“她那是不懂事!”苏二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一个外人,别在这里不知进退!”

说完,他不再理会沈逸,直接吩咐护卫关门。厚重的朱红大门缓缓合拢,门上的鎏金门环相撞,发出两声沉闷的声响,像是硬生生把沈逸隔在了外面。

沈逸抬头看了看苏家的院墙,青砖垒砌的院墙足有两丈高,墙头上还布着警示阵纹,硬闯修仙世家的宅邸,后果可轻可重。可他没得选,当初在煞气裂缝前,苏璃拿苏家祖传的阵图换了他的命,如今她被困在苏家,他不能袖手旁观。

他绕到侧面的小巷,找了一处没有阵纹覆盖的拐角,提气纵身,翻进了苏家大院。

落地是柴房后的一片小竹林,远处时不时传来下人匆匆走过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交谈声。沈逸收敛气息,贴着竹林边缘,悄悄穿过外院的夹道,避开两拨下人,终于潜入了内院。

内院的假山旁,苏璃正坐在石凳上,身边坐着一位穿着绫罗裙的中年妇人,正细心帮她整理衣领和发髻上的发簪,嘴里不停念叨:“周家说了,婚期可以定在月底,周公子一直想见见你……”

语气温柔,却句句都在敲定婚事,容不得苏璃反驳。

苏璃整个人僵坐在那,眼神放空,既不说话,也不反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雕。直到她不经意侧过头,瞥见假山后探出的半张脸,眼睛先是猛地一亮,随即又瞬间暗下去,压低声音急声道:“沈逸?你怎么进来的!不要命了!”

中年妇人立马警惕地转过身,把苏璃护在身后,厉声质问沈逸的身份。

沈逸从假山后走出来,看向那妇人:“是苏璃的舅母吧?”

妇人愣了一下:“你是谁?”

“就是之前坊市火玉爆炸,帮我收火的那个人。”苏璃叹了口气,对着舅母投去疲惫的恳求眼神,“舅母,就说几句话,很快的。”

舅母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几遍,最终松了口,丢下一句“别耽误太久,族老们还在正厅商量你的事”,便转身离开了。

沈逸看着石凳上堆放的红色衣料、金银簪环,声音压得很低:“聘礼?”

“周家下聘的人刚走,这些是舅母拿来的试妆衣饰。”苏璃用两手指捏起一条大红绸带,满脸嫌弃地丢回凳子上,“我现在总算懂你,为啥宁愿翻墙也不走正门了。要不我们现在就走?阵图没了可以再画,人没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院门就被推开了。

三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暗红色的苏家族老袍服,手里拄着一玄铁拐杖,精神矍铄。那拐杖通体玄铁打造,光是一小块就能值百枚灵石,一整的分量,足以说明老者的身份。

老者左边的中年人,眉眼和苏璃有几分相似,神情疲惫,眼眶深陷,一看就是苏璃的父亲;右边正是苏二叔,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一边引路,一边对着老者低声说着什么。

“三叔公,爹,二叔。”苏璃站起身,脊背绷得笔直。

这位白发老者,就是苏家辈分最高的三叔公。他停下脚步,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目光越过苏璃,落在沈逸身上,打量了许久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沈逸。”

“沈逸。”三叔公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正门被拒,就翻墙入府,胆子不小。”

沈逸没有辩解,也没否认。

苏二叔见状,立马上前一步,厉声呵斥:“放肆!苏家大院也是你能随便闯的?”转头又对着三叔公赔笑,“三叔公,就是这小子,整天跟在小姐身边厮混,就是个没背景的废物!”

“二叔,别说了!”苏璃冷冷打断他的话。

三叔公再次顿了顿拐杖,苏二叔立马闭了嘴,不敢再多言。老者摩挲着拐杖头的玄铁游隼雕饰,目光始终落在沈逸身上:“换做是我,或许也会翻这堵墙,不过闯苏家,总要有个说法。”

“苏璃救过我的命,她如今被软禁,我不能不管。”沈逸语气平静。

三叔公微微颔首,不辨喜怒:“那你打算凭什么,管苏家的事?”

沈逸沉默了一瞬,他清楚,三叔公要的不是义气,不是胆量,一个炼气五层的修士,再热血,也撼动不了修仙世家的决定。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丹药,不是普通的培元丹,是他用仅剩的积分换的蕴脉丹,中品丹药,专门温养经脉,苏璃常年炼器,被火毒侵了肺脉,这药正好对症。

他本想等审查过后,找个机会送给她,如今,却是最合适的时候。

“蕴脉丹?”苏二叔先是一愣,随即又嗤笑起来,“一枚中品丹药,也敢拿到苏家来显摆?”

苏璃的父亲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出声。

沈逸看向三叔公,语气诚恳:“这不是聘礼,也配不上聘礼。苏璃常年炼器,火毒侵肺,每到深秋就咳得睡不着,这件事,苏家的族老们,怕是没人在意。”

三叔公没有反驳,苏璃的父亲听到这话,喉结滚动了一下,默默垂下了眼睑,不远处的舅母悄悄回来,抹了抹眼角,又快步退了下去。

三叔公摩挲着拐杖,沉默了片刻。他活了八十多年,见过无数求亲的,送法宝、送功法的数不胜数,却从没见过有人送调理经脉的丹药,连他这个族老,都不知道苏璃有这般旧疾。

他朝身后的仆妇抬了抬下巴:“把丹药送给小姐。”随后又看向沈逸,“你这人,倒是有心。不过苏家女儿的婚事,不是一枚丹药能决定的,你还有别的依仗?”

“法器。”沈逸开口。

苏二叔又忍不住冷笑:“你一个炼气五层的外城修士,能拿得出什么像样的法器?”

“二弟,先让他把话说完。”苏璃的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态度坚定。

沈逸没理会苏二叔的嘲讽,直视着三叔公:“这件法器,需要特殊能量驱动,普通灵石撑不过十五息,我能驱动。三之后,苏家炼器考核上,我和苏璃配合试炼,若是失败,我自动离开,永不踏足苏家;若是成功,希望苏家能让苏璃自己选择婚事。”

三叔公的目光,从沈逸脸上移到苏璃身上。苏璃眼眶泛红,却依旧扬着下巴,站得笔直,这份倔强,和当初执意要学炼器时一模一样。

“苏家的女婿,至少要有真本事。”三叔公看向沈逸,缓缓开口,“我刚才探过你的骨龄,还不到十六岁,十六岁炼气五层,在玄剑城内门也算中上资质,苏家这一辈,十七岁以下到炼气五层的,只有两人。”

苏二叔满脸错愕,显然不知道三叔公何时探了沈逸的骨龄,苏璃的父亲却神色平静,微微点了点头。

“多谢三叔公。”沈逸躬身道。

“先别急着谢。”三叔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考核不是儿戏,家族规矩,挑战者必须炼出上品法器,才算过关。苏家年轻一辈主修炼器的弟子,成功率也只有一半,你一个外行,三天时间,有把握?”

“有。”沈逸没有丝毫犹豫。

“苏家法炉不借外人,材料你自己准备,炸炉的后果自行承担。”三叔公顿了顿,又开口问道,“还有别的要求吗?”

沈逸想了想,认真说道:“要是有时间,能管顿饭吗?”

三叔公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发出一声沙哑的笑声:“有意思,来人,给这位翻墙的小友收拾一间客房。三之后,炼器堂考核,赢了,苏璃的婚事暂时搁置;输了,你也别走了,去苏家地牢,为闯府的事赔罪。”

说完,他拄着玄铁拐杖,转身离去,步伐沉稳,丝毫不像八十多岁的老人。苏二叔快步跟上,还想再说什么,被三叔公一拐杖敲在膝盖上,疼得龇牙咧嘴,再也不敢多嘴。

苏璃的父亲走在最后,经过沈逸身边时,停下了脚步。他个子比沈逸矮半个头,面容消瘦,眼角满是皱纹,只是深深看了沈逸一眼,什么也没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带着几分认可与托付。

随后,他也转身离开了,院子里只剩下沈逸和苏璃两人。

苏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几分担忧开口,声音带着一点点鼻音:“你知道苏家炼器考核有多难吗?我二叔当年考了三次,炸了三次炉,你连炼器台都没碰过,三天怎么可能炼出上品法器?”

“不是我独自炼制,是你为主,我为辅。”沈逸语气平静,“你负责炼器控,我负责提供特殊能量驱动,之前我们聊过的,用异种能量做的探测法器,三天时间,你能做出来吗?”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下一秒,苏璃瞬间笑了,不是往的狡黠算计,是发自内心的、纯粹的欢喜,眼角的红晕还没褪去,嘴角已经扬了起来。她猛地从石凳上站起来,一脚踢开脚边的大红绸带,把碍事的裙摆粗鲁地塞进腰带,眼里重新燃起沈逸熟悉的、属于炼器师的狂热光芒。

“三天?足够了!”她伸手拉着沈逸就往炼器房走,“快走,现在就去看图纸,准备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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