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在苏家客房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这是他十六年里，睡过最软的一张床，锦缎被褥裹着身子，枕头填的是鹅绒，床头小几上点着盏长明灯，灯油里掺了安神香，清甜的白烟慢悠悠往上飘。可他一整夜都没睡踏实，不是认床，是隔壁炼器房的敲打声，断断续续响了整整一夜，没停过。
他披了件外衣起身，推开房门。苏家的客院不大，却格外清静，院里种着几竿细竹，石子路两边摆着几盆叫不上名字的灵植，叶片上还挂着晨露。隔壁炼器房的门半掩着，暖黄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伴着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还有苏璃时不时的自言自语，听得清清楚楚。
沈逸推门走了进去。
炼器房里乱得很，工作台上堆得满满当当，铜管、玉片、阵盘、钳子、刻刀，还有几块拳头大的火铜晶，都是之前在毒火空洞见过的料子。苏璃蹲在工作台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脸上东一道西一道沾着灰，看着有些狼狈，可眼睛亮得惊人。她手里捏着块巴掌大的圆形玉盘，正握着刻刀，小心翼翼地雕琢上面的阵纹。
“你一整晚没睡？”沈逸开口问道。
苏璃头都没抬，手里的刻刀没停：“睡了两个时辰，图纸昨晚画好了，现在刻核心阵盘。”她放下刻刀，把玉盘举到灯光下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递到沈逸面前，“你瞧瞧这阵纹，眼熟不？”
沈逸接过玉盘，上面的阵纹细密繁复，线条比发丝还细，他看着确实眼熟。当初在毒火空洞，苏璃给他看过苏家祖传的兽皮阵图，纹路和这个，有七八分相像。
“是灵能转化阵。”
“没错。”苏璃眼睛弯了弯，“不过不是原版，原版是靠灵石供能，我改了核心回路，改成适配你暗金灵力的版本。你看这里。”她指着阵盘正中心的小圆点，“这是灵力输入口，我把输入阵纹从五行通用，改成了全属性接纳，理论上不管你输什么灵力，都能转化成稳定的输出。”
顿了顿，她又老实补充：“当然是理论上，之前炸了好几次，就是全属性阵纹扛不住太暴烈的能量。”
“这次能扛住？”
“不确定。”苏璃倒也不隐瞒，“但我在阵盘外围加了三重缓冲回路，就是之前收煞罐上的设计，就算真炸了，也只是阵盘坏了，伤不到人。”
沈逸把玉盘还给她：“什么时候能做完？”
“今天下午就能完工，核心阵盘刻好，还要组装调试，一共七个部件。”苏璃掰着手指数，“核心阵盘、灵力导管、输出玉符、稳定锤、感应探针、能量池，还有外壳，外壳我打算用火铜镀层，轻便还耐高温。”
“我能帮上什么忙？”
“你？”苏璃抬头，认真看着他，“你现在就好好养精神，后天考核，你要持续输出三十息灵力驱动法器。我算过，普通炼气五层的灵力，全力输出三十息刚好够，你到时候一点都不能留力。”
沈逸心里默默盘算，他现在是炼气五层巅峰，暗金灵力品质远超同阶，实际灵力储量比炼气七层还多，苏璃的计算，是按普通炼气五层来的，对他来说绰绰有余。
可他不能暴露真实的灵力状态，考核现场有苏家族老坐镇，灵力波动太异常，肯定会被怀疑。他得用归元篇拟态成最普通的火属性灵力，还要把灵力品质压制到正常炼气五层的水平，相当于绑着手发力，不过三十息，应该撑得住。
“知道了，我白天去趟坊市。”
“去坊市做什么？”
“买材料，你那个三代收煞罐，不是缺零件吗，我去配齐。”
苏璃愣了一下，伸手从怀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钱袋，丢给沈逸，钱袋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五六十块灵石。
“我的私房钱，省着点花。”
沈逸掂了掂钱袋，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吐出一句“知道了”，转身离开了炼器房。
清晨的坊市，已经热闹起来，沈逸熟门熟路穿过几条街巷，在材料铺买到了苏璃要的寒铁管和冷凝玉，又去符箓铺补了几张稳定阵符。路过济世堂时，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进去，买了两颗护脉丹，一颗给苏璃，她熬了一整夜，灵力透支，接下来还要接着熬；一颗留给自己，以防考核时灵力反噬。
从济世堂出来，沈逸正准备回苏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周元朗。
他站在坊市东头的茶楼门口，正和一个穿黑袍的人低声说话，黑袍人周身裹着淡淡的黑雾，看不清样貌，可沈逸一眼就认出，那是九幽煞气。不是残留在体表的微量煞气，是炼入丹田的精纯煞气，和当初在煞气裂缝旁，血尘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是血月教的人。
周元朗，在和血月教的人接头。
沈逸心头一紧，迅速躲到一旁的石柱后面，收敛全身气息，侧耳听着那边的动静。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的话，只能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苏家、法器、后天。
每一个词，都让他心里沉了一下。
血月教盯上苏家了，准确来说，是盯上后天苏家炼器考核上的东西，要么是他身上的玉佩，要么是苏璃的阵图。当初血尘拿走的是假阵图，一旦被发现，血月教肯定会卷土重来。
沈逸没敢轻举妄动，就看着周元朗和黑袍人说完话，黑袍人转身钻进茶楼后巷的阴影里，瞬间没了踪影，周元朗则整理了一下衣襟，若无其事地走进了茶楼。沈逸默默记下后巷的位置，转身快步回了苏家。
他没把这件事告诉苏璃，不是不信任，是现在不能让她分心，炼器考核是眼下最要紧的事，其他的，都得往后放。
回到客院时，天已经快黑了，炼器房里的敲打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的嗡鸣。沈逸推门进去，就看见苏璃蹲在一个半人高的法器前，拿着小刷子，轻轻清理表面的碎屑。
法器做好了。
约莫两尺高的圆柱形，外壳是暗红色的火铜镀层，上面嵌着好几块玉符，顶端竖着一细长的感应探针，底部有三寒铁支架支撑，看着像个落地铜灯，却比铜灯复杂太多。
苏璃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却笑得格外灿烂：“做好了，我叫它全频探灵仪，理论上能探测方圆百丈内的所有能量波动，不管是五行灵力、妖兽妖力，还是异种能量，都能探到，灵敏度比市面上的探测盘高五倍都不止。”
“你之前不是说，你取名水平不行吗？”沈逸开口。
“这次不一样。”苏璃一本正经地拍了拍法器外壳，“这要是成了，就是我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神色认真起来，开始说考核的事：“我打听清楚了，考核一共三关。第一关材料辨识，考眼力，一炷香内认出十种材料，说清属性和用途，这关简单，我闭着眼都能过。”
“第二关呢？”
“第二关阵法刻录，一个时辰内，在空白玉盘上刻指定基础阵纹，我平时练得最多的就是这个，也没问题。”
“第三关才是关键。”苏璃深吸一口气，“成品炼制，两个时辰，从设计到做出完整法器，不光要做出来，还要由三位族老打分，从灵力传导、阵纹精度、材料利用率、成品耐久度四个方面评分，综合拿到上品评级，才算过关。”
“不比排名，只看评级？”
“对，就算只有你一个人，达不到上品，也是输，这是苏家的规矩。”苏璃顿了顿，补充道，“族老们的意思是，苏家的女婿，做出来的东西，至少要入苏家的眼。”
沈逸点了点头，没说话。
苏璃又压低声音，反复叮嘱他考核时一定要控制好灵力波动，千万别被族老看出破绽，说着说着，忽然沉默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是细小灼痕的手，手指不自觉攥了攥，声音低了几分：“苏家嫡系，就我一个学炼器，我爹护了我三年，三叔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阵图交出去后，他们也没底气护着我了，这次要是拿不到上品，他们的耐心，也就到头了。”
“你什么时候，在意过他们的耐心？”
苏璃的动作顿住，抬头看向沈逸，眼眶微微泛红，可眼神依旧凌厉，刚才的那点恍惚，瞬间消散净：“你说得对，明天就让他们看看。”
沈逸点点头，这才是他认识的苏璃。
第三清晨，苏家炼器堂中门大开。
炼器堂是苏家除了祠堂，最看重的地方，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正门上方挂着块乌木匾额，写着“百炼成器”，据说是苏家第三代家主的手书。堂内宽敞，四壁嵌着隔温阵纹，中间一字排开五座炼器台，每座台子旁，都配有法炉和淬火池。
沈逸和苏璃到的时候，堂内已经坐满了人。三叔公坐在主位，玄铁拐杖横放在膝上，左右两边各坐了两位族老，都是白发苍苍，气息沉稳的筑基修士。苏璃的父亲坐在最边上，苏二叔站在他身后，还有十几个苏家年轻弟子，都在看热闹——苏璃在苏家太出名了，不是修为高，是炸炉次数多，在他们眼里，今天不是考核，是看苏璃出丑。
三叔公拐杖往地上一顿，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今炼器考核，申请人沈逸，考核标准，成品上品，三关连过，缺一不可，第一关，开始。”
旁边一位族老打开桌上的木匣，里面摆着十种炼器材料。苏璃走上前，只是扫了几眼，半柱香不到，就把十种材料的名称、属性、用途，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就连某些材料用什么手法切割，最能保留灵力，都讲得明明白白。
沈逸只认出火铜晶一种，可听着苏璃从容不迫的回答，几位族老都微微点头。三叔公面无表情，吐出一个“过”字，苏二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第二关阵法刻录，苏璃接过空白玉盘和刻刀，深吸一口气，落刀稳准，刀尖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堂内，渐渐安静下来。一个时辰后，阵纹刻成，光泽均匀，线条深浅一致，放大镜下，连一处崩边都没有。
三叔公接过放大镜，弯腰仔细看了片刻，缓缓开口：“刀法比三年前利索了，过。”
苏二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话。
第三关的铜锣敲响，苏璃走到正中央的炼器台，沈逸跟在她身后，她提前组装好的全频探灵仪，就放在工作台上。
这一关要求两个时辰内，完成完整法器并演示功能，苏璃的法器已经预组装好，只需要沈逸注入灵力，演示探测效果即可。族老们挨个检查了探灵仪的内部阵纹，交流了几句，都认可阵纹精度达到上品标准。
复核完毕，苏璃合上外壳，把探灵仪移到演示区，接下来的所有压力，都落在了沈逸身上。
沈逸站在炼器台中央，右手按在探灵仪的灵力输入口上，归元篇全力运转，丹田内的暗金灵力经过层层过滤，从掌心输出时，已经伪装成纯正的火属性灵力，力道控制得刚刚好，不强不弱。
灵力注入的瞬间，探灵仪顶端的感应探针亮了起来，先是黄光，再是绿光、蓝光，最后定格成一层透明的光晕，全频探测模式，正式启动。
一道无形的探测波，以探灵仪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整个炼器堂的能量分布，实时呈现在底部的输出玉符上。
苏家族老们纷纷凑过来看，有位族老拿出自己的灵力探测盘对比，探灵仪显示六级能量反应时，普通探测盘才到三级；探灵仪能精准锁定堂后库房的法器灵力残留，普通探测盘却只能给出模糊方向。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几位族老就放下了手里的探测盘，对着三叔公低声汇报。
苏璃站在沈逸身边，屏住呼吸，默默数着时间：十息、十五息、二十息，一切都很顺利。
到二十五息，沈逸额头渗出冷汗，他习惯了暗金灵力的全力运转，如今刻意压制力量，伪装成普通火属性灵力，每一秒都耗费极大的心神。
二十八息，他牙关紧咬，体内经脉开始隐隐发胀，灵力品质能压制，可输出量没法减，探灵仪全力运转，消耗实在太大。
三十息，计时快到了，沈逸刚要收回灵力，核心阵盘突然传来一丝异常波动，左侧第三重缓冲回路的玉符，扛不住持续的高强度输出，裂开了一道细纹。
苏璃脸色骤变，却丝毫没慌，快速拿起拆卸工具，精准转动灵力导管上的限流阀门，把输出功率降到安全范围，玉符的裂纹，再也没有扩大。
灵力波动只是瞬间闪过，一位白眉族老目光锐利地看了过来，可探灵仪的探测精度，丝毫没有下降，依旧精准标记着方圆百丈内的每一处能量残留。
终于，计时的铜锣敲响，沈逸收回灵力，双膝微微发颤，勉强撑着身子没倒下，大口喘着气，丹田内的灵力，被抽空了八成。
苏璃连忙扶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样？”
沈逸只回了一句：“过了没？”
回答他的，是三叔公。
三叔公拄着拐杖，从主位走下来，走到探灵仪前，看着底部清晰的探测结果，又看了看族老们汇总的评分，声音沉稳，没有丝毫情绪：“能量转化效率，上品；阵纹精密度，上品；材料利用率、耐久度，上品。综合评级，上品。”
整个炼器堂，瞬间鸦雀无声。
苏二叔脸色黑得难看，却一句话都反驳不了，四项上品评分摆在眼前，谁敢质疑，就是否定所有族老的评判。
三叔公转过身，看向沈逸，拐杖重重顿在地上：“你的灵力，确实有些门道，按照苏家规矩，苏璃的婚事，暂缓。”
说完，他又看向苏璃：“由头，我帮你堵上了，往后你能闯出什么名堂，全看你自己。”
苏璃对着三叔公深深鞠了一躬，动作恭敬，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她一手扶着沈逸，一手拖着自己的全频探灵仪，往外走去，擦肩而过时，差点撞到苏二叔，苏二叔踉跄着躲开，她也没在意。
走到炼器堂门口，沈逸回头看了一眼，苏璃的父亲站在族老身后，望着他们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眶里，泛着一点微光。这个消瘦的中年男人，在所有人都不看好苏璃的时候，从没说过一句放弃的话，只是一直默默护着，只是他从前，不知道该怎么帮。
沈逸收回目光，跨过门槛，走进了正午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