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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回到平虏伯府,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雪却下得更紧,扯絮般纷纷扬扬,将整座府邸笼罩在一片静谧的银白之中。府内灯火次第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昏黄温暖的光晕,驱散了几分冬夜的严寒。

贾琮先去了书房。地龙烧得暖和,驱散了从外面带回的一身寒气。他脱下沾了雪粒的大氅,王管事立刻奉上热姜茶。贾琮接过来,慢慢啜饮着,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几份白送来的公文上,是关于神枢营几处被清退军官安置事宜的批复,以及兵部催问核实兵员进展的例行询问。

他提笔批阅,心思却有一半飘在别处。今梨香院一行,黛玉的病比他预想的还要沉重些,那肺经的郁热已侵入血分,非寻常药石可速效。他开的方子虽猛,也只能暂缓其势,子还在那孱弱的先天不足和常年郁结的心气上。这荣国府,看似锦绣丛,实则未必是养病之所。

还有北静王那看似闲谈的提点,西山、猛虎、林黛玉的病……这位王爷,似乎知道些什么,又似乎只是想卖个好。他与牛继宗、柳芳等旧勋贵并非一路,与文官清流也保持着距离,在朝中更像是个超然物外的富贵闲王。但这“闲”,究竟是真是假?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李振。

“进来。”

李振推门而入,身上带着寒气,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凝重。他先行了礼,才低声道:“伯爷,暗香阁那边,有新动静。”

“说。”

“王虎今午后,被人从暗香阁后门接走了。接他的是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青帷小车,赶车的是个生面孔,手法老练。我们的人远远跟着,那车在城里兜了几个圈子,最后进了城西的柳条胡同,进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那院子我们查了,是挂在南城一个绸缎商名下,但那商人半年前就回南边老家了,院子一直空着。”

柳条胡同?那附近鱼龙混杂,多是些小户人家和外来客商租住,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院子里面可有动静?王虎进去后,还有人出入吗?”

“有。王虎进去约莫一个时辰后,又有一辆马车到了,下来两个人,都戴着厚厚的兜帽,看不清脸,但看身形步态,不像普通人。他们在里面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上车离开。我们的人分了两路,一路继续盯院子,一路跟那马车。马车最后去了……”李振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去了治国公府的后角门。”

治国公府?马尚?

贾琮眼神一凝。治国公马魁,是开国元勋之后,虽不如四王八公顶尖,但在勋贵中也是中坚力量,与镇国公牛继宗、理国公柳芳等素有往来。其子马尚,年近三十,在京中领着个闲职,平喜好走马斗鸡,结交三教九流,名声不算太好。若说牛勇是摆在明面上的卒子,那这马尚,恐怕就更接近棋手一些了。

“看清进府的是谁了吗?”

“天黑雪大,又是从角门进的,实在看不清。但马车规制普通,不像是马尚平用的。不过,那两人进去后约莫一刻钟,治国公府侧门又驶出一辆马车,这次是马尚常用的那辆翠盖珠缨八宝车,往东城方向去了,像是去赴宴。”

贾琮沉吟。王虎从暗香阁被接到柳条胡同,紧接着就有神秘人从那里去了治国公府,而后马尚又乘车出门……是巧合,还是连环?

“柳条胡同那院子,继续盯死,看还有谁去,王虎何时出来。马尚那边,也留意着,看他近与哪些人来往密切,尤其是与牛继宗、柳芳,或者其他京营将领。”贾琮吩咐道,“另外,那狼头腰牌的图样,可曾派人去关外行商或边境老兵那里打听过?”

“已经吩咐下去了,只是需要些时。关外部落杂多,图腾标记千奇百怪,未必能立刻查到。”李振回道。

贾琮点了点头,此事急不得。他又问:“那几个活口,还吐出什么有用的没有?”

李振脸上露出一丝古怪:“正要禀报伯爷。那个手臂中箭的,叫刘三的,今又交代了一件事。他说大概一个月前,他们接了一趟私活,不是人,是护送一批‘货’出关。货用油布裹得严实,沉甸甸的,像是铁器。护送的地点是居庸关外一百里的一处荒谷,接货的是几个穿着皮袍、说着叽里咕噜番话的汉子,给了他们一袋金沙做酬劳。他当时偷偷瞥了一眼,好像看到接货的人腰间,也别着个类似的狼头牌子。”

私运铁器出关?给关外部落?这可是资敌重罪!而且是一个月前,正是北虏南侵前夕!时间如此巧合?

贾琮眼中寒光骤盛。如果此事为真,那就不只是简单的官场倾轧或利益争夺了,这是通敌!京营腐败至此,竟还有人敢私下与关外交易军资?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牛勇?马尚?还是他们背后更有分量的人物?

“此事非同小可,刘三的口供,务必做实,让他画押。相关的细节,接货地点、人物特征、货物大概数量,都要问清楚。此事保密,除了你我,暂时不要对第三人言。”贾琮沉声道。

“是!”李振也知事关重大,肃然应下。

“还有,”贾琮揉了揉眉心,“明一早,你亲自去一趟西山我们埋尸的地方,仔细再检查一遍,看那些尸体身上,还有没有类似腰牌或者其他特殊印记的东西,尤其是那个‘竹叶青’和‘熊罴’,重点查他们的贴身之物。然后,将现场彻底清理,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末将明白!”

李振领命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雪落无声,夜色如墨。

贾琮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空气夹着雪沫卷入,让他精神一振。治国公府,私运铁器,狼头腰牌,关外部落……一条条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似乎被一无形的线隐隐串起。这背后牵扯的利益和势力,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庞大和可怕。

皇帝让他整饬京营,是看到了积弊,想用他这个新贵的刀来刮骨疗毒。但皇帝是否知道,这毒已深入骨髓,甚至与关外的饿狼有了勾连?

他轻轻关上窗,将风雪隔绝在外。眼中神色,却比窗外的风雪更加凛冽。

既然让他执掌了这把刀,那就不妨将这脓疮,彻底挑开看看。只是,动作需得快,也需得狠,要在那些人反应过来、狗急跳墙之前,拿到足够分量的证据。

……

接下来的两,神京城被一场多年不遇的大雪彻底覆盖,银装素裹,倒是将那些暗处的污秽暂时掩埋。贾琮依旧每去神枢营坐镇,整饬有条不紊地进行,营中风气肉眼可见地好转,至少明面上,再无人敢公然挑衅。被清退的军官闹了几次,也被贾琮以雷霆手段压了下去,该下狱的下狱,该流放的流放,毫不手软。“平虏伯手段酷烈”的名声,渐渐在底层士卒和部分中正军官中,变成了“伯爷治军严明,言出法随”。

暗地里的探查也在加紧进行。柳条胡同那院子,自那神秘人离去后,便再无人出入,王虎也一直未曾出来,像是被遗忘在了那里。治国公府马尚那边,除了几场寻常的饮宴,并无特别动静。李振带人悄悄重返西山,仔细搜查了埋尸地,并未发现新的腰牌,但在“熊罴”贴身的里衣夹层中,找到一小块被血浸透、几乎难以辨认的皮质碎片,上面似乎有个残缺的烙印,与那狼头腰牌背后的符号有几分相似,但更显古老诡异。贾琮命人将碎片上的图案也仔细临摹下来。

刘三关于私运铁器的口供更加详实,画了押,还提供了可能知情的一两个同伙的名字,李振已派人暗中查找。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揭开真相的方向推进,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浓雾,看不清最关键的那只手。

这傍晚,雪后初霁,天空泛起奇异的紫红色。贾琮刚从营中回府,王管事便迎上来,低声道:“伯爷,林姑娘身边的紫鹃姑娘来了,在前厅候着,说是有要紧事。”

黛玉?贾琮眉峰微动,快步走向前厅。

紫鹃正焦急地等在那里,见到贾琮,连忙上前行礼,眼圈有些发红:“给琮三爷请安。奴婢冒昧前来,实在是……实在是没法子了。”

“不必多礼,林妹妹怎么了?”贾琮问,语气沉稳。

“姑娘服了伯爷开的方子,头两剂还好,咳嗽是轻了些,夜里也能勉强安睡。可不知怎的,从前夜里开始,姑娘忽然发起高烧来,浑身滚烫,说胡话,咳得也更凶了,痰里血丝又多起来。请了太医来看,说是外感风寒入里化热,又开了方子,可吃了两剂,丝毫不见退烧,人却愈发昏沉了!老太太、太太都急得不行,可太医也束手无策,只说姑娘底子太虚,这病来得凶猛,怕是……怕是……” 紫鹃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贾琮脸色沉了下来。风寒入里化热?他开的方子本是清热化痰,兼以扶正,若对症,即便不能立时痊愈,也不该引发如此凶猛的高热。除非……药不对症,或者,本就不是寻常的风寒!

“最后一次的药渣可还在?方子也拿来我看看。”贾琮立刻道。

紫鹃忙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和一张药方:“药渣奴婢偷偷留了一份,方子在这里,是新请的太医开的。”

贾琮接过药方,只看了一眼,眉头便深深锁起。这方子四平八稳,用的是太医院惯常的“清热解表”路子,放在平时或许有效,但对黛玉此刻邪热内炽、正气大虚的症候,简直是隔靴搔痒,甚至可能因为过于发散,更伤阴津。

他又打开油纸包,仔细拨弄里面的药渣。当归、白芍、柴胡、黄芩、甘草……都是方子上的药,看起来并无异常。但他凝神细看,用指尖捻起一点微黄的、不太起眼的茎碎末,放到鼻尖轻嗅,又用舌尖尝了尝极微的一点点,脸色骤然一变!

“这药里,混了东西。”贾琮声音冰冷。

“什么?”紫鹃骇然失色。

“有一味‘鬼灯笼’,少量可镇痛,但性极燥热,且与方中几味药相冲。寻常人误服些许,或许只是口舌燥,但林妹妹肺经郁热,阴虚火旺,此物入体,无异于火上浇油!难怪高烧不退,病势转危!”贾琮眼中寒光闪烁。这不是用药不当,这本是有人故意在药里动了手脚!是想让黛玉悄无声息地病重不治?

谁?谁会对一个深居简出、体弱多病的孤女下此毒手?目的何在?

紫鹃已吓得浑身发抖,扑通跪倒在地:“伯爷!伯爷明鉴!这药是奴婢亲自看着小丫头在咱们府里小厨房煎的,从头到尾没离了眼,怎么会……怎么会……”

“药是从哪里抓的?谁经的手?”贾琮扶起她,语气沉凝。

“是……是太太吩咐,从外面‘仁济堂’抓的药。药是周瑞家的亲自去抓,拿回来交给我的。”紫鹃颤声道。

王夫人?周瑞家的?贾琮眼神幽深。会是她们吗?王夫人不喜黛玉,阖府皆知,但用如此阴毒手段,似乎又有些过了。周瑞家的是王夫人心腹,若真是她们,为何要在此刻对黛玉下手?是因为自己与黛玉有了接触,引起了某些人的忌惮?还是黛玉的存在,本身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此事非同小可,你且镇定,莫要声张。”贾琮对紫鹃道,“你先回去,照我新开的方子抓药。方子我写给你,你去‘回春堂’抓,那是我相熟的地方,药材质地有保证。记住,药你自己抓,自己煎,除了你和雪雁,不许任何人经手。我稍后便过去。”

他迅速写下一张方子,用的是大剂量清热凉血、滋阴降逆的猛药,甚至用了两味有些禁忌的药材,但此刻顾不得许多,先压下那邪火保住命再说。

紫鹃接了方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抹着泪匆匆去了。

贾琮立刻叫来王管事和李振。

“李振,你带两个人,立刻去查‘仁济堂’,查清楚这‘鬼灯笼’是哪里来的,最近都有哪些府邸去抓过药,尤其是治国公府、镇国公府,还有……荣国府的人。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

“王管事,备车,去荣国府。另外,让我们安在荣国府的眼线,将这几府内,尤其是梨香院和王夫人、周瑞家的相关动静,尽快报来。”

两人见贾琮脸色冷峻,知事态严重,不敢怠慢,立刻分头行动。

贾琮坐上车,向着荣国府疾驰而去。车窗外,残阳如血,将雪地染上一层凄艳的红。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海中念头飞转。

黛玉病重,药中被下毒。西山刺,狼头腰牌,私运铁器。治国公府,柳条胡同,暗香阁。

这些事,看似独立,却又似乎被某条若隐若现的线连接着。黛玉一个闺阁女子,能碍着谁的事?除非……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秘密,或者一个筹码?林如海当年巡盐御史任上突然病故,是否真的只是“病故”?林家偌大家业,又到底落入了谁手?

还有那“鬼灯笼”,虽非罕见毒物,但也绝非药铺常备,能准确混入黛玉的药中而不被察觉,必然是对黛玉病情和用药极为了解之人。

车马在荣国府侧门停下。贾琮下车,早已有得了消息的婆子候着,引着他径直往梨香院去。

梨香院内,气氛比前次更加凝重压抑。贾母、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等人竟都在外间坐着,个个面带忧色(真假不论)。贾母不住念佛,王夫人眉头紧锁,王熙凤强打精神说着宽慰的话,眼神却有些飘忽。

见贾琮进来,贾母像是看到了主心骨,连忙道:“琮儿,你可来了!快去看看你林妹妹,这烧得人都糊涂了,太医也说凶险……”

贾琮向众人略一拱手,不及多言,便掀帘进了内室。

内室药气混着炭气,更加闷人。黛玉躺在炕上,双颊烧得通红,嘴唇裂起皮,呼吸急促,膛剧烈起伏,不时发出痛苦的呓语,依稀可辨是“爹爹”、“娘亲”之类的字眼,令人心酸。紫鹃和雪雁守在旁边,不停用冷水帕子给她敷额,眼泪汪汪。

贾琮上前,先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又轻轻扣住她纤细的手腕诊脉。脉象浮数躁急,如沸水翻滚,邪热已深入营血,心包受扰,确是危候。若再晚上半,只怕难救。

他心中怒火更炽,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沉声对紫鹃道:“新抓的药呢?快去煎来,文火,三碗水煎成一碗,要快。”

紫鹃应声去了。

贾琮又对雪雁道:“取些净雪水来,要树梢上未落地的净雪。再取蜂蜜一勺,兑入温水,稍后给姑娘润唇。”

雪雁也连忙去办。

贾琮坐到炕边,取出随身带的银针包。此刻顾不得避嫌,他需先以金针渡,护住黛玉心脉,疏导郁热,争取时间等汤药起效。

银针细如牛毛,在他手中稳如磐石。他凝神静气,出手如电,天突、膻中、尺泽、鱼际……数枚银针依次刺入相应位,深浅、手法各有不同。黛玉在昏迷中似乎感受到,眉头蹙得更紧,发出一声细弱的呻吟。

贾琮动作不停,指尖在针尾或捻或弹,注入一丝极为精纯温和的内息,引导她体内狂暴的热毒缓缓疏导。这是他签到所得医术中极高明的“烧山火”针法,寻常医者难窥门径。随着他的施为,黛玉急促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缓了一丝,脸上那不正常的红也略微退去一点,虽仍是高热,但那种濒死的躁动感减弱了。

外间,王熙凤隔着帘子缝隙悄悄张望,只见贾琮凝神施针的背影,动作沉稳迅捷,竟真有几分杏林高手的风范,心中不由啧啧称奇,又隐隐有些不安。这琮兄弟,会的未免也太多了些……

约莫过了两刻钟,紫鹃端着煎好的药进来,浓郁的药味中带着一股清苦凛冽之气。贾琮停下施针,试了试药温,亲自接过药碗,示意紫鹃将黛玉稍稍扶起。

“林妹妹,喝药了。”他声音放得极缓,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昏迷中的黛玉似乎有所感应,嘴唇微微翕动。贾琮用小银匙,极其耐心地,一点点将药汁喂入她口中。药极苦,黛玉本能地蹙眉抗拒,但大部分药汁还是被喂了进去。

喂完药,贾琮再次探脉。脉象依旧数急,但那股躁动欲绝的势头,似乎被这剂猛药和方才的针法暂时遏制住了。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心知危险并未过去,今夜是关键。

“紫鹃,雪雁,你们二人轮班守着,用冷帕子勤换着敷额,注意姑娘呼吸痰声。若有变化,立刻叫我。我就在外间。”贾琮交代道。

两人含泪应下。

贾琮走出内室,外间众人目光立刻聚焦过来。

“琮儿,玉儿她……”贾母急切问道。

“暂时稳住了。但今夜凶险,需有人时刻守着。”贾琮道,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夫人、邢夫人和王熙凤,“有劳老太太、太太、嫂子们挂心。夜已深,诸位长辈还请先回房歇息,这里有我和丫鬟们守着即可。”

王夫人看着贾琮,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既如此,就有劳琮儿了。老太太,您也累了一天了,不如先回去歇着,明再来看玉儿。”

贾母也确实疲惫,又见贾琮沉稳有度,便点了点头,嘱咐了几句,被鸳鸯扶着回去了。邢夫人、王熙凤也各自告辞。

众人散去,外间只剩下贾琮和两个伺候茶水的婆子,顿时清静下来。贾琮在椅中坐下,闭目养神,耳中却留意着内室的任何细微动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更鼓声远远传来。梨香院内灯火通明,与外面沉寂的雪夜形成鲜明对比。

约莫子时前后,内室传来紫鹃略带惊喜的低呼:“姑娘?姑娘你醒了?”

贾琮立刻起身进去。只见黛玉果然悠悠醒转,长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因高热而显得格外水润氤氲,但里面的迷茫和痛苦,被一种虚弱的清明取代。她看到了坐在炕边的贾琮,眼神微微一定,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别说话,先喝水。”贾琮接过雪雁递来的温水,小心地喂了她两小勺。

温水润过涸的喉咙,黛玉似乎好了些,目光落在贾琮身上,又看了看满脸泪痕的紫鹃和雪雁,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掠过一丝感激,又迅速被深重的疲惫覆盖。

“热……退了些……”她声音细若游丝。

贾琮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依旧烫手,但比之前那种灼热感已好了许多。他再次诊脉,脉象虽仍数,但已无方才那种浮泛无、濒临溃散的迹象。最危险的关头,算是暂时熬过去了。

“药力起了作用,但病去如抽丝,妹妹还需静养,万不可再劳神动气。”贾琮温声道,“睡吧,我在这里。”

或许是药力的作用,或许是实在虚弱到了极点,黛玉看着他沉静的眼眸,听着他平缓的语调,心中那一直紧绷的、充满惊惧与孤寂的弦,竟奇异地松了一松。

强烈的困意袭来,她眼皮渐渐沉重,终是抵不住,再次昏睡过去,但这一次,呼吸平稳了许多,眉宇间的痛苦也舒展开来。

贾琮又守了半个时辰,直到确定她情况稳定,才悄声走出内室,对紫鹃和雪雁仔细交代了夜间看护的注意事项,尤其是留意痰饮和体温。

走出梨香院,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密无声。清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贾琮因长时间精神紧绷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眼神幽深如夜。

黛玉的病,绝非偶然。那“鬼灯笼”,是冲着她来的。是谁?目的何在?

荣国府这潭水,看来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刻。

城西,柳条胡同那处不起眼的小院,紧闭的房门终于被从里面拉开。王虎探头探脑地张望了片刻,见四下无人,雪夜寂静,才缩着脖子,裹紧身上的棉袍,匆匆溜了出来,向着胡同口快步走去。他脸色憔悴,眼窝深陷,显然这几躲藏得并不安心。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两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

更远处,治国公府的后院角门,也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披着黑色斗篷、身形瘦削的人影闪了出来,很快没入巷道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雪,越下越大了。覆盖了足迹,也掩盖了所有的声响。

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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