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雪光映着梨香院窗纸,透出微弱昏黄。黛玉服了新药,又经贾琮金针疏导,高热虽未全退,但那要命的内焚之势总算被强行遏住,沉沉昏睡过去,呼吸虽仍急促,却已不似先前那般惊心。紫鹃和雪雁轮流守着,用温水帕子一遍遍擦拭她额角颈间的虚汗,不敢有丝毫懈怠。
贾琮在外间椅上合眼调息,看似静坐,实则耳听八方。梨香院内外任何细微响动,炭火轻微的哔剥声,远处隐约的更鼓,甚至雪落屋檐的簌簌轻响,都清晰传入他耳中。他必须确保黛玉在药力完全化开、脱离险境之前,不再出任何岔子。
寅时初刻,最黑暗的时辰。一道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细微破空声,自院墙外响起,极轻,却未逃过贾琮的耳朵。他倏然睁眼,身形已如鬼魅般飘至窗边,指尖在窗棂上极轻一叩。
几乎是同时,窗外也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类似虫鸣的回应。暗号。
贾琮轻轻推开一条窗缝。一道黑影狸猫般滑入,正是李振。他肩头、发梢还带着未化的雪沫,脸色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凝重。
“伯爷。”李振压低声音,气息微促,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说。”贾琮示意他到角落,声音压得极低。
“仁济堂查到了。”李振语速很快,但清晰,“那‘鬼灯笼’,仁济堂确有少量存货,是东家私藏,寻常不卖,只供给几个固定的老主顾,或是……出得起大价钱的特殊客人。三前的傍晚,确有一妇人持荣国府对牌,去抓了治疗咳疾风寒的方子,其中几味药引,正是东家亲自从内库取的,鬼灯笼就混在其中。那妇人描述,正是周瑞家的无疑。”
贾琮眼神一冷。果然是她。
“抓药后,可还有异状?有无他人接触过药包?”
“仁济堂的伙计说,周瑞家的抓了药便匆匆走了。但伙计注意到,她离开时,在门口与一个刚好路过的、提着食盒的小丫头‘不小心’撞了一下,药包掉在地上。那小丫头连声道歉,帮着捡起。当时雪大,伙计也没太在意。事后回想,那小丫头面生,不像是左近店铺的人,撞的那一下也有些蹊跷。”
撞了一下?贾琮心中冷笑。好个“不小心”。看来下毒之人行事极为小心,并非在仁济堂内动手,而是利用交接的瞬间做手脚。那小丫头,恐怕就是专门等着周瑞家的。
“那小丫头模样可还记得?去了哪个方向?”
“伙计只记得穿着青布棉袄,围着灰鼠皮围脖,低着头,看不清脸。出门后往西边巷子去了,雪大,很快就不见了。”
西边……贾琮心中念头急转。荣国府在东,治国公府、镇国公府也在东城或北城。西城多市井小民、外来客商,更混杂。
“还有,”李振继续道,“按伯爷吩咐,查了仁济堂近期的大宗交易和特殊客人。发现近一个月,除了荣国府,治国公府、理国公府也都从仁济堂采购过不少药材,其中不乏一些活血化瘀、治疗陈年暗伤,甚至……有些是配置金疮药和解毒剂的原料,量还不小。尤其是治国公府,采买的几味药材颇为偏门,其中有两味,是边军治疗箭毒和瘴气的常用配伍。”
治国公府,马尚。大量采购边药材?他们府上并无长年征战之人,要这些做什么?配制金疮药解毒剂,是自用,还是……供给他人?联想到刘三交代的私运铁器,难道治国公府暗中与关外有药材甚至军资交易?
贾琮感觉脑海中的线索又清晰了一分。这仁济堂,恐怕不简单,绝不仅仅是个药铺。
“仁济堂的东家,背景查了吗?”
“查了。明面上是南直隶来的药材商人,姓胡,在神京经营二十余年,人脉颇广,与不少达官贵人府上都有往来。但属下暗中查访其早年经历,发现有些模糊。有老邻居提及,这胡掌柜约莫三十年前来京,那时口音虽尽力模仿,却仍带着些北地边塞的腔调。而且,仁济堂后院常年闭锁,不许外人进入,有夜间巡逻的更夫曾隐约听到里面传出过类似打铁或捣药的沉闷声响,但白里却又寂静无声。”
北地口音?后院隐秘?贾琮眼中锐光一闪。这仁济堂,恐怕是个幌子,或者说,至少不全是做明面生意的。胡掌柜,或许有问题。
“那个王虎,离开柳条胡同了?”贾琮想起另一条线。
“是,约莫子时前后溜出来的,属下留了两人继续盯着那院子,亲自跟了一段。王虎很小心,在城里绕了半天,最后钻进了南城大杂院那片,那里鱼龙混杂,眼线太多,属下怕打草惊蛇,没有跟太近,确定他进了其中一处院子便撤了回来。已派人远远盯着那院子。”
“做得好。”贾琮点头。王虎是关键人物,他是牛勇的小舅子,是联系牛勇、暗香阁乃至背后之人的中间人,必须盯死,但也不能惊动。
将所有信息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黛玉被下毒,毒物来自仁济堂,经手人周瑞家的,下毒者疑似神秘小丫头。治国公府大量采购边军药材。仁济堂东家疑似有北地背景,后院可疑。王虎躲入南城大杂院。私运铁器,狼头腰牌,关外部落……
这些散落的点,正在被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串联起来。这条线,似乎直指关外,指向某种隐秘的、跨越边境的交易与勾结。而黛玉,一个深闺弱女,为何会被卷入其中?是因为她父亲林如海?还是因为……她本身?
贾琮想起那英国公府,黛玉那清冷疏离、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她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李振,”贾琮沉吟片刻,低声道,“你立刻去做几件事。第一,加派人手,暗中保护林姑娘,梨香院内外,都要有我们的人,十二个时辰不间断,要绝对可靠。第二,查清那个撞了周瑞家的小丫头的来历,重点查西城最近有无生面孔的丫头出没,或是有无牙行最近卖出过类似年纪、打扮的丫头。第三,查仁济堂胡掌柜的底细,我要知道他三十年前来京前后所有的经历,接触过哪些人,尤其是与关外有无联系。第四,盯死王虎藏身的大杂院,查清里面住着什么人,与外界有何联系。但切记,所有行动务必隐秘,宁可慢,不可打草惊蛇。”
“是!末将领命!”李振肃然应下,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要再次潜入夜色。
“等等,”贾琮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这个你拿着,是我配制的解毒辟瘴丹,虽未必对症,但寻常毒物瘴气可防一二。你和下面办事的兄弟,出入险地,每人随身带一颗。小心为上。”
李振接过瓷瓶,入手温润,心中不由一暖,重重抱拳:“谢伯爷!末将省得!”
目送李振的身影无声无息消失在雪夜中,贾琮重新坐回椅中。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停了,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蟹壳青。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
内室传来紫鹃压抑的、带着喜色的低呼:“姑娘?姑娘你醒了?觉得怎样?”
贾琮起身,走了进去。
黛玉果然醒了。她半倚在紫鹃臂弯里,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眸子已恢复了往的清澈,只是添了几分大病后的虚弱与茫然。她看到贾琮进来,目光微微一凝,似乎想撑起身子。
“别动。”贾琮上前,很自然地伸手再次探了探她的额温。高热已退了大半,只余些许低热。脉象虽仍虚弱,但已平稳许多,邪热被压制下去,正气开始缓慢恢复。
“感觉如何?可还闷咳得厉害?”贾琮问,语气是医者特有的平静温和。
黛玉轻轻摇头,声音细弱嘶哑,但已能成句:“好多了……多谢琮表哥……又劳你守了一夜。” 她看着贾琮眼中淡淡的血丝,心中那点陌生的暖意又悄然滋生,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虚软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药对症便好。只是此次病势凶猛,伤了基,需得长期细细调养,切忌劳神忧思。”贾琮收回手,对紫鹃道,“按我昨说的方子,再服两剂。饮食务必清淡,可熬些燕窝粥、参汤徐徐进补。我午后会再过来诊脉。”
黛玉默默听着,见他安排得井井有条,心中那份惶然无助,似乎也随着他平稳的语调渐渐沉淀。她忽然想起昨夜昏沉中,那双沉稳施针的手,和那句“睡吧,我在这里”……脸上不由泛起一丝极淡的、病弱的红晕,忙垂下眼帘。
贾琮并未留意,又交代了雪雁几句,便告辞出来。天光已亮,雪后初晴,空气清冷刺骨。他深深吸了口气,一夜未眠的疲惫似乎也被这寒气驱散不少。
荣国府内已开始有下人走动。他没有惊动旁人,只对候在外面的一个婆子说了声“林姑娘已无大碍,需静养”,便径直出府,坐上等候的马车。
车厢内,他闭目沉思。黛玉暂时脱险,但下毒之人未揪出,危机便未解除。而且,对方一计不成,是否会有后手?必须加快查证的步伐了。
回到平虏伯府,匆匆用了些早膳,贾琮便准备更衣去神枢营。整饬军务不能停,那是他在朝中立身的本,也是皇帝对他考验的关键。
然而,他刚换好官服,王管事便匆匆来报:“伯爷,宫里来人了,戴公公亲自来的,说陛下口谕,宣伯爷即刻进宫觐见。”
戴权?皇帝身边最得用的首领太监之一,等闲不会亲自出宫传旨。看来皇帝是等不及了,或者,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贾琮神色不变:“更衣,备马。”
……
养心殿东暖阁。
地龙烧得极暖,驱散了冬的严寒。雍和帝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而是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被阳光照得耀眼的雪景,明黄色的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只是那背影,似乎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臣贾琮,叩见陛下。”贾琮进殿,一丝不苟地行礼。
“平身。”雍和帝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贾琮身上停留片刻,指了指旁边的锦凳,“坐。”
“谢陛下。”贾琮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不斜视。
戴权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暖阁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神枢营整饬得如何了?”雍和帝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正在按计划推进。空额已初步核实,正在清理。军械钱粮账目也在清查。新订练章程已颁布,营中风气有所好转。然积弊久,非一可除,尚需时。”贾琮回答得简明扼要。
“嗯。”雍和帝点了点头,踱了两步,“听说,你手段颇厉,拿下了不少人,包括牛继宗的侄子牛勇?”
“牛勇虚报兵额,贪墨军饷,证据确凿。臣依《大周军律》处置,暂夺其职,令其闭门思过,待案情查明,再行论处。”贾琮声音平静。
雍和帝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昨,理国公柳芳,治国公马魁,联同几个御史,上了折子。”他走回御案,拿起几份奏折,随手翻了翻,“说你‘切过急’、‘擅权跋扈’、‘动摇京营本’,甚至……‘有拥兵自重之嫌’。”
暖阁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贾琮神色不变,起身,撩袍跪倒:“臣惶恐。臣奉旨整饬京营,唯知尽心王事,扫除积弊,以强军旅,报效陛下知遇之恩。若行事有差池不当之处,请陛下明示。至于‘拥兵自重’之言,实乃无稽之谈,臣之一切,皆陛下所赐,唯陛下之命是从。”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但话语中的意思却很清楚——我是替你办事,得罪了人,现在别人告状,你怎么说?
雍和帝看着他跪得笔直的身影,眼中神色变幻,半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起来吧。”他将奏折丢回御案,“这些闲话,朕还不至于当真。你做得对,京营这块烂肉,不用猛药,刮不掉腐肉。牛勇该拿,该查。”
贾琮谢恩起身。
“不过,”雍和帝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树欲静而风不止。你动了别人的酪,别人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朕听说,你前几在西山,遇到了点‘意外’?”
贾琮心头微凛。皇帝果然知道了!是北静王?还是皇帝自己另有耳目?
“回陛下,确有宵小之辈,意图不轨。已被臣顺手打发了。”贾琮没有隐瞒,但也没细说。
“顺手打发了?”雍和帝似笑非笑,“几十个江湖亡命徒,其中还有‘熊罴’、‘竹叶青’这等狠角色,在你嘴里就是‘顺手打发’?贾琮,你这份沉稳,倒是让朕刮目相看。”
贾琮垂首:“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
雍和帝不再追问细节,走回窗前,沉默片刻,缓缓道:“西山的事,朕会让人去查。但你也要心中有数,这潭水,比你看到的要深。有些人,手伸得太长了,甚至……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
他转过身,盯着贾琮:“朕将京营交给你,是信你之能,也是试你之胆。整饬军务,是你的分内事。但若查到别的……”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一字一句道,“比如,吃里扒外,勾连外寇,动摇国本之事——无论涉及谁,无论他有多大背景,给朕一查到底!必要之时,朕许你先斩后奏之权!”
先斩后奏!这是何等信任,又是何等沉重的压力!
贾琮心中震动,皇帝这是将尚方宝剑递到了他手中,同时也将他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再无退路。他再次跪倒,声音沉稳而坚定:“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好!”雍和帝抬手虚扶,“去吧。京营的事,朕等着看成效。至于那些魑魅魍魉……”他眼中寒光一闪,“朕倒要看看,他们能翻起多大的浪!”
……
从养心殿出来,已是巳时末。冬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贾琮稳步走出宫门,脸上依旧平静,心中却已波澜起伏。
皇帝的态度很明确,支持他整饬,甚至鼓励他深挖。那句“勾连外寇”,绝非无的放矢。难道皇帝对治国公府、甚至更上层的某些势力,与关外有染之事,已有所察觉?只是投鼠忌器,或者证据不足,才借他这把新刀来破局?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说得通了。皇帝将他骤然拔擢,赋予重权,固然是赏功,更是要借他这毫无基、却又手段酷烈的新贵,来搅动京营乃至勋贵这潭死水,引出水下的毒蛇。
而他,恰好也需要这个机会,来查清黛玉被下毒的真相,查清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黑手。
回到平虏伯府,李振已在书房等候,脸色比清晨时更加凝重。
“伯爷,有急事。”李振不等贾琮坐下,便急声道。
“讲。”
“两件事。第一,盯着王虎的兄弟回报,今早天未亮,有一辆运送夜香的粪车进了王虎藏身的大杂院,约莫一刻钟后出来。兄弟们觉得蹊跷,那粪车离开后,并未去惯常的倾倒处,反而绕去了城南乱葬岗方向。属下觉得不对,带人追上去截住,打翻了赶车的,掀开粪桶……”李振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里面不是夜香,是王虎!已经死了,看样子是中毒,七窍流血,脸上还留着惊骇的表情。粪桶底层,还发现了一个油布包,里面是十锭金子,每锭十两,还有这个。”
李振说着,将一个用布包着的物件呈上。贾琮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细,上面刻着一个“马”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不太起眼的家族徽记。
治国公府,马家的标记!
贾琮眼神骤然冰冷。王虎死了,灭口。还留下了指向马家的“证据”?是有人栽赃嫁祸,还是故意留下线索,混淆视听?或者,是治国公府内部有人想借刀人,除掉王虎这个可能泄密的隐患,同时嫁祸给政敌?
“第二件事呢?”贾琮将玉佩收起,语气森然。
“第二件,”李振吸了口气,“仁济堂,出事了。半个时辰前,仁济堂突然起火,火势极大,转眼就吞没了整个铺面和后院。五城兵马司的人赶到时,已烧得差不多了。属下派人混在人群中打探,听逃出来的伙计哭嚎,说东家胡掌柜……没能跑出来,葬身火海了。火是从后院库房先烧起来的,据说里面堆了不少药材和……疑似的东西,所以爆燃得极快。”
仁济堂被烧,胡掌柜葬身火海!这是人灭口,毁尸灭迹!好快的手脚!好狠的手段!
贾琮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王虎刚死,仁济堂就着火,胡掌柜身亡。两条线索,几乎同时被掐断。对方反应之快,下手之狠,远超出他的预料。这绝不是一个牛勇或者马尚能有的能量和魄力。背后之人,能量之大,心肠之毒,可见一斑。
而且,对方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他的调查,开始清理痕迹了。下一步,会不会直接针对他,或者针对……黛玉?
黛玉!贾琮心头猛地一紧。对方连仁济堂都能烧,胡掌柜都敢,若是知道黛玉可能看到了什么,或者黛玉的存在本身是个威胁……
“李振!”贾琮猛地转身,声音急促,“加派一倍人手,不,两倍!暗中保护林姑娘!要最精锐的,配齐弓弩!梨香院内外,荣国府附近,所有可能的进出路径,都要有我们的人!十二个时辰,眼睛都不能眨一下!若有任何可疑人物接近,格勿论!”
李振从未见过贾琮如此疾言厉色,心中一凛,知道事态严重到了极点,立刻抱拳:“是!末将亲自去安排!”
李振匆匆离去。贾琮独自站在书房中,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风,起了。
而且,是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