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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仁济堂的冲天大火,将京城西面半条街映得通红,也映亮了无数张惊骇莫名的面孔。救火的喧嚷、哭喊、兵卒呼喝声混杂一片,直到午后才渐渐沉寂,只余下遍地焦黑瓦砾和刺鼻的焦臭。

贾琮并未亲临,他只在校场高台上远远望了一眼那浓烟升腾的方向,神色平静如常,继续指点着一队新选斥候的攀越技巧。然而,他身侧肃立的李振却能感觉到,这位年轻主将身上那股几乎凝为实质的寒意,比这腊月的朔风更冷。

午后,神枢营中军大帐。

帐帘低垂,炭火无声燃烧。贾琮将那份自仁济堂废墟夹墙中抢出的焦黑账册残页,与那块自胡掌柜焦尸手中取下的深蓝色银线云纹锦缎碎片,并排放在案上。指尖抚过粗糙焦痕与细腻锦纹,触感迥异,却同样带着死亡的气息。

“胡掌柜颈有勒痕,是先被灭口,再纵火毁尸。”贾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锦缎,是贡品级,去年由内务府赏出,得赐之家不过一手之数。王虎尸身旁的马家玉佩,虽可伪造,但这锦缎碎片……”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肃立面前的李振、赵胜,以及帐中另一名一直沉默、面目平凡、气息几近于无的中年人——此人名唤“影七”,正是贾琮通过赵胜暗中联络上的那批“影子”之一,最擅潜行追踪、辨识物证。

“影七,你亲自去查。内务府、相关府邸、乃至黑市,我要知道这料子最终流向了谁手,尤其是近两月,有无异常动用或遗失。”

影七微微躬身,一言不发,接过锦缎碎片,如同融化在阴影中般悄然退出了大帐。

“赵胜,黑水峪庄子那边,继续盯,但只远观,莫要靠近。摸清他们运货的规律、护卫换防的间隙、庄内大概布局即可。尤其注意,有无特殊人物往来,或庄内夜间有无异常动静,比如……打铁声是否规律,有无血腥气飘散。”贾琮继续吩咐。

“是。”赵胜领命。

“李振,”贾琮目光落在这位最得力的臂助身上,“明面上,对牛勇的案子,再加一把火。将他历年贪墨、吃空额、纵容军士为祸地方的罪证,整理详尽,挑几件证据确凿、影响恶劣的,让人‘不经意’透露给都察院的御史,尤其是那些与牛继宗素有嫌隙的。动静闹大些,最好能让牛继宗亲自下场来撕掳。”

李振心领神会:“伯爷是想让朝野目光,都聚焦在牛勇和京营内部贪墨上?”

“不错。对方断了仁济堂、了小丫头和王虎,就是要让我们看似无路可走。那我们就顺着他们的意,把台面上的戏做足,让他们以为我们黔驴技穷,只能拿牛勇出气,放松警惕。”贾琮指尖在案上那条深蓝色锦缎碎片旁轻轻一点,“暗地里,影七查锦缎,赵胜盯黑水峪,你则要动用一切可靠眼线,查另一件事——自入冬以来,京城及周边,各卫所、勋贵府邸、乃至宫中,有无异常的人员失踪,尤其是……身有残疾、或患有疑难杂症、或脆就是无人问津的流民乞丐。”

李振闻言一怔,随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伯爷是怀疑……黑水峪那渗血的麻袋……”

“胡掌柜账册残页有‘北边老客’字样,所购药材多用于外伤、解毒、续命。治国公府大肆采购同类药材。黑水峪庄子隐秘,有军中悍卒护卫,夜间传出打铁声,有渗血麻袋运出……”贾琮眼神幽深,如同不见底的寒潭,“若他们只是在庄内私铸铁器,何需常年备有大量金疮药、解毒剂?那些药,是给谁用的?打铁之人难免受伤,或许说得通。但深更半夜,用麻袋运出渗血的‘东西’……就绝非寻常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我曾在北疆听闻,关外某些部落,有秘法炮制药物,需以活人血肉或特定病患躯体为引,炼制邪药,或驯养毒物。亦有些匠人,为求兵器锋利坚韧,会行血祭之事。黑水峪庄子,地处西山深处,人迹罕至,又有重兵把守,若行此等阴私勾当……”

李振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若伯爷猜测为真,那这黑水峪庄子,就不只是一个走私据点了,而是一个血腥恐怖、灭绝人性的魔窟!治国公府,甚至其背后可能牵连的势力,所图恐怕就不仅仅是钱财了!

“属下明白!这就去查!”李振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凛然。

“记住,暗中查访,尤其留意京畿各县的义庄、乱葬岗,以及各城门夜间倾倒秽物、掩埋无名尸的动向。若有可疑,立刻来报,但绝不可擅自行动,打草惊蛇。”贾琮再次叮嘱。

……

接下来的几,神京城表面波澜不惊。神枢营内,贾琮对牛勇一案的“穷追猛打”愈发激烈,数名与牛勇关联密切的中层将领被下狱拷问,抄家搜检,闹得沸沸扬扬。都察院几位素来以刚直闻名的御史接连上本,弹劾牛继宗治家不严、纵容子弟祸乱京营,要求严惩牛勇,并追究牛继宗失察之责。

牛继宗又惊又怒,接连上疏自辩,与御史在朝堂上吵得面红耳赤,甚至几度险些动武,引得龙颜大怒,各打五十大板,罚俸申饬了事。朝野目光果然被这场新旧勋贵之间的激烈冲突所吸引,关于平虏伯贾琮“酷烈”、“擅权”的议论再次喧嚣尘上,但焦点已从他本人,转移到了牛家是否真的罪大恶极上。

治国公府、理国公府等府邸,依旧保持沉默,甚至隐隐有与牛家划清界限的迹象。马尚“病”得更重了,连朝会都告假不出。

暗地里,三路调查却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影七不负“影子”之名,第三深夜便带回了关于那锦缎的确切消息。

“伯爷,查清了。”影七的声音如同他本人一般,平淡无波,却直指核心,“此锦缎确为去年御赐云锦,共赐出八匹。其中三匹入宫,两匹赐予北静王府,一匹赐予治国公府,一匹赐予理国公府,最后一匹赐予已故的义忠亲王老千岁府上。经属下暗中查验,宫内三匹俱在库,北静王府两匹,一匹已制成王妃礼服,另一匹存于库房,账物相符。义忠亲王府上那匹,在老千岁获罪后已被抄没入内务府。

唯独治国公府与理国公府所赐锦缎,府中账册虽记载入库,但属下买通两国公府针线上人,得知去岁秋冬,两国公府都曾用此锦缎裁制过衣裳,主要是府中男主子的外袍或斗篷内衬。但用量不大,制成衣物后,应有余料。”

影七取出一小块与证物几乎一模一样的锦缎边角料,放在案上:“这是属下从理国公府一处废弃的绣房角落寻得,应是当时裁剪所剩。与胡掌柜手中那片比对,纹路、质地、银线光泽,完全一致。”

贾琮拿起两块锦缎,在灯下仔细对比。果然,无论是经纬密度、云纹走势,还是银线掺捻的工艺,都如出一辙。胡掌柜临死前抓住的,不是治国公府的料子,而是理国公府的!

柳芳!贾琮眼中寒光一闪。这位理国公,平里道貌岸然,在朝中素以“持重老成”自居,与牛继宗的粗豪、马魁的圆滑迥异,竟也牵扯其中?而且,胡掌柜抓住的是理国公府的料子,王虎身边却留下了治国公府的玉佩?这是两边都有份,还是有人刻意混淆,布下疑阵?

“理国公府近,可有人受伤?或有无异常人员出入?尤其是与药材、边贸相关之人?”贾琮问。

“柳芳深居简出,府中规矩森严,外人难入。但属下探得,约半月前,理国公府曾从城外请过一位擅治跌打损伤的郎中入府,据说是府中一位管事的儿子骑马摔伤了腿。此外,”影七顿了顿,“理国公府在通州码头,有一处不小的货栈,明面上经营南北杂货,但据码头力夫说,那货栈时常在深夜装卸一些沉重木箱,箱子封得严实,不准人靠近,搬运的也都是柳府自家养的身强力壮的家丁。”

通州码头!那是漕运枢纽,货物南来北往,最易夹带私货出京!若黑水峪的“货物”需要运出,通州码头无疑是个极佳的中转点。

几乎同时,李振那边也有了进展,带来的是一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

“伯爷,查到了。”李振脸色铁青,眼中满是血丝,显然这几未曾安眠。

“自十月以来,京畿各县报备的流民、乞丐失踪案,比往年同期多了近三成!顺天府衙门只当是寻常冻饿倒毙,或被拍花子拐卖,并未深究。但属下派人暗中查访了城南几个专收无名尸的义庄和乱葬岗,发现自秋末开始,送来的无名尸首,多有残缺!不是少了手指脚趾,就是被剜去眼睛、割去耳朵,甚至……有整条手臂或小腿不翼而飞的!作作只当是野狗啃咬或死后被饥民割肉,草草掩埋了事。但属下让懂行的老仵作偷偷验了几具尚未完全腐烂的,伤口……绝非野兽或寻常利刃所致,倒像是被极专业的刀具,活生生切割下来的!而且,时间都在深夜,尸体被发现时,血迹早已凝固发黑。”

活体切割!取人肢体器官!贾琮纵然心志坚毅,此刻也觉一股寒意窜上脊背。黑水峪庄子夜间运出的渗血麻袋……那些麻袋里装的,恐怕就是这些被残忍戕害的无辜者的残躯!他们用这些来做什么?炼药?祭器?还是……有更不可告人的用途?

而赵胜关于黑水峪的监视,也带来了更详细的回报:庄子每五会有车队出入一次,运送的多是粮米菜蔬和木炭,但每次车队中,都会夹杂一两辆遮盖严实的蓬车。

庄子守卫极其严密,白天夜晚均有明暗哨,巡逻间隔很规律,几乎无懈可击。但赵胜手下有个机灵的小子,扮作采药人,冒险接近庄子后山一处断崖,隐约听到崖下深处,在特定时辰(子时前后),会传来持续、规律且沉重的金属撞击声,绝非寻常打铁,倒像是……在锤锻什么大型的、厚重的铁件。而且,崖下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硫磺、硝石和某种腥气的古怪味道,顺风时才能飘上来一丝。

大型铁件?硫磺硝石?贾琮猛地站起身!难道他们不仅在私铸兵器,还在尝试铸造……火炮?或者更可怕的攻城器械?大周严禁民间私藏、铸造火器,违者株连九族!若黑水峪真在暗中研制火器,那其所图,就绝非走私敛财那么简单了!联想到私运出关的铁器,若他们能将成品或半成品的火器运出关外,资助北虏……

贾琮感到一张庞大、黑暗、血腥的巨网,正在眼前缓缓揭开一角。这网中,牵扯着勋贵、边贸、走私、邪术、乃至可能动摇国本的火器制造!而黛玉被下毒,或许只是因为这巨网边缘的一次不经意的触碰,或者……黛玉本身,就是这张网想要捕捉或清除的某个关键?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动手,端掉黑水峪这个毒瘤!拿到铁证,顺藤摸瓜!

但庄子守卫森严,强攻损失必大,也难保对方不狗急跳墙,销毁证据。必须有周密的计划,最好能里应外合,一击必中。

“影七。”贾琮看向那沉默的中年人。

影七微微抬头。

“你手下,可有擅长潜入、机关、爆破的好手?我要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潜入黑水峪庄子内部,摸清其核心区域布局,尤其是锻造工坊、仓库、以及可能关押‘材料’的地方。最好,能留下些‘眼睛’和‘耳朵’。”

影七略一沉吟,缓缓点头:“有两人可当此任。一人绰号‘壁虎’,精于攀爬潜伏,一人绰号‘地鼠’,擅挖地道、辨识机关。但庄子守卫太严,正面潜入几乎不可能,需另辟蹊径。”

贾琮目光落在地图上黑水峪庄子后山那处断崖:“从此处崖顶,能否垂下?庄子建在峪中,后山崖壁陡峭,或许是其防御薄弱之处。”

赵胜忙道:“那断崖极其险峻,猿猴难攀,而且崖下常有雾气,看不清底细。属下的人也只是在崖顶隐约听到声响。”

影七却道:“险峻才好,对方必不设防。‘壁虎’有独门工具,只要崖壁有缝隙可借力,十丈之内,皆可上下。但需实地勘察,且需趁夜色雾气最浓时行动。”

“好!”贾琮断然道,“赵胜,你立刻带影七和那两位好手,再去黑水峪,仔细勘察断崖及周边地形,制定潜入方案。李振,你加紧收集京畿各处失踪案和无名尸的线索,尽可能多找些苦主或见证人,暗中保护起来,将来都是人证。同时,从我们的人里,挑选一百名最精锐、最可靠的老兵,全部配发劲弩、短刃、火折、钩索,秘密集结待命,随时准备出动。”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更大的西山地形草图,手指重重点在黑水峪的位置,眼神锐利如刀,声音低沉而充满决绝:

“三之内,摸清庄子内部详情。五之内,制定完善行动方案。待时机成熟,我要这黑水峪,鸡犬不留,片纸不存!所有罪证,都要牢牢抓在我们手里!所有参与此事的魑魅魍魉,一个都别想跑掉!”

帐内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耀眼的火星,旋即黯淡下去。

窗外,夜色如墨,北风呜咽。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然张开,而猎手,已然亮出了锋利的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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