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电之后,生活方便了很多。
苏晚去镇上买了一些用品:牙膏牙刷、毛巾香皂、一卷新窗纸、一盏新油灯。还有一些便宜的菜籽:白菜籽、萝卜籽、小葱籽。
她算了算,花了三十多块。
剩下的钱不多了,她得省着花。
好在她还有拆迁补偿款的盼头。只要那笔钱下来,她就能缓过这口气。
回到老宅,苏晚开始收拾屋子。
她用新窗纸把破了洞的窗户糊好,又用扫帚把屋里重新清扫了一遍。灰尘少了,空气都清新了许多。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让屋子里亮堂堂的,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忙活了一上午,屋子终于像个样子了。
苏晚站在门口,打量着自己的成果。
虽然还是简陋,但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至少能遮风挡雨,至少净整洁。留下的那些老家具擦净之后,看起来也别有一番韵味。
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后院。
后院的菜地已经清理出来了大半,黑黝黝的土地在阳光下闪着光。那块种过的菜地依然保持着整洁,和周围的荒芜形成鲜明对比。
苏晚蹲下身,用手捏了捏土。
土很松软,握在手里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像是在捏一把黑色的沙子。那种细腻的触感,和普通的泥土完全不同。
她又想起那块温热的石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石头,仔细端详着。
石头很普通,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鹅卵石,青灰色的表面有些斑驳的纹路。但当她的手指触碰到它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暖意从石头里传出来,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
很奇怪。
这块石头,好像真的有什么不一样。
苏晚把石头放回口袋,站起身,开始种菜。
她先把地翻了一遍,用锄头把土块打散,然后整成几畦菜地。每畦菜地大概一米宽,长两米,之间留出小路方便行走。
翻地很累,她了半个小时就累得气喘吁吁,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有停,一锄头一锄头地翻着,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幸都翻进土里。
她知道,这片地是她最后的希望。只要能种出东西来,她就能活下去。
翻完地,她开始撒种。
白菜籽很小,撒的时候要均匀。她学着小的时候教她的方法,把种子放在掌心,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捏起一点,轻轻地撒在土里。
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晚晚啊,撒种子要均匀,太密了长不好,太稀了浪费地。就像做人一样,什么事都要讲究个分寸……”
苏晚的眼眶有些湿润。
萝卜籽比白菜籽大一些,撒起来没那么费劲。
小葱籽最麻烦,要先育苗,等长出葱苗再移栽。她在菜地的一角留了一小块地,专门用来育葱苗。
撒完种,她又浇了一遍水。
水是老井里的水,清冽甘甜。她用木桶打了水,一瓢一瓢地浇在土里,看着水慢慢渗进土里,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
这就是她现在的生活。
简单,辛苦,但踏实。
完这些,已经是下午了。
苏晚坐在门槛上休息,看着眼前这片小小的菜地。
阳光洒在土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微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清香。
她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是关于童年的。
她很少想起小时候的事。那些记忆太沉重,她一直刻意回避着。
但现在,坐在这里,看着这片土地,记忆像是被打开了闸门的水,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她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跟着下地。
那时候她还很小,个子还没有锄头高。怕她累着,只让她拔草,不让她翻地。
但她偏不听。
她偷偷拿起锄头,学着的样子翻地。结果一锄头下去,把自己的脚给砸了。
疼得她哇哇大哭。
吓坏了,背着她跑了三里地去村卫生所。赤脚医生看了看,说没伤到骨头,只是皮肉伤,敷点药就好了。
回去的路上,一边背着她,一边骂她。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让你别你非要,这下好了吧,砸着脚了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逞能!”
她趴在背上,哭着说”我错了”。
骂完了,又心疼地捶了捶她的脚。
“疼不疼?”
“疼。”
“以后还不了?”
“不了。”
“说谎。”
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嘴硬。跟你爸一个德性。”
她不懂说的什么意思,只是趴在背上,感受着温暖的背膀。
那是她最早的记忆。
关于的记忆。
苏晚的眼眶更红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回去,继续回忆着。
六岁的时候,她上小学了。
村里的小学只有一、二年级,三年级开始要去镇上的中心小学。每天早上,她要走一个小时的山路去上学,晚上再走一个小时回来。
山路很难走,晴天还好,一到雨天就泥泞不堪,鞋子陷在泥里拔都拔不出来。
冬天的时候,天黑得早,她经常是天黑了还在路上。山里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是刀子割一样。她常常冻得瑟瑟发抖,蜷缩着身子往前走。
不放心,每天傍晚都会站在村口等她。
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天寒地冻,总是站在那里,举着一盏煤油灯,远远地看着她来的方向。
有时候她回来得晚了,就站在风里等,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村里人劝她回去,她也不听,说”我家晚晚还没回来呢,我得等着”。
她记得,每次看见的身影,她就会加快脚步,跑过去扑进怀里。
“,我回来了。”
“好好,回来就好。走,回家吃饭。给你炖了鸡蛋羹,热乎着呢。”
牵着她的手,两个人一起往家走。
煤油灯的光芒很微弱,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地方。但手里的灯照亮了她们脚下的路,也照亮了她心里的路。
只要在,她就不害怕。
苏晚擦了擦眼角,继续想着。
七岁那年,她上二年级。
那一年,弟弟苏磊出生了。
全家的重心都转移到了弟弟身上。
妈妈整天抱着弟弟,嘴里念叨着”我的小祖宗””我的心肝宝贝”,脸上笑得合不拢嘴。
爸爸也高兴得合不拢嘴,见人就发糖,说自己终于有后了。逢人就说”老苏家总算有香火了”,好像她这个女儿从来不存在一样。
而她,被彻底忽略了。
她还是每天自己上学、自己回家。没有人在村口等她,没有人在乎她几点到家。倒是还来接她,但年纪大了,走不了那么远的路,只能在半路等她。
有一次放学,天突然下起了大雨。她没有带伞,只能冒雨往家跑。跑到半路,遇到了同样冒雨来接她的。祖孙俩在雨里跑着,互相搀扶着回到家。
回到家,妈妈正在屋里逗弟弟玩,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妈,我回来了。”
她喊了一声。
“哦,回来就回来吧,去换身衣服,别着凉了。”
妈妈头也没抬地说。
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伤心,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记得有一次,她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
她想让妈妈带她去看病,但妈妈正抱着弟弟哄他睡觉,本不理她。
“妈,我难受……”
“去去去,别吵你弟弟睡觉。”
妈妈不耐烦地挥挥手,”多大点事儿,小孩子发个烧很正常,睡一觉就好了。”
她只能自己爬起来,找了点退烧药吃了,然后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整天。
第二天烧退了,她才爬起来继续上学。
没有人问她好了没有。
没有人给她做病号饭。
她一个人扛过了那场病。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跟妈妈说过自己不舒服。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苏晚的眼眶更红了。
她不想再想了。
但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本停不下来。
八岁那年,她第一次挨打。
那天她在洗碗,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
那个碗是她妈妈陪嫁的嫁妆,虽然不值钱,但我妈视若珍宝。
她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把她打得眼冒金星。
“你个败家玩意儿!这么贵重的东西你都敢打碎!你知不知道这个碗值多少钱!”
她被打懵了,站在原地不敢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来。
后来是听到动静赶过来,把她护在身后,和我妈妈吵了一架。
“你打孩子什么!不就是个破碗吗,碎了就碎了,再买一个不就得了!”
“妈,您别管!这丫头就是欠收拾!不打好不了!”
“我看该收拾的是你!孩子又不是故意打碎的,你至于下这么重的手吗?”
两个人吵了很久,最后不欢而散。
从那以后,妈妈看她更不顺眼了。经常无缘无故地骂她,有时候甚至动手打她。爸爸从来不管,只是假装看不见。弟弟苏磊也学会了欺负她,动不动就对她又打又骂。
只有护着她。
总是偷偷给她塞好吃的,偷偷给她零花钱,在妈妈要打她的时候护着她。
“晚晚,别怕,有在呢。”
总是这样安慰她。
“等你长大了,离开这个家就好了。”
苏晚站起身,走到菜地边上,蹲下来,看着刚种下的种子。
种子很小,看不出什么。但她知道,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长出绿油油的蔬菜。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温热的石头,握在手心里。
石头还是温温的,像是有生命一样。
她想起临终前说的话。
那是在医院里,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医生说的时间不多了,让她做好准备。
她跪在床边,握着的手,泪流满面。
“,你别走……你别丢下我……”
“傻孩子,早晚都要走的。”
摸了摸她的头,声音虚弱但温和。
“要走了,有话要告诉你。”
“,你说,我听着。”
“晚晚,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拉着她的手,声音很轻很轻。
“老宅子的地底下,有宝贝。那是你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咱们苏家,靠的就是这片地。只要你守着这片地,就不会被饿死。”
她不懂在说什么,只是哭着点头。
“,我会守着的。我会一直守着的。”
“乖孩子。”
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记住,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放弃。只要人还在,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那是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苏晚握紧手里的石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记住了。”
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我不会放弃的。”
“我会一直守着的。”
“守着这片地,守着您留给我的一切。”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片刚刚种下的土地。
种子很小,看不出什么。
但她知道,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长出绿油油的蔬菜。
这是她的希望。
是她重新开始的起点。
是她对的承诺。
她擦眼泪,站起身。
还有事情要做。
她要继续收拾这个家,继续种这片地,继续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不管前方有多少困难,她都不会退缩。
因为在天上看着她。
因为这片土地在等着她。
因为她想活下去。
为自己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