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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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胃子话音落下，屋里那股热气仿佛更重了几分。
陈见山坐在桌边，嘴里还残留着那团白物炸开的腥甜味，胃里那枚“食”字像烙在深处，隐隐发烫。直到现在，他都还没完全从方才那一口反里缓过来。
不是怕。
而是兴奋。
一种极不正常的兴奋。
他能清清楚楚感觉到，自己身体里像多了一个东西。不是多了一块骨头，也不是多了一段肌肉，而是多了一种“本能”。
像狼忽然知道哪里有血，鹰忽然知道哪里有风。
玄胃子显然很满意他这副反应，抬手把那口锅重新盖上，淡淡道：“今夜你先随你三位师兄住去。山门里规矩不多，第一条便是——夜里听见什么都别乱开门，闻见什么都别乱张嘴。”
清齿三人齐齐起身应是。
玄胃子又看了陈见山一眼，笑意不减：“你若实在饿得慌，灶房里给你留了半碗冷饭。能不能吃，自己看着办。”
这话听起来平常，可陈见山一听就知道，这里头绝没有“冷饭”那么简单。
果然，三师兄满腹一听“冷饭”二字，喉头明显滚了一下，眼里都亮出一点贪色来。
玄胃子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怎么，你想替他吃？”
满腹顿时低下头，连声说不敢。
陈见山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不由更谨慎了几分。
这地方，连一碗剩饭都不是简单东西。
出了堂屋，外头竟不是山路，而是一片幽暗的院落。
院子不大，四周围着低矮灰墙，墙头上满发黑的木签，签上挂着些晒的东西，有鱼一样的白影，有婴儿拳头大小的黑果，也有一串串风后蜷起来的舌头。院中一口井，井沿磨得发亮，井口却被铁链死死缠着，链子缝隙里还塞着一张张发黄符纸。井边摆着两口石缸，缸中水面平静，倒映不出月亮，只映出一张张模糊的人脸。
陈见山只看一眼，便收回目光。
清齿在前头领路，声音细细的，带着点笑：“小师弟，咱们这一脉地方不大，规矩不多，但你最好记住几件事。”
“第一，夜里别靠井。”
“第二，若听见缸里有人叫你，别答。”
“第三——”他回过头，眼角吊起一点，“若闻见厨房里有饭香，可别以为是师父念你，给你加餐。”
长咽在旁边接了一句：“有些饭，是会自己挑人吃的。”
满腹嘿嘿笑着拍肚皮：“我就叫它咬过半条手臂。”
他说这话时一撸袖子，露出手腕上一圈密密麻麻的小牙印，像曾有无数细小嘴巴同时咬住他，硬生生啃掉一层皮肉。
陈见山面不改色，只“嗯”了一声。
清齿见他不接茬，眼中那点笑意更深，领着他穿过前院，进了一条长廊。廊下挂满了青灯，灯罩皆是薄薄一层灰白色的皮，里头火苗一跳一跳，把人的影子照得忽长忽短。
走到廊尽头，清齿推开一扇偏门。
“你先住这儿。”
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柜，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唯一不寻常的，是床头钉着一块木板，上头用朱砂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莫信饥饿。
陈见山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息，眼底微动。
长咽站在门边，慢吞吞道：“这是前头一位师兄留下的。”
“后来呢？”陈见山问。
长咽咧开嘴，喉结往上一滚：“后来他信了。”
说完这句，他自己先笑出了声，笑声细长得像有风从喉管里穿过。
清齿抬手制住他，转头温声道：“小师弟奔波一夜，先歇着吧。若是饿了，记得去厨房。师父既开了口，便是给你的机缘。”
这句话说完，他带着长咽和满腹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
等彻底听不见了，陈见山才缓缓关上门，背靠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直到这时候，他才真正有空梳理自己身上的变化。
胃里那枚“食”字依旧灼热。
不，不只是热。
他闭上眼，静下心来，竟能隐约“看见”屋里的一切：桌角爬着一只细小黑虫，腹中空空；床板下缩着一团阴冷湿气，像是什么死后没散净的东西；而最鲜明的，是自己。
他的胃里像伏着一团淡淡的红。
那红不大，却极亮，像一簇火苗，也像一只蜷起来的眼睛。每当他念头落过去，那红便轻轻一跳，随即，一股说不出的知觉便顺着脊梁爬上来。
陈见山睁开眼，下意识望向墙角。
下一刻，他瞳孔微微一缩。
墙角原本空无一物，可现在，在他眼里，那里竟浮着一团极淡的灰影，像个人蹲着，头埋在膝间，身体薄得几乎能透过后头的墙。
更诡异的是，那灰影身上正有一条极细的红线，若隐若现，从它脖颈一路垂到心口。
陈见山心头一跳。
那不是线。
那是……能下口的地方。
这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分明不认识那东西，可身体深处那股新生的“食性”却在告诉他：若要吃它，从这里咬，最省力。
陈见山喉结滚了滚，强行压下那点本能里的躁意。
这便是开胃境？
能辨饥，也能辨“食”。
他正想着，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啪嗒。
啪嗒。
像有人穿着湿鞋，在廊下慢慢走。
陈见山立刻抬头，屋里一下静得可怕。
脚步声停在他门口。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轻轻抓了抓门板。
“师弟……”
声音很小，像从门缝里挤进来的。
是满腹。
陈见山没应。
门外那声音又道：“师弟，厨房真有饭。你初入开胃，若不压一压，今夜要被饿祟缠上的。师兄是好心，带你去认认路……”
话音未落，门板上忽然“啪”地多了一只手。
那不是正常人的手。
五指细长发白，指节反折，指甲缝里全是湿漉漉的米粒，正沿着门缝一点点往里抠。
陈见山眼神一冷。
那不是满腹的手。
下一刻，门外“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门。接着，便是一下又一下，越撞越急。
砰！
砰砰！
门板都跟着震起来，门缝里慢慢挤进一股浓得发甜的饭香。那香气极霸道，一钻进鼻子，陈见山胃里那枚“食”字立刻一烫，饥意一下翻了上来，几乎要把刚才吃下去的开胃饭又给勾醒。
床头那块木板上的四个字，在灯下红得刺眼。
莫信饥饿。
陈见山猛然醒神，知道自己这是撞上东西了。
外头那不是人，是“饭”。
或者说，是被饭香引来的某种饿祟。
门外撞击越来越重，老旧门板上开始浮出一层层湿痕，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另一边渗过来。门缝里很快伸进一白色软物，顶端分成两瓣，像舌头，也像米浆捏成的手指，沿着门栓一点点摸索。
陈见山目光一扫，顺手抄起桌上的铜烛台，猛地朝那软物砸去！
“啪！”
那东西当场被砸断一截，门外顿时响起一声细而尖的惨叫，像无数米粒同时在锅里炸开。
爽！
陈见山口那股憋了一夜的郁气，竟被这一砸砸出去大半。
门外怪物吃痛，撞门更凶。整扇门板已被撞得鼓出一个怪异弧度，像随时都会裂开。陈见山知道这门守不住，脆一把扯下床头那块木板，反手进门栓里，随后提着烛台，站到了门后。
砰！！
门板终于轰然裂开。
一团白花花的东西猛地挤了进来。
那玩意儿足有半人高，通体像由蒸得发胀的米饭硬捏成人形，表面还在微微起伏，像千万颗饭粒在同时呼吸。它没有眼，只有一张横裂到耳的嘴，嘴里一圈圈全是细小白牙，嘴角不断往下滴着白色的黏液。
最恶心的是，它肚子上还嵌着半只人手，五指朝外，正在轻轻抓动。
饭人一进门，立刻朝陈见山扑来。
它不快，却很黏，一扑之间整团身体都软塌塌摊开，像要把人直接裹住，活活捂进肚里。
陈见山早有准备，侧身一闪，同时抡起铜烛台，狠狠砸向它脑袋！
“砰！”
饭团炸开一大块，白浆四溅。
可那怪物丝毫不退，反而借势一卷，黏糊糊的手臂一下缠上了陈见山小腿。冰冷、滑腻、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饭香，瞬间便往肉里钻。
陈见山头皮发炸，抬脚就踹。
踹不掉！
那玩意儿反倒越缠越紧，裂嘴大张，直朝他膝盖咬来。
千钧一发之际，陈见山胃里那枚“食”字猛地一震，那种奇异的知觉再次浮现——在他眼里，这只饭人身上骤然亮起数条暗红细线，其中最亮的一条，正藏在它嘴里深处。
那是它的“咽”。
也是最能下口的地方。
电光火石间，陈见山非但没退，反而猛地前冲一步，趁它张嘴扑咬，左手直接卡住它上下颚，右手举起那半截断掉的木板，照着它喉口狠狠捅了进去！
“噗嗤！”
木板穿喉而入。
饭人整个僵住。
下一刻，陈见山像福至心灵一般，张口就朝它嘴里那条红线咬了下去！
入口不是肉，而是一团极黏极韧的热浆，腥甜得发齁，可一咬断，饭人浑身立刻剧烈抽搐起来。那些缠在他腿上的饭浆一下松散，整只怪物像被抽掉骨头，轰然塌成一地白泥。
而在那堆白泥中央，静静躺着一粒拇指大小、半透明的白米。
那米在屋里微微发光，里头像裹着一口极小极小的牙。
陈见山喘着粗气，低头盯着它，胃里的饥火轰一下又烧了起来。
这东西……能吃。
这感觉强烈得可怕。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弯腰把那粒怪米捡起，指尖刚一碰上去，便听见耳边响起无数细碎的呓语：
“饿……”
“给我吃……”
“我来吃你……”
陈见山眼底狠色一闪，直接将那粒米塞进嘴里，咔嚓一声咬碎！
刹那间，一股冰凉气流顺着喉管直坠入腹。
胃中那簇红火猛地一卷，将它吞了个净。陈见山只觉得整个人陡然一轻，原本被怪物缠住的腿上酸麻尽消，鼻端那股饭香也淡了几分。
不仅如此。
他再看向屋内时，视野竟比方才更清晰了些。墙角那团灰影在他眼里缩成一小团，似乎再也不敢靠近；甚至连门外廊下还藏着什么东西、什么位置阴气重、哪处最容易扑出饿祟，都模模糊糊有了轮廓。
陈见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着满地白泥，忽然咧嘴笑了笑。
有点邪。
却也真有点爽。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掌声。
“啪、啪、啪。”
清齿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提着一盏青皮灯，脸上仍挂着那副细细的笑。他望着屋里狼藉、望着那摊塌掉的饭人，又看向陈见山嘴角没擦净的白浆，眼中终于第一次没了看笑话的轻慢。
“不错啊，小师弟。”
他笑眯眯地道：“第一夜，就敢自己吃掉‘剩饭鬼’。”
“看来师父这回，真捡了个有意思的东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