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丑的“规则凝滞”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然而,对于谢孤鸿这样等级的剑仙,一息,已足够完成一次致命的突刺。
凝练如针的青色剑光,精准地刺入了玄甲阴将因动作迟滞而无法完全闭合的眼眶,直指那两点深紫色魂焰的核心!
“嗤——!”
一声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尖锐厉啸,自阴将头颅内爆发出来!它眼眶中紫焰狂乱地跳动、明灭,庞大的身躯剧烈震颤,发出痛苦的、无声的咆哮。那柄由阴煞之气凝成的斩马刀,瞬间溃散了大半。
青璃喷出的第二团狐火,也趁机轰在了阴将因震颤而暴露的腿部甲胄连接处,炸开一团灼热的火光,让它的身躯又是一歪。
谢孤鸿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一击得手,他毫不恋战,剑光一绞,便欲抽身后退。他知道,这一剑虽重创了对方魂火,但想彻底诛灭这等阴将,绝非易事。必须趁其受创、尚未疯狂反扑之际,退回客栈防御范围。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这玄甲阴将的凶戾与顽强。
“蝼蚁……伤我魂火……死!”
一股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意味的意念冲击,如同无形的海啸,以阴将为中心轰然爆开!这不是攻击,而是它魂火受创后,失控逸散出的本源煞气与滔天怒意!
离得最近的谢孤鸿首当其冲,身形在空中微微一滞,脸色瞬间由白转金,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缕鲜血。但他剑心通明,硬生生抗住了这股精神冲击,借势倒飞而回,落在客栈门槛前,以剑拄地,气息紊乱,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青璃则惨叫一声,被这股狂暴的意念扫中,本就未愈的妖魂一阵刺痛,刚刚凝聚起的火光骤然熄灭,踉跄后退,险些摔倒,熔金般的眼瞳中充满了痛苦与惊骇。
后方那些冲入“凝滞区域”边缘、动作迟缓的阴兵,被这股来自“主将”的狂暴煞气一扫,眼中的绿光竟齐齐暴涨,变得猩红而混乱,不再保持阵型,而是发出无声的嘶嚎,如同挣脱了部分束缚的疯狗,更加悍不畏死地扑向客栈前门和侧翼!它们甚至开始相互踩踏,只为了更快地接近那一点孤灯。
阿丑的规则扰,谢孤鸿的致命一剑,青璃的偷袭,非但没有瞬间奠定胜局,反而彻底激怒了这头恐怖的阴煞凶物,使得战局变得更加混乱和危险!
“守门!”谢孤鸿强提一口气,对林晚低喝一声,再次挺剑,迎向那些疯狂涌来的、猩红着眼的地府溃兵。剑光不再如之前惊鸿,却更加狠辣刁钻,每一剑都精准地点在阴兵魂火要害,将其彻底击散。但阴兵数量不少,且陷入狂暴,他受伤之下,也只能勉力支撑,防线在一步步后退。
林晚刚从精神透支的眩晕中稍稍缓过神,就看到这急转直下的局面。阿丑吐血昏迷在她脚边,气息微弱。青璃受伤踉跄。谢孤鸿嘴角溢血苦战。后院金铁交鸣与尸傀碎裂声不绝于耳,镇驿卒的怒吼中已带上一丝绝望的沙哑……
而那头玄甲阴将,正摇晃着庞大的身躯,眼眶中紫焰虽然暗淡混乱,却燃烧得更加疯狂。它不再理会谢孤鸿和青璃,那两点紫焰死死锁定了客栈大门——或者说,锁定了门内倒地昏迷的阿丑,以及扶着他、脸色苍白的林晚。
是阿丑刚才那一下“规则凝滞”,彻底引起了这阴将的注意和滔天意!
“规则……涉……必须……湮灭……”含糊的意念碎片传来,阴将抬起仅剩的、由溃散阴气重新凝聚的鬼手,五指箕张,隔空对着客栈大门,猛地一握!
一股无形的、专攻魂魄的阴寒吸力骤然降临!目标直指林晚和阿丑!林晚只觉得三魂七魄都要被扯出体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昏迷的阿丑更是身体剧烈抽搐,口鼻中渗出更多黑血。
“小红!”林晚用尽力气嘶喊,自己则死死抱住阿丑,将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再次压向与客栈领域的联系,试图激发哪怕一丝防护。但刚才引导阴气爆发已近乎油尽灯枯,此刻的抵抗微弱如风中残烛。
青璃听到呼喊,勉强抬头,看到林晚和阿丑的危急情况,金瞳中闪过一丝挣扎。它伤得很重,妖力枯竭,那阴将的煞气冲击更是让它魂魄欲裂。但看着林晚死死护住阿丑的样子,还有那阴将可怖的鬼手……
“嗷——!”一声决绝的悲啸,青璃四爪深深抠入地面,额间那缕银毛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它竟是不顾一切地,开始燃烧本就残存不多的本源精血与魂魄之力!一股远比之前炽热、暴烈数倍的赤红狐火,自它口中喷出,不再攻击阴将,而是在林晚、阿丑与那阴寒吸力之间,猛地炸开,形成一道短暂的火墙!
“噗!”青璃喷出一大口灼热的金色血液,气息瞬间萎靡到极点,软软瘫倒在地,火红的皮毛都失去了光泽。
狐火爆裂,暂时扰乱了阴将的摄魂之力。林晚和阿丑压力一轻。
但阴将的鬼手只是顿了顿,便再次压下!火墙迅速黯淡。而青璃,已无力再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琴弦拨动、又似空间本身在哀鸣的声响,突兀地出现在客栈上空。
紧接着,一片边缘绣着淡金“阎”字的黑色羽毛,自虚无中缓缓飘落,正好落在玄甲阴将那只探出的鬼手前方。
羽毛轻若无物。
但就在羽毛触及阴将鬼手前方尺许空中时,异变陡生!
以那片黑色羽毛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间,骤然“凝固”了!
不是阿丑那种“规则凝滞”带来的缓慢,而是彻彻底底的、绝对的“静止”!
扑向谢孤鸿的狂暴阴兵,僵在了原地,维持着扑击的姿势,眼中猩红光芒凝固。谢孤鸿刺出的剑尖,停在半空。后院传来的厮声、碰撞声,戛然而止。呼啸的阴风,卷动的雾气,甚至空气中飘散的尘埃……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部停滞!
唯有那片黑色的羽毛,还在缓缓飘落,散发着幽暗而尊贵的微光。
玄甲阴将探出的鬼手,就停在羽毛前方,再也无法寸进。它眼眶中疯狂跳动的紫焰,也凝固成了一团诡异的静态火焰,仿佛琥珀中的虫豸。
整个战场,变成了一幅栩栩如生、却死寂无声的恐怖画卷。
只有客栈门槛之内,林晚、昏迷的阿丑、瘫倒的青璃,以及刚刚退到门边的谢孤鸿,还能思考,还能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源自更高层次力量的恐怖威压。
时间并未停止。因为林晚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疯狂跳动,血液在奔流,思维在运转。但除了他们这几个“活物”,以及那片特殊的羽毛,外界的一切运动规则,都被强行“暂停”了。
这是什么力量?!林晚心中骇然。远比阿丑的“凝滞”更霸道,更绝对!是敌是友?
羽毛终于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就在羽毛触地的瞬间,“静止”被解除了。
但解除的方式,并非一切恢复原样。
“噗!”
“噗噗噗噗——!”
那几十名被“静止”的狂暴阴兵,连同它们手中的残破兵刃,毫无征兆地,同时化作了一团团最精纯的黑色阴气,随即如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湮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后院激烈交战的声音也消失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玄甲阴将庞大的身躯剧烈一震,它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探出的鬼手。眼眶中那两点紫焰,疯狂跳动的光芒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名为“恐惧”的情绪。它死死地盯着地上那片黑色的羽毛,又缓缓抬头,看向客栈上空那片深邃的、空无一物的黑暗,仿佛那里存在着什么令它战栗的存在。
片刻的死寂后,阴将发出一声不甘、愤怒却又充满忌惮的低沉咆哮(意念),猛地转身,不再看客栈一眼,也不再理会后院那具它原本势在必得的黑棺,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浓郁的黑色阴风,卷起地上赶尸人老头的无头尸身和那枚黑色骨铃,朝着东南老鸦岭的方向,仓皇遁去,速度奇快无比,转眼便消失在浓雾与夜色之中。
来势汹汹的阴兵借道,令客栈陷入绝境的子夜危机,竟以这样一种诡异莫测、蛇尾的方式,骤然平息。
前院,只剩下满地狼藉,破损的门窗,焦黑的痕迹,以及那片静静躺在地上的、绣着“阎”字的黑色羽毛。
夜风吹过,带着硝烟、焦臭和淡淡的血腥味。
谢孤鸿缓缓收剑,捂着口,咳出一口淤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凝重无比地望向羽毛飘落的方向,又看向昏迷的阿丑,最终与林晚惊疑不定的目光对上。
后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镇驿卒踉跄着走到通往前院的门口。他身上的粗布短打破损多处,露出下面青黑泛着金属光泽的皮肤(并非活人肤色),嘴角也有黑血。他身后的尸傀,只剩下了四具,且个个带伤,动作更加僵硬。他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象,尤其是地上那片羽毛,木然的脸上肌肉抽搐,浑浊的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深深的忌惮。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林晚极其艰难、却郑重地抱了抱拳,然后默默地退回后院,传来他检查黑棺和剩余尸傀的细微声响。
林晚瘫坐在地,背靠门框,怀中是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阿丑,旁边是瘫软无力、勉强睁着眼的青璃。她看着门外那片羽毛,又看看怀里脸色惨白如纸的阿丑,脑海中一片混乱。
阿丑那一下“规则凝滞”……
这片凭空出现、惊走阴将的“阎”字羽毛……
羽毛出现时,那绝对“静止”的恐怖力量……
阿丑昏迷前吐血喊出的那声模糊的……“夫人”?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问,所有的震撼与后怕,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咳……”谢孤鸿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先探了探阿丑的脉息,又查看了一下青璃的情况,眉头紧锁。“阿丑神魂震荡,元气大损,似有旧伤复发,情况不妙。青璃燃烧本源,伤及基,需立即救治。”
他的声音将林晚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有多少疑问,有多少后怕,现在最要紧的,是救人,是收拾残局,是让客栈……继续存在下去。
“先……先把他们扶进去。”林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试了试,发现自己也脱力得厉害,本抱不动阿丑。
谢孤鸿默默地将阿丑抱起,动作是他一贯的平稳。林晚则咬牙撑起身,想去扶青璃。青璃却挣扎着,用自己的力量,勉强站了起来,尽管四肢都在打颤,却固执地不用她扶,一步一步,自己挪进了大堂,然后寻了个离灯火稍远的角落,蜷缩下去,闭上眼,开始艰难地自行调息,舔舐伤口,维持着它最后的骄傲。
林晚没有勉强,她走到门口,弯下腰,用微微颤抖的手,捡起了地上那片轻若无物的黑色羽毛。
触手冰凉,非丝非革,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韧与尊贵感。那金色的“阎”字,笔画古拙,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羽毛本身,并无任何力量波动,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信物。
但就是这个“信物”,惊走了恐怖的玄甲阴将,瞬间湮灭了数十阴兵。
她握着羽毛,站在破损的门槛内,望着门外渐渐散去、却依然深沉的夜色,以及东南方向那片似乎也黯淡了些许的暗红天空。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这片羽毛的主人,是谁?
是友,是敌?
还是……仅仅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顺手拨弄了一下棋局?
而阿丑……你究竟是谁?
她握紧了羽毛,转身,看向大堂内昏迷的账房、角落里气息微弱的红狐、盘膝调息的剑仙,以及后院那口沉默的井和那具神秘的黑棺。
往来客栈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