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总,您来得正好,样椅刚打出来。”
我摆手。
“别叫贺总,听着像欠钱。”
她笑了一声。
“那叫贺老板。”
“也像欠钱。”
“行,贺师傅。”
我点头。
“这个可以。”
仓库里面摆着十几把样椅,木材还没上漆,边角被打磨得很细。三年前我开始把鹿氏那边的账一点点理清,同时重新捡起自己最早想做的事。
家具不是什么暴利生意。
慢,脏,碎,很多时候还要跟木头较劲。
可它有一个好处。
一块坏掉的料,锯开就知道哪里空了。
人不行。
人要等很久才知道。
岑书檀把样椅推到我面前。
“坐坐看。”
我坐下,椅背弧度刚好托住后腰。
她拿着笔记本蹲在旁边,等我的反馈。
“扶手再低一点。”
“低多少?”
“两厘米。”
她记下来,又抬头看我。
“你今天脸色不好。”
“没睡好。”
“鹿总找你了?”
我看向她。
岑书檀马上举手。
“别误会,新闻群里都传开了。昨晚鹿氏晚宴,楚逢川坐主桌,你坐旁边桌,照片拍得特别清楚。”
我接过她手机看了一眼。
照片角度很刁钻。
鹿闻笙坐在主位,楚逢川侧身和她说话,两人靠得不算近,却足够让人写出几页故事。我坐在后方虚焦里,只露半张脸。
像背景。
我把手机还给她。
“挺会拍。”
岑书檀观察我的表情。
“你不生气?”
“生气过了。”
她没再问,把笔记本合上。
“那就把这批椅子做好。人靠不住,椅子至少能坐。”
我笑了。
仓库外夜风很冷,卷帘门被吹得轻响。岑书檀去后面看木料,我一个人坐在样椅上,拿出旧账本。
账本前半部分记的是鹿氏。
哪年哪月,哪条供应线接过去,哪笔尾款我先垫,哪次会议我替鹿闻笙背了锅。字写得很密,像一段沉默太久的子终于找到了出口。
后半部分是空白页。
我翻到第一页空白,在上面写下两个字。
归还。
不是报复。
不是清算。
是归还。
把我借出去的时间归还给我自己。
把她习惯拿走的体面归还给她自己承担。
把楚逢川留下的旧账归还给真正欠账的人。
笔尖停在纸上时,手机响了。
是鹿父。
我接起来。
老人咳了两声,声音比昨晚更低。
“砚舟,明天来家里吃顿饭吧。”
“爸,我最近忙。”
“不是为了劝你。”
他停了一下。
“有些东西,我想给你看。”
我没有立刻答应。
电话那边传来茶杯放下的声音。
“关于三年前,逢川出国那晚。”
仓库里的灯闪了一下。
我捏着手机,指腹压在边缘。
“您知道什么?”
鹿父沉默很久。
“我知道闻笙为什么一直放不下他。”
那一瞬间,我听见自己腔里有个地方轻轻沉下去。
不是疼。
是旧账本里那页空白,终于被风吹开。
5 三年前那杯冷茶
鹿家老宅的茶室在后院。
早上九点,阳光落在竹帘上,被割成一条一条的。鹿父坐在茶桌后,手边放着一个旧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