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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四板之后,老何终于学会了一个词。

连板。

这个词不是陈默教他的,是老何自己从电视财经新闻里听来的。

那天晚上,地方台财经栏目请了两个分析师,坐在演播室里对着大盘红彤彤的走势图侃侃而谈。

一个说牛市基础扎实。

一个说增量资金入场。

主持人笑着问:“最近市场上不少个股出现连续涨停,也就是大家常说的连板行情,普通者应该怎么看?”

老何原本正准备换台,听见“连板”两个字,手指停在遥控器上。

他坐直了一点。

陈默端着水从厨房出来,看见老何一脸认真,忍不住笑了笑。

“爸,少看点这些。”

“我就听听。”老何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没离开电视。

电视里的分析师讲得很热闹,什么资金接力,什么主线题材,什么市场风险偏好提升。

老何听得云里雾里。

但他听懂了一句。

连续涨停的,往往说明市场情绪很强。

老何回头看陈默:“咱那个,是不是也叫连板?”

陈默把水杯放到他手边:“嗯。”

“那它情绪强不强?”

“挺强。”

老何点点头,像是掌握了一个新知识。

过了几秒,他又问:“那情绪强,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默看了他一眼。

“前面是好事,后面就不好说了。”

老何皱眉:“怎么啥话到你嘴里,都没有个准?”

陈默笑了:“市场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准。”

“那你还敢全买?”

“因为这一次,我有把握。”

老何没再问。

他现在已经慢慢习惯了陈默这种说话方式。

不把话说满,不轻易解释,也不因为账户涨了就兴奋。

越是这样,老何心里反而越踏实。

第五板、第六板很快到来。

每天上午九点十五分,老何都会准时出现在客厅。

一开始,他还会假装自己只是出来喝水。

后来脆不装了。

九点二十五分,他坐在陈默旁边,盯着屏幕问:“今天封了吗?”

“封了。”

“又涨停?”

“嗯。”

老何便低头喝一口粥,表情努力保持平静。

可他的手指会在碗边轻轻敲一下。

那是他压着情绪的小动作。

到了第六板收盘,陈默账户市值已经近三十六万,浮盈超过十五万。

老何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这钱,赶上我好几年工资了。”

陈默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个数字对老何意味着什么。

可他也知道,对眼下这轮行情来说,这还只是很小的一段。

钱会继续变大。

人的心,也会跟着变。

第七板那天,周衡的电话来得比开盘还早。

“老陈,我昨晚查了全柴动力的公告和资料。”

陈默刚打开电脑,听见这话笑了:“这么认真?”

“我不认真不行。”周衡说,“我现在已经不是好奇了,我是害怕。”

“怕什么?”

“怕你真是个怪物。”

陈默没说话。

周衡继续道:“重组预期确实能解释上涨,地方国企改革也能解释,新能源概念勉强也能贴上。但这些东西在停牌前都只是线索。你敢全仓进去,还一路拿到现在,这已经不是普通判断了。”

陈默看着屏幕。

竞价还没结束,买单已经堆了上来。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以后真不能这么玩。”周衡声音低了些,“这次你对了,当然赚钱。可如果哪次判断错了呢?你现在没有团队,没有风控,没有备用方案,就一个人拿全部身家下注。”

陈默沉默片刻,说:“我没有全部身家。”

周衡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爸还活着。”陈默说,“那才是我的全部身家。”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周衡很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陈默这段时间为什么回芜城,也知道老何查出病以后做了手术。可他直到这一刻才突然明白,陈默这次回家,不只是辞职后的短暂停留。

对陈默来说,父亲活着,比账户里任何数字都重要。

“叔叔恢复得还好吧?”周衡声音缓了些。

“挺好。”

“那就行。”周衡停顿一下,又说,“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别加杠杆。行情越好,越有人来劝你借钱、配资、扩大收益。”

“我不会碰。”

“你最好记住。”

陈默看着屏幕,轻声道:“我记得比谁都清楚。”

九点三十分。

第七板。

全柴动力再次被死死封住。

陈默放下手机,老何已经从卧室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问得比前几天熟练多了:“封住了?”

“嗯。”

“第几板了?”

“第七板。”

老何吸了口气,随后又故作镇定地点点头:“哦,第七板。”

话是这么说,他转身倒水的时候,差点把水倒到杯子外面。

陈默没有拆穿他。

中午,老何下楼散步。

陈默原本想陪他,老何摆摆手:“我就在小区里转一圈,不走远。”

他现在身体恢复得不错,脸色也慢慢有了血色。医生说适当活动有好处,陈默便没有拦。

半个小时后,老何回来时,表情有些古怪。

陈默正在整理笔记,抬头问:“怎么了?”

老何换了鞋,压低声音:“楼下那几个,又在聊。”

“聊什么?”

“说现在行情太好了,买啥都涨。”老何坐下来,“老李头说,他侄子上个月才开户,现在已经赚了五万。还有那个穿黑夹克的老张,说他准备把定期取出来加仓。”

陈默笔尖停了一下。

“他买什么?”

“不知道,说是什么券商,还有一个互联网金融的。”老何皱着眉,“他们说得热闹,我听着心里反而慌。”

陈默笑了笑:“为什么慌?”

“太像过年时候抢东西了。”老何说,“大家都说不抢就没了,可真抢回家,也不一定用得上。”

陈默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这个比喻很土。

但很准。

牛市到中后期,确实像一场全民哄抢。每个人都怕自己落后,每个人都怕自己没赶上。至于买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反而没人关心了。

“您没跟他们说吧?”

老何立刻瞪他:“我有那么不懂事?”

陈默笑着摇头。

老何停了一会儿,语气里却藏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不过他们说的那些,涨得好像还没你的多。”

陈默看着他。

老何说完就后悔了,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听他们吹得厉害,觉得也就那样。”

“嗯。”陈默忍着笑,“也就那样。”

老何板着脸:“你别学我说话。”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是手术之后,老何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下午收盘后,第七板毫无悬念地封住。

陈默在笔记本上写下:

第七板,不作。

然后他翻看前几页。

第一板,不作。

第三板,不作。

第六板,不作。

一行行字排在纸上,看起来枯燥,却像一钉子,把他的情绪牢牢钉住。

前世他见过太多人,交易计划写得漂亮,真正到了盘中,却被贪婪和恐惧拖着走。

涨一点想卖,怕回落。

涨多了又不想卖,怕卖飞。

等真正跌下来,反而不敢动了。

所以这一世,陈默给自己定的第一条规矩就是:

没有到计划节点,不做多余动作。

晚上,周衡发来一条短信。

“所里有客户问我,全柴动力还能不能买。”

陈默看了一眼,回复两个字:

“别碰。”

周衡很快回过来:

“你自己拿着,让别人别碰?”

陈默回:

“因为他们现在买不到。真买到了,可能就是别人开始卖的时候。”

这一次,周衡隔了很久才回复。

“懂了。”

陈默放下手机。

他知道周衡是真的懂了一点。

市场里很多机会,看起来人人都能参与,实际上只属于极少数提前上车的人。等到所有人都看见它是机会时,它往往已经开始变成风险。

第八板那天,股吧彻底热了。

陈默随手点进去,满屏都是惊叹号。

“八板妖王!”

“全柴动力要成今年第一牛股了!”

“国企改革+新能源+重组,逻辑无敌!”

“明天继续挂单,买不到也要排!”

还有人开始画目标价,从十块画到二十块,再从二十块画到五十块。

仿佛价格只要写得足够高,就真的会被市场看见。

老何在旁边看了一眼,问:“这些人都买了吗?”

“很多没买到。”

“没买到还这么激动?”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快买到了。”

老何想了想,说:“那不就跟火车开走了,还在站台上跑一样?”

陈默笑了:“差不多。”

“那跑得上吗?”

“有人能上。”陈默说,“但不一定是好事。”

老何听懂了一半。

他现在已经不再追问每句话的意思,只是默默把陈默说过的话记在心里。

到了第八板收盘,账户市值已经超过四十万。

从最初二十万出头,到现在翻倍,只用了八个交易。

老何看着账户,没有再像第一天那样震惊。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忽然说:“儿子,我现在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习惯这个。”

陈默心里微微一动。

老何低声道:“第一天赚两万,我一夜没睡好。现在一天又涨几万,我反而没那么惊了。这是不是不太对?”

陈默看着父亲,眼神柔和下来。

“很正常。”他说,“人会适应数字。”

“那不好。”老何摇头,“钱要是变成数字,人就容易糊涂。”

陈默没有说话。

这句话,像一枚很轻的针,扎在了他心里。

前世的他,何尝不是这样。

最开始亏几千就整夜睡不着,后来单回撤几十万,也只是点烟继续看盘。

人一旦习惯了数字,就容易忘记数字背后是什么。

是时间,是劳动,是生活,是一个普通家庭很多年的积蓄。

“爸。”陈默轻声说,“您帮我记着这句话。”

老何一愣:“什么?”

“钱要是变成数字,人就容易糊涂。”

老何看着他,半晌后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记着。”

那天晚上,陈默在笔记本上除了写下“第八板,不作”之外,又多写了一句:

别把钱只看成数字。

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的小区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

陈默知道,市场不会一直这么安静。

连板越往后,风就会越大。

而风大起来的时候,最先飘起来的,往往不是股价。

是人心。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五分。

竞价开始。

全柴动力继续被巨量买单封死。

第九板。

老何端着水杯站在陈默身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儿子,它会一直涨吗?”

陈默看着那片熟悉的红色,摇了摇头。

“不会。”

“那什么时候停?”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屏幕上,封单仍旧厚得像墙。

可他知道,墙不会永远在那里。

“快了。”他说。

老何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紧。

陈默看着盘口,声音很轻:

“真正的考验,快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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