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板之后,老何终于学会了一个词。
连板。
这个词不是陈默教他的,是老何自己从电视财经新闻里听来的。
那天晚上,地方台财经栏目请了两个分析师,坐在演播室里对着大盘红彤彤的走势图侃侃而谈。
一个说牛市基础扎实。
一个说增量资金入场。
主持人笑着问:“最近市场上不少个股出现连续涨停,也就是大家常说的连板行情,普通者应该怎么看?”
老何原本正准备换台,听见“连板”两个字,手指停在遥控器上。
他坐直了一点。
陈默端着水从厨房出来,看见老何一脸认真,忍不住笑了笑。
“爸,少看点这些。”
“我就听听。”老何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没离开电视。
电视里的分析师讲得很热闹,什么资金接力,什么主线题材,什么市场风险偏好提升。
老何听得云里雾里。
但他听懂了一句。
连续涨停的,往往说明市场情绪很强。
老何回头看陈默:“咱那个,是不是也叫连板?”
陈默把水杯放到他手边:“嗯。”
“那它情绪强不强?”
“挺强。”
老何点点头,像是掌握了一个新知识。
过了几秒,他又问:“那情绪强,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默看了他一眼。
“前面是好事,后面就不好说了。”
老何皱眉:“怎么啥话到你嘴里,都没有个准?”
陈默笑了:“市场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准。”
“那你还敢全买?”
“因为这一次,我有把握。”
老何没再问。
他现在已经慢慢习惯了陈默这种说话方式。
不把话说满,不轻易解释,也不因为账户涨了就兴奋。
越是这样,老何心里反而越踏实。
第五板、第六板很快到来。
每天上午九点十五分,老何都会准时出现在客厅。
一开始,他还会假装自己只是出来喝水。
后来脆不装了。
九点二十五分,他坐在陈默旁边,盯着屏幕问:“今天封了吗?”
“封了。”
“又涨停?”
“嗯。”
老何便低头喝一口粥,表情努力保持平静。
可他的手指会在碗边轻轻敲一下。
那是他压着情绪的小动作。
到了第六板收盘,陈默账户市值已经近三十六万,浮盈超过十五万。
老何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这钱,赶上我好几年工资了。”
陈默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个数字对老何意味着什么。
可他也知道,对眼下这轮行情来说,这还只是很小的一段。
钱会继续变大。
人的心,也会跟着变。
第七板那天,周衡的电话来得比开盘还早。
“老陈,我昨晚查了全柴动力的公告和资料。”
陈默刚打开电脑,听见这话笑了:“这么认真?”
“我不认真不行。”周衡说,“我现在已经不是好奇了,我是害怕。”
“怕什么?”
“怕你真是个怪物。”
陈默没说话。
周衡继续道:“重组预期确实能解释上涨,地方国企改革也能解释,新能源概念勉强也能贴上。但这些东西在停牌前都只是线索。你敢全仓进去,还一路拿到现在,这已经不是普通判断了。”
陈默看着屏幕。
竞价还没结束,买单已经堆了上来。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以后真不能这么玩。”周衡声音低了些,“这次你对了,当然赚钱。可如果哪次判断错了呢?你现在没有团队,没有风控,没有备用方案,就一个人拿全部身家下注。”
陈默沉默片刻,说:“我没有全部身家。”
周衡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爸还活着。”陈默说,“那才是我的全部身家。”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周衡很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陈默这段时间为什么回芜城,也知道老何查出病以后做了手术。可他直到这一刻才突然明白,陈默这次回家,不只是辞职后的短暂停留。
对陈默来说,父亲活着,比账户里任何数字都重要。
“叔叔恢复得还好吧?”周衡声音缓了些。
“挺好。”
“那就行。”周衡停顿一下,又说,“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别加杠杆。行情越好,越有人来劝你借钱、配资、扩大收益。”
“我不会碰。”
“你最好记住。”
陈默看着屏幕,轻声道:“我记得比谁都清楚。”
九点三十分。
第七板。
全柴动力再次被死死封住。
陈默放下手机,老何已经从卧室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问得比前几天熟练多了:“封住了?”
“嗯。”
“第几板了?”
“第七板。”
老何吸了口气,随后又故作镇定地点点头:“哦,第七板。”
话是这么说,他转身倒水的时候,差点把水倒到杯子外面。
陈默没有拆穿他。
中午,老何下楼散步。
陈默原本想陪他,老何摆摆手:“我就在小区里转一圈,不走远。”
他现在身体恢复得不错,脸色也慢慢有了血色。医生说适当活动有好处,陈默便没有拦。
半个小时后,老何回来时,表情有些古怪。
陈默正在整理笔记,抬头问:“怎么了?”
老何换了鞋,压低声音:“楼下那几个,又在聊。”
“聊什么?”
“说现在行情太好了,买啥都涨。”老何坐下来,“老李头说,他侄子上个月才开户,现在已经赚了五万。还有那个穿黑夹克的老张,说他准备把定期取出来加仓。”
陈默笔尖停了一下。
“他买什么?”
“不知道,说是什么券商,还有一个互联网金融的。”老何皱着眉,“他们说得热闹,我听着心里反而慌。”
陈默笑了笑:“为什么慌?”
“太像过年时候抢东西了。”老何说,“大家都说不抢就没了,可真抢回家,也不一定用得上。”
陈默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这个比喻很土。
但很准。
牛市到中后期,确实像一场全民哄抢。每个人都怕自己落后,每个人都怕自己没赶上。至于买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反而没人关心了。
“您没跟他们说吧?”
老何立刻瞪他:“我有那么不懂事?”
陈默笑着摇头。
老何停了一会儿,语气里却藏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不过他们说的那些,涨得好像还没你的多。”
陈默看着他。
老何说完就后悔了,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听他们吹得厉害,觉得也就那样。”
“嗯。”陈默忍着笑,“也就那样。”
老何板着脸:“你别学我说话。”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是手术之后,老何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下午收盘后,第七板毫无悬念地封住。
陈默在笔记本上写下:
第七板,不作。
然后他翻看前几页。
第一板,不作。
第三板,不作。
第六板,不作。
一行行字排在纸上,看起来枯燥,却像一钉子,把他的情绪牢牢钉住。
前世他见过太多人,交易计划写得漂亮,真正到了盘中,却被贪婪和恐惧拖着走。
涨一点想卖,怕回落。
涨多了又不想卖,怕卖飞。
等真正跌下来,反而不敢动了。
所以这一世,陈默给自己定的第一条规矩就是:
没有到计划节点,不做多余动作。
晚上,周衡发来一条短信。
“所里有客户问我,全柴动力还能不能买。”
陈默看了一眼,回复两个字:
“别碰。”
周衡很快回过来:
“你自己拿着,让别人别碰?”
陈默回:
“因为他们现在买不到。真买到了,可能就是别人开始卖的时候。”
这一次,周衡隔了很久才回复。
“懂了。”
陈默放下手机。
他知道周衡是真的懂了一点。
市场里很多机会,看起来人人都能参与,实际上只属于极少数提前上车的人。等到所有人都看见它是机会时,它往往已经开始变成风险。
第八板那天,股吧彻底热了。
陈默随手点进去,满屏都是惊叹号。
“八板妖王!”
“全柴动力要成今年第一牛股了!”
“国企改革+新能源+重组,逻辑无敌!”
“明天继续挂单,买不到也要排!”
还有人开始画目标价,从十块画到二十块,再从二十块画到五十块。
仿佛价格只要写得足够高,就真的会被市场看见。
老何在旁边看了一眼,问:“这些人都买了吗?”
“很多没买到。”
“没买到还这么激动?”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快买到了。”
老何想了想,说:“那不就跟火车开走了,还在站台上跑一样?”
陈默笑了:“差不多。”
“那跑得上吗?”
“有人能上。”陈默说,“但不一定是好事。”
老何听懂了一半。
他现在已经不再追问每句话的意思,只是默默把陈默说过的话记在心里。
到了第八板收盘,账户市值已经超过四十万。
从最初二十万出头,到现在翻倍,只用了八个交易。
老何看着账户,没有再像第一天那样震惊。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忽然说:“儿子,我现在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习惯这个。”
陈默心里微微一动。
老何低声道:“第一天赚两万,我一夜没睡好。现在一天又涨几万,我反而没那么惊了。这是不是不太对?”
陈默看着父亲,眼神柔和下来。
“很正常。”他说,“人会适应数字。”
“那不好。”老何摇头,“钱要是变成数字,人就容易糊涂。”
陈默没有说话。
这句话,像一枚很轻的针,扎在了他心里。
前世的他,何尝不是这样。
最开始亏几千就整夜睡不着,后来单回撤几十万,也只是点烟继续看盘。
人一旦习惯了数字,就容易忘记数字背后是什么。
是时间,是劳动,是生活,是一个普通家庭很多年的积蓄。
“爸。”陈默轻声说,“您帮我记着这句话。”
老何一愣:“什么?”
“钱要是变成数字,人就容易糊涂。”
老何看着他,半晌后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记着。”
那天晚上,陈默在笔记本上除了写下“第八板,不作”之外,又多写了一句:
别把钱只看成数字。
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的小区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
陈默知道,市场不会一直这么安静。
连板越往后,风就会越大。
而风大起来的时候,最先飘起来的,往往不是股价。
是人心。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五分。
竞价开始。
全柴动力继续被巨量买单封死。
第九板。
老何端着水杯站在陈默身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儿子,它会一直涨吗?”
陈默看着那片熟悉的红色,摇了摇头。
“不会。”
“那什么时候停?”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屏幕上,封单仍旧厚得像墙。
可他知道,墙不会永远在那里。
“快了。”他说。
老何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紧。
陈默看着盘口,声音很轻:
“真正的考验,快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