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板之后,全柴动力的名字,开始真正出圈了。
不只是股吧。
财经论坛、QQ群、营业部大厅,甚至连小区楼下的早点摊,都有人开始提起这只。
“全柴动力你知道吧?九连板了。”
“停牌前买进去的人发财了。”
“现在本买不到,天天一字板。”
“这就是牛市,胆子大的人吃肉,胆子小的人看戏。”
老何下楼买豆腐脑的时候,第一次在早点摊听见了“全柴动力”四个字。
他当时手里还拿着零钱,老板娘正在往塑料碗里舀辣油。旁边两个中年男人一边吃包子,一边聊,其中一个说得眉飞色舞,好像那只九连板的是他亲手选出来的一样。
老何动作顿了一下。
老板娘问:“老何,还是不要香菜?”
“啊?”老何回过神,“不要,不要。”
他端着豆腐脑往回走,心里却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以前他觉得离自己很远。
远到电视里那些红红绿绿的线,跟他每天买菜、做饭、照顾身体没有任何关系。
可现在,那只像是忽然从电脑屏幕里走了出来,钻进了小区,钻进了早点摊,钻进了每个人的闲聊里。
他甚至有些紧张。
好像别人说得越热闹,陈默账户里的那串数字就越不安全。
回到家时,陈默已经坐在电脑前。
九点十五分,竞价开始。
全柴动力依旧高开封死。
第十板。
价格继续往上跳。
老何把豆腐脑放到桌上,却没有急着吃,而是站在陈默身后看屏幕。
“又封了?”
“嗯。”
“第十板了?”
“嗯。”
老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十天都涨停,这正常吗?”
陈默看着盘口:“在正常市场里,不正常。”
“那现在呢?”
“现在是牛市。”
“牛市就正常?”
陈默笑了笑:“牛市里,很多不正常的事,都会被人解释成正常。”
老何皱起眉。
这话他听不太懂,但总觉得不太踏实。
他坐到餐桌边,搅了搅豆腐脑,忽然说:“儿子,要不出来一点吧。”
陈默回头看他。
这已经不是老何第一次这么说。
可这一次,老何的语气和前几天不一样。
前几天,他是被账户涨幅吓到。
今天,他是被外面的热闹吓到。
“为什么?”陈默问。
老何想了想,说:“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大家都知道了,好像就不太安全了。”
陈默心里微微一动。
他发现老何虽然不懂技术,不懂盘口,不懂估值,可有些直觉很准。
当一只从少数人的机会,变成所有人的谈资时,它就已经进入了另一种阶段。
不是马上结束。
但风险开始长出来了。
“还不到最后位置。”陈默说,“不过快了。”
老何抬头:“快啥?”
“快到第一次分歧了。”
老何现在已经听过这个词。
分歧,就是有人想卖,有人想买。
但他还是不懂:“那分歧了,你咋办?”
陈默把视线重新落回屏幕:“看封单,看换手,看情绪。”
老何没好气地说:“你又开始绕了。”
陈默笑了笑:“简单说,如果开板,我会先卖一部分。”
老何这次听懂了。
他紧绷的脸色稍微缓了一点:“卖一部分好。赚了先拿回来点,心里踏实。”
“嗯。”
陈默应了一声。
其实他早就有这个计划。
这轮行情的第一个大机会,不在第一板,也不在第十板,而在第一次打开涨停后的分歧。
前世全柴动力这段走势,他记得很清楚。
连板之后,市场第一次出现巨大换手,很多早期筹码会选择兑现,外面排队的人则会疯狂冲进去接力。
那个时候,盘面会很乱。
也是最考验人的时候。
如果全部卖出,后面的二波就吃不到。
如果一股不卖,又容易在第一次大震荡里陷入被动。
所以最稳的做法,是先卖出一半。
把本金和部分利润落袋。
剩下的筹码,留给后面的疯狂。
上午十点二十,周衡电话打了进来。
陈默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周衡第一句话就是:“第十板了。”
“嗯。”
“你还不卖?”
“涨停板没必要卖。”
“老陈,我不是想涉你作。”周衡声音很沉,“但这票现在太热了。我今天早上在电梯里都听到有人说全柴动力,这不是什么好信号。”
陈默笑了:“你也感觉到了?”
“废话。”周衡说,“做律师做久了,最怕的就是所有人都觉得没风险。”
陈默看着楼下。
早点摊前,还有人在聊。隔得远,他听不清内容,但能看见那几个人说话时挥动的手势。
热闹。
非常热闹。
牛市最迷人的地方,就是它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正在参与时代。
“我准备开板后卖一半。”陈默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周衡像是松了口气:“你终于像个正常人了。”
“我一直很正常。”
“你管全仓停牌股吃十个板叫正常?”周衡冷笑,“你对正常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陈默没有反驳。
周衡又问:“卖一半之后呢?”
“看回调。”
“还准备接回来?”
“如果位置合适,会。”
周衡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没打算这么容易走。”
陈默淡淡道:“行情还没结束。”
“那风险呢?”
“也没结束。”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周衡忽然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怕你一路对下去。”周衡说,“错一次,人会怕。可如果一直对,人就会忘了自己也会错。”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这句话,像是从前世某个深夜里飘来的。
前世的他,不就是这样一步步走到悬崖边的吗?
不是一开始就输。
而是赢过太多次。
赢到觉得自己能看透一切。
赢到把风险当成暂时波动,把警告当成别人不懂。
最后才发现,市场从来不需要证明你错很多次。
一次就够了。
“我记着。”陈默轻声说。
周衡语气缓了一些:“记着就好。还有,盈泰那边最近很热闹。张鹤年好像在几只票上赚疯了,听说又追加了配资。”
陈默眼神平静。
“他一直这样。”
“你不关心?”
“不关心。”
周衡笑了一声:“我发现你现在提到他,真是一点情绪都没有。”
陈默看着楼下那片灰旧的小区,说:“有些人,只有你还站在原地的时候,才显得重要。”
周衡没再说话。
他听懂了。
挂断电话后,陈默回到客厅。
老何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画面却停在财经频道。
屏幕里,主持人正在说:“近期市场赚钱效应明显增强,部分题材股连续涨停,引发者关注……”
老何看得一脸严肃。
陈默走过去,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别看太多。”
老何说:“他们说要注意风险。”
“嗯,这句可以听。”
“那他们前面又说牛市还在。”
“这句也可以听。”
老何被他说糊涂了:“两句都能听,那到底听哪句?”
陈默坐下来:“牛市还在,所以还有机会。要注意风险,所以不能乱买。”
老何想了想:“那不就是你说的,先赚钱,再保住?”
陈默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对。”
老何有些得意:“我也不是完全不懂。”
父子俩正说着,电视里忽然切出一段营业部画面。
大厅里人头攒动,不少老人围在电子屏前,抬头看着满屏红色。有人笑,有人打电话,有人拿着小本子记代码。
老何看着画面,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这人也太多了。”他说。
陈默看着电视,眼神变得沉静。
他知道,这还不是最疯狂的时候。
再过一段时间,会有更多人进来。
排队开户的人会挤满营业部,配资广告会贴进电梯,小区里每一个晒太阳的老人都能说出几只代码。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在财富列车上。
可列车驶向哪里,没几个人在意。
下午三点,第十板封死。
陈默在笔记本上写下:
第十板,不作。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开板卖半仓。
这五个字写下去的时候,他心里反而更稳。
计划最重要的意义,不是保证赚钱。
而是在情绪最汹涌的时候,提醒自己不要临时改变方向。
晚上,老何又问了一遍:“真开板就卖一半?”
“嗯。”
“卖了以后,钱能转出来吗?”
“能。”
“那先把本钱拿回来。”老何说,“剩下赚的钱,你再折腾,我心里也踏实点。”
陈默看着父亲,点了点头。
“好。”
其实按照他的计划,卖出一半后,不只是本钱,连相当大一部分利润都能锁住。
这笔钱不会改变他最终的目标。
但会让老何真正安心。
夜里,陈默没有马上睡。
他坐在电脑前,看了一遍全柴动力的盘口数据,又翻了翻股吧。
第十板之后,股吧里的情绪已经彻底变了。
前几天还有人问能不能买,现在几乎没人问风险。
所有人都在问还能涨几个板。
有人喊十三板。
有人喊十五板。
甚至有人说,这种重组牛股,看到三十块都不算夸张。
陈默关掉页面,打开笔记本。
他在“开板卖半仓”下面,又写了一行:
当所有人开始替你想象终点,说明终点正在靠近。
写完,他合上本子。
第二天。
第十一板。
全柴动力依旧涨停。
但陈默注意到,封单第一次明显比前几天少了。
虽然仍旧厚得惊人,虽然普通者依然买不进去,可在陈默眼里,这已经是一个信号。
老何看不出来,只知道它又涨了。
中午时,股吧里开始有人截图晒排单。
“今天封单少了点,是不是快能买到了?”
“怕啥,开板就是机会。”
“妖股第一次开板都要抢,手慢无。”
陈默看着这些帖子,神色平静。
他知道,外面的人已经等急了。
他们不怕风险。
他们怕错过。
而当市场上最多的人害怕错过时,最早上车的人,就该准备把座位让出去了。
下午收盘。
第十一板仍旧封死。
陈默在笔记本上写下:
第十一板,封单减弱。
然后,他把笔放下,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楼下小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落在水泥路上。远处有孩子追着皮球跑,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生活看起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陈默知道,市场里的风已经变了。
明天,或者后天。
真正的分歧就会来。
客厅里,老何忽然问:“儿子,你怎么不说话?”
陈默回过神,看向屏幕上那依旧鲜红的K线。
他轻声说:
“爸,明天开始,别只看涨没涨。”
“那看什么?”
“看它会不会打开。”
老何握着水杯,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
陈默关掉电脑。
“开板前夜,最安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