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的二楼,殷程前世从来没上去过。
他跟在玄真子身后,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上走。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扶手上积着厚厚的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松木混合的气味。走到楼梯拐角处的时候,他注意到墙壁上嵌着一块不起眼的青砖,砖面上刻着一个极浅的太极图案——如果不是炼气二层之后五感大幅提升,他本不可能发现。
玄真子走到二楼门前,没有推开,而是回过头来看着他。
“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我都不让你们上二楼吗?”
殷程摇了摇头。
“因为上得来,就下不去了。”玄真子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清虚观的规矩,只有接了传承的弟子才能踏进这扇门。接了,你就是清虚观下一任掌教。接不住,你从这里出去之后,我会抹掉你所有关于二楼的记忆。”
殷程的瞳孔微微一缩。抹掉记忆——这不是唬人的话。前世他在末世里见过一个精神系异能者,能精准地删除特定时间段的记忆。如果修道者也有类似的手段,那玄真子这番话就不是威胁,只是在陈述规矩。
“现在还能回头。”玄真子看着他,“你要进吗?”
殷程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脚,跨过了门槛。
玄真子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身推开了门。
二楼不大,只有一楼的一半面积,但里面没有书架,没有杂物,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供着一块黑漆漆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一行字,字迹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清虚观开派祖师青云真人”。
供桌前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老人,面容清瘦,目光淡然,站在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顶上,手里托着一柄拂尘。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青云真人留像,弟子玄明恭绘。
殷程的目光在“玄明”两个字上停了一下。这名字他见过——在藏经阁一楼那些旧经书的扉页上,都有“玄明子”的藏书印。那个玄明子,是清虚观第三代掌教。而这幅画至少有几百年历史了,纸张泛黄发脆,墨色却依然清晰,可见用料极为考究。
“跪下。”玄真子说。
殷程没有犹豫,在供桌前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玄真子走到供桌前,从木牌后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旧木盒。木盒上没有锁,但殷程能感觉到盒子上附着了一层极淡的灵气禁制——很微弱,但确实是禁制。玄真子用手指在盒盖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手印,禁制应声而开。
盒子里放着两样东西。一枚玉简,一把钥匙。
“玉简里是清虚观完整的传承功法,包括清风八式的全部八式法、进阶功法‘青云诀’,以及历代掌教的修炼心得。”玄真子把玉简拿起来,放在殷程手心,“你既然已经炼气二层,这些东西也该给你了。钥匙是地下密室的,密室入口在正殿三清像后面,你什么时候想去自己去找。”
殷程握着那枚玉简,入手温润,质地细腻,上面隐隐有灵气流转。他前世见过类似的东西——那是末世第七年从一个古武世家手里换来的传承玉简,交换代价是整整一吨粮食和三颗B级晶核。而此刻他手里这枚,比他前世见过的那枚品级还要高出不少。
“师父,”殷程抬起头,“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在装的?”
玄真子看了他一眼:“第一天就看出来了。你在早课上用左手画符那道把戏,也就骗骗刘诚他们。为师教了你十六年,你右手画符什么水平我不清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殷程沉默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一直不戳穿我?”
“戳穿了你能怎么样?”玄真子反问,“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有本事,自然有你的道理。为师这把年纪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要么是遇到了大机缘,要么是经历了我不知道的事。不管是哪一样,你愿意继续叫我一声师父,我就继续当你师父。有些事你不想说,我不问。”
这番话语气平平常常,像是老人在灶台边念叨今晚吃什么一样随意。但殷程却觉得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前世他活了三十多年,遇到的所有人都在盘算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你的物资、你的战力、你的人脉、你的晶核。而玄真子,一个七十多岁的老道士,在一座快要断了香火的小道观里守着十几个不太成器的徒弟,明知道其中一个徒弟在装傻充愣,却什么都不问,只是默默地在旁边看着、护着。
“谢谢你,师父。”殷程低下头,这大概是前世今生加起来第一次正正经经地说这句话。
玄真子摆了摆手:“别急着谢,事情还没完。既然你已经炼气二层,而且清风八式法都偷学了,那就来给为师展示展示。我要看看你现在的水平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殷程也不推辞,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方的空地上。他沉腰坠肘,摆出清风八式第一式“清风拂柳”的起手式,然后开始演练。
从第一式到第六式,他每一式都打得极为认真,每一处的发力角度、真元运转的路线都一丝不苟。二楼的空间仄,拳风却丝毫没有被压制,反而越打越畅快。他甚至感觉到丹田里的真元似乎被这栋老楼里的某种无形气韵催动得更加活跃了,每一拳、每一步都踩在一种若有若无的共振上。
打完第六式,他停了下来:“最后两式法还没学。”
“拳法大师到底精通没有?”玄真子问。
“什么?”殷程愣了一下。拳法大师——那是他完成系统隐藏任务之后才触发的被动技能。
“就是系统给你的那个东西。”玄真子很坦然地说,好像在说一个别人家的孩子考了多少分。
殷程站在原地,大脑短暂的空白之后是翻涌而上的震惊和警觉。系统是他重生的底牌,也是他最大的秘密。这个秘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甚至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系统的任何功能。但玄真子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好像系统这种东西他早就见过似的。
“师父,你……”殷程的声音有些涩。
“别慌。”玄真子不紧不慢,把殷程的反应全看在了眼里,“既然你叫我一声师父,我就不跟你藏着掖着了。八十年前,我也绑过一个系统。”
殷程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时候我跟现在的你差不多大,在青云山里打猎为生。”玄真子慢慢说着,目光越过窗棂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那个系统叫我做任务攒积分换东西。后来系统说要末世要来了,让我做准备。我像你一样囤物资练功法拼命修炼。结果等了一年又一年,什么末世都没来。系统跟我说灵气复苏会迟到但不会缺席——实际上就是系统自己搞错了时间。它比我更摸不着头脑,最后我们一起等了整整六十年。灵气终于在最近这十几年重新活跃起来了。”玄真子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你们的系统可能比我的更准一点。”
殷程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点荒唐。八十年前。他前世在末世里见过的最年长的幸存者也不过六十出头,而他的师父,一个七十多岁的老道士,居然比所有幸存者更早接触过系统——早了整整六十年。
“我的系统,”玄真子指了指自己太阳的位置,“后来跟我融合了,变成了我的一部分,再也分不开了。你现在有拳法大师这个技能没错吧?那它应该把我的数据也同步过去了。”
【检测到清虚观传承体系完整度已达标。技能“拳法大师”被动效果生效,已自动载入清虚观历代弟子拳法心得八十七条。当前熟练度提升至:精通。】
拳法大师直接升到了精通级。八个招式的三层变化——养生、制敌、伐——全部解锁,包括祖师笔记里被撕掉的那最后两式法。这效率抵得上他独自苦练三个月的全部积累。
然后玄真子撤步,起手。同一个起手式,同一种步伐,但整个人忽然变成了一棵千年老松。他缓缓吐纳着,让殷程过来攻他。
殷程没有犹豫,出手就是清风八式。他没有收力——跟炼气六层的老道士对练,收力是对师父的侮辱。他的拳脚裹着炼气二层的真元劲风,每一个关节的发力都精准到了极致,他甚至在实战中同时催动了道心通明的主动效果,神识感知力瞬间扩张数倍,对着玄真子的要害一拳砸了下去。
玄真子的手掌轻描淡写地探进他的拳影,一拨一转,殷程整个人被打飞了出去,撞在了墙上。木楼板闷响了一声,玄真子收回手淡淡道:“还不错,没摔哭。”
殷程从地上爬起来,嘴角却带着笑。他很久很久没有这种被打飞的感觉了——不是被碾压的屈辱,而是遇到了真正高手的兴奋,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烫。
什么系统,什么重生,都只是工具。他的师父是他遇到的第一个不需要系统也能碾压他的强者。
“师父,”殷程拍了拍道袍上的灰,“你能把我打到炼气三层吗?”
“能。”玄真子说,“但今天先吃饭。”
早课钟敲响的时候,殷程跟在玄真子身后走下一楼。他的道袍上还沾着木楼板的灰尘,但整个人的气质又发生了一层微妙的变化——如果说之前他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刀,现在这柄刀已经被磨刀石打磨过一回了。
正殿里弟子们已经坐好了。刘诚坐在第一排,脸上挂着几分不耐烦,显然对早课毫无兴趣。赵平坐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草茎,用眼角瞟着门口。殷程进门的时候,赵平跟刘诚凑近去咬了咬耳朵,然后两个人一起回过头来看向殷程。
殷程还是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眼睛闭起来,调整呼吸。
早课按部就班。打坐、画符、练拳。画符的时候刘诚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殷程的符纸——依然歪歪扭扭的左手笔画,三张里只有一张能勉强用。他嘴角勾了勾,把自己画的十张辟邪符交给赵平交上去,脸上写满了“老子天下第一”的表情。
今天殷程用的是右手。每一张辟邪符都一气呵成,灵气充沛,符纸上隐隐有微光流转。但他在交上去的时候,把这十张真正的辟邪符叠好放进怀里,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备用的一叠符纸交了上去。这些符纸还是左手画的歪歪扭扭的样子,故意留了几处断续。
玄真子接过符纸的时候看了殷程一眼,嘴角无声地动了一下。那是忍笑的表情。
早课结束,弟子们陆续散去。玄真子也走了,正殿里很快只剩几个打扫卫生的弟子。刘诚却没有走,他带着赵平和另外两个师弟,在后院通往厨房的必经之路上堵住了殷程。
“殷废物,站住。”
殷程停下脚步,看着面前的四个人。刘诚站在最前面,赵平和另外两个师弟呈扇形散开,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刘诚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烦躁和兴奋的表情——这几天殷程的反应总是让他摸不着边,要么过于冷漠要么直接认怂,每一次都让他心里那团无名火烧得更旺。
“怎么了,师兄?”殷程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畏缩,听起来就是一个被堵了路又不敢反抗的怂包。
“怎么了?”刘诚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戳了戳殷程的口,“这几天你鬼鬼祟祟地在嘛?一大早天没亮就往外跑,昨天晚上也是晚晚才回来,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你是不是在藏经阁偷了什么东西?”
殷程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刘诚的话里有话——偷东西,这个指控可大可小。如果玄真子听信了,殷程再解释也说不清楚。
但他面上依然是那副平淡的表情:“师兄想多了,我就是去后山练练基本功而已。”
“练功?”刘诚嗤笑一声,“就你?清风八式都打不利索还练功?”
赵平在旁边帮腔:“殷程,你要是真偷了东西,现在拿出来还来得及。要是让我们搜出来,那可就不好看了。”
“我没偷东西。”殷程说。
“没偷?那你让开,我们搜搜不就知道了。”刘诚一挥手,赵平立刻走上前来,伸手就要去抓殷程的道袍。
殷程的身体微微一动,躲过了赵平的手。
赵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殷程居然敢躲,顿时觉得在刘诚面前掉了面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语气也沉了下来:“你还敢躲?”
“师兄,你们讲点道理。”殷程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已经有人在往这边看了。
刘诚冷笑一声:“好。殷废物,我今天就跟你讲道理。你说你没偷,让我们搜一搜。搜不到我给你道歉。你敢不敢?”
殷程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开始理解为什么前世刘诚是第一个被末世淘汰的——这种人的思考方式太线性了,冲动是他们唯一的驱动力,他们完全不懂得审时度势。
但刘诚的第四拳已经砸过来了,这一拳带了情绪——愤怒、不甘、屈辱——力道倒是不小,但破绽多得像筛子。殷程侧身一让,这次连手都没用,只是伸脚在刘诚的脚踝上轻轻一勾。刘诚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架一样,重重地摔在地上,震得青石板上都落了一层灰。
赵平和另外两个师弟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殷程没再看他们,转身走向后院。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也没有任何波澜。刘诚这些人前世也许在他心里留下过不少伤疤,但这一世连他情绪的边角都蹭不到。他们只是他重生路上必经的一小段曲,连绊脚石都算不上。
但走出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刘师兄。”他头也不回地说,“后山的泉水能消肿。自己去敷,明天起来就没事了。”说完走了。
赵平等人慌忙跑过去把刘诚从地上扶起来。刘诚脸上青了一大块,嘴角被自己的牙齿磕破了渗出了一小片血迹,鼻子还在往外淌血,样子实在有些狼狈。他甩开赵平的手,盯着殷程消失的方向,眼神里除了愤怒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那是恐惧,被压得很深的、不敢承认的恐惧。
殷程到后院的时候,周青已经在老松树底下练拳了。周青看见殷程来,特别兴奋地跑过来:“师兄师兄,我刚才听说了,你把刘诚师兄打了?真的吗?”
殷程看了他一眼:“谁说的?”
“赵平师兄说的。”周青说,“他说刘诚师兄流了好多血。”
殷程沉默了一刻。“练拳。”他说。
周青立刻规规矩矩地站好开始打拳。他今天格外卖力,每一拳都带着比以往更大的力道,好像随时准备替殷程去教训谁似的。
头越升越高,青云山的晨雾被蒸成半透明的薄薄一层挂在半山腰。道观的青瓦顶在光下泛起一层柔和的暗光,几只麻雀落在檐角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殷程在周青旁边站着,时不时伸手推一下他的腰或者掰一下他的肩膀,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又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