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殷程就被码头打来的电话叫醒了。老孙在电话那头撂下一句“码头有新活儿，今晚九点老地方，加个搬货的位子”，不等他答话就挂了。传达室老赵头披着棉袄嘟囔着把话筒递过来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运煤火车的汽笛声从远处的货运编组站传来，像某种低沉而悠长的兽吼。
他把话筒还回去，靠在传达室门框上裹了裹外套，安河的夜风从河堤方向灌过来，穿过棉纺厂宿舍的巷道，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和水草的气息。回到房间里躺下之后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看了好一会儿。老孙这么快就有新活儿，码头那边最近在安河下游捞上来的货箱量不小，而且看老孙催人的语气，最近查得松。走私的人对政策风向的嗅觉比警犬还灵——风声紧的时候窝在码头不动，风声松了就会加班加点地把积压的货物清出去。
他用凉水洗了把脸，把昨晚画的最后几张静心符收进随身空间，又检查了一遍新到手的破魔匕首，然后穿好工装推开房门。
今天的采购计划不是零散的“补货”了，而是集中扫货。末世物资储备的清单上，粮食和药品两项已经接近系统要求的指标，但用消耗品和饮用水还有不小的缺口。他需要一次性把这些零散品类全部扫齐。
城东的粮油批发市场永远是安城最先醒来的地方。清晨五点半柴油三轮车的黑烟和搬运工的号子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新米麻袋抖出来的粉尘味和咸菜缸的卤水味。殷程蹲在市场门口的豆浆摊上咬了两油条，趁热喝完一大碗加糖的豆浆，然后一头扎进批发市场的深处。
食盐是末世最容易被忽视的硬通货。人不吃盐会死——这句话听起来像常识，但在末世里会被无数人忘得一二净。前世安城有个小型幸存者基地，蹲在废弃的盐库里，靠垄断食盐交易活了整整两年。殷程找到批发市场角落那家专卖调味品的档口，老板是个浙江口音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用胶带封纸箱，听见他说要全包库存的盐，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全要？”
“全要。”
“我这库存不少啊，你确定？”
殷程直接把钱放在桌上。老板看了一眼钞票的厚度，放下胶带站了起来。三个人忙活了好一会儿才把库存全部清点装袋，在批发市场后门外装上提前租好的三轮摩托车。这些盐他分成了三份：两份存入两个不同地点的仓库，一份直接收进随身空间的基础物资区。
盐拿下之后他又扫了一批白糖。白糖在末世里是奢侈品——热量高、耐储存、能快速补充体力，还可以用来泡糖水给休克伤员急救时升血糖。离开调料区之前他又额外批了一大箱花椒和辣椒面，这些东西不是必需品，但末世里吃久了没味道的煮麸皮粥，一小撮花椒面能让人感觉自己还是个人。
从粮油市场出来，他在街角的小卖部喝了一瓶冰镇橘子汽水。碳酸汽水在胃里翻腾出一股冰凉的气泡，他打了个嗝，目光无意间扫到小卖部货架上的几箱打火机、火柴和蜡烛。他顿了一下，把汽水瓶放在柜台上。
“还有多少库存？”
“你问打火机？”小卖部大爷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翻出几个蒙灰的纸箱。
“打火机、火柴、蜡烛、电池，全要。”
大爷愣了两秒，然后笑逐颜开地开始往外搬。殷程蹲在地上把东西一件件装进蛇皮袋，动作麻利得像在批发市场了十年的搬运工。打火机看似不起眼，但末世停电后它就是最珍贵的能源工具之一，前世一火柴换两块压缩饼不是段子。
中午他在路边吃了碗牛肉面，还没搁下筷子就转去了药材批发城。药材城比粮油市场安静一些，空气里的味道也更复杂——党参的甘甜、陈皮的酸辛、薄荷的清凉混在一起，闻久了有点头晕。他沿着二三楼的专卖区把之前几次没来得及扫的几味冷门药材收了尾，又补了一批高的朱砂和雄黄。画符的消耗量很大，每天十几张的练习量，朱砂用得比吃的盐还快。
从药材城出来的时候斜阳已经把安城老城区的青瓦顶染成了一片暖橙色。他靠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旁重新捋了一遍药品缺口。抗生素和外科急救药品还差最后的份额，需要再去一趟城东的大药房。这次他带上回春堂老先生上次新写的一张处方单，用来拿抗生素和几样急需的处方药。
大药房的售货员接过处方单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打量了他一眼。殷程表情淡然，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工装，看起来就是个替家里老人跑腿的乡下少年。售货员没说什么，低头按处方配好了药。拿完药他顺便在隔壁劳保店扫了几箱防尘口罩和厚胶皮手套，又买了一卷厚防水油布——油布这种东西末世头一个月各地都在抢，防水防垫仓库、搭帐篷、裹伤口、接雨水都能用。
傍晚时分他叫了一辆三轮车，把今天采购的剩余用杂货全部拉到城西那个小仓库。这间仓库已经快堆到天花板了——粮食、盐糖调料、药品、冷兵器、杂物——分门别类地摞在防木板上，每一摞都在塑料布上贴了防水标签。他又把便携式水净化器从空间里取出来，装上滤芯启动试了几分钟，确认出水量稳定之后重新收好。饮用水指标原本是最让他头疼的一项——两千升水的体积太大了，随身空间本装不下，大量囤水也容易被邻居怀疑。现在有了水净化器，只要有水源就能随时制取饮用水，这项指标的灵活性大大提升。
系统物资储备任务也是在这一刻跳出了最终完成的提示框。
【主线任务：储备基础生存物资——已完成。】
【任务回顾：粮食一千公斤以上、饮用水相关设备已达标、药品两百份以上、武器五十件均已超额完成。】
【奖励发放：随身空间扩容至五十立方米。额外奖励：末世生存指南·城市篇，已发放至随身空间。】
殷程贴着仓库的老旧砖墙滑坐下来，灰色的工作服蹭了一后背的石灰，脏兮兮的手掌搭在膝盖上。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仓库里混合着米糠和中药材的气味，感觉掌心那道太极图案的温热在一瞬间烧了起来——原先只有洗澡间那么大的空间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撑开，从十立方米翻到五十立方米，足足五倍的扩容。空间的边界在意识里清晰地向外推进，像是一整面墙壁被人无声无息地往后搬了很远的距离，原来挤得转不开身的那些法器、丹药和米袋一下子变得稀疏零落。
五十立方米。差不多是一间小户型客厅的大小。这个容量意味着以后他不需要在安城租好几个仓库分散存储，随时都能把整批物资一次性装进空间带走。也意味着末世降临后他不用再频繁往返大小仓库之间，能腾出更多时间修炼和布局。
他睁开眼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物资，这些东西在和平年代不值多少钱，在末世里却能买下一个基地的忠诚。
休息半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石灰，把仓库的灯关了，锁好门，去街角电话亭给柳条巷旅馆拨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那个卷发老板娘，声音一如既往的懒洋洋：“谁？”
“程隐。大姐，跟你说一声，我搬走了。”
老板娘沉默了两秒，再开口的时候骂了他一句“死孩子”，声音却分明松了口气：“以后别再往你这卷毛大姐店里塞纸条了，老娘撕了好几盘瓜子才把条子糊弄过去。你自己在外面注意安全。”
“知道了。谢谢你，大姐。”
挂了电话殷程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低头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他至今不知道柳条巷旅馆那个卷头发的老板娘叫什么名字，但他在心里的名单上郑重加了一笔——末世爆发前要把她也救下来。
回到棉纺厂宿舍已经快晚上九点了。从老工业区那头码头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间断的汽笛，殷程在小卖部门口买了两颗橘子和一把花生塞进兜里，快步走向码头。
今晚的码头上起了薄雾。安河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水汽，能见度比平时低了不少，三号仓库门口的防风灯在雾气里像一圈模糊的黄色光晕。老孙还是站在仓库侧门的阴影里，这次他身边多了两个人——一个是之前见过的鸭舌帽，另一个是生面孔，穿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夹克，约莫三十出头，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账本。
“今晚这批货有加急，”老孙把烟掐灭在鞋底下，“新来的几个力工搬不动。你今晚加把劲，这批货天亮前必须全部上货车。”
殷程看了一眼货船——
这次的船是上次那两倍大。货舱里的木条箱垒了三层，箱体比之前的更重，每箱至少八十公斤往上。旁边几个新来的力工正合力搬第一层较低的箱子，两个人抬一箱还走得摇摇晃晃，其中一个没走几步就扶在跳板上大口喘着粗气。老孙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鸭舌帽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殷程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仓库边角的木栈板上，走到货舱跳板前。弯下腰双手抓住箱耳，两脚一前一后，丹田里的真元平稳地运转了一个小周天，腰腹间的肌肉在真元的微幅浸润下迸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力道，膝盖微屈又伸直的过程中把重心压到最低。八十公斤的木条箱被稳稳地端离了地面，他踩上跳板的每一步都压得很稳当，放到货车车厢上时连一声过重的闷响都没有。
旁边那几个力工全停了手，表情像是见鬼了。
“别愣着。”老孙沙哑的声音在仓库外墙壁的混响里响起，把所有人从惊愕里拉了回来。
这一夜殷程从九点到凌晨快四点。期间老孙让那个穿立领夹克的男人给他递过两次水，又让人端了一碗刚泡好的方便面放在他休息的栈板旁边。殷程靠在货车轮胎上把泡面吃完，汤喝净，用袖子抹了抹嘴，又站起来继续搬。立领夹克男人看着他搬箱的背影，拿笔在账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记了一笔。
天亮前最后一箱货装完。旁边负责押货的老船员拿扳手敲了敲船舷，朝老孙的方向喊了一嗓子。殷程靠在仓库外墙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听见老孙的脚步声往自己这边走过来才把眼睛睁开。
老孙蹲下身递给他一卷用橡皮筋捆好的钞票，又在钞票上面放了一把带鞘的破旧军刀：“加钱，辛苦了。明天老地方再帮我押一批货——这次不用你搬，你站旁边看着别人搬，帮我镇场子就行。”
“谢了。”殷程接过钞票掂了掂就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工装上的灰。晨雾在河面上渐渐稀薄，他沿着安河堤岸往棉纺厂的方向走，天边开始渗出第一道青灰色的微光。
回到棉纺厂宿舍之后他没有补觉，先去了传达室。今天有一通电话必须打——他答应了青石镇李掌柜，过几天把新一批丹药送回清虚观。得先让李掌柜通知师父，观里可以准备接应。
接电话的是刘婶，听见他的声音先是骂了一句“你这死孩子还知道打电话回来”，然后声音就哽咽了几秒。她把话筒递给玄真子的过程中周青凑在旁边使劲喊了一声“师兄”，被刘婶拍了后脑勺。
玄真子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不急不缓：“在外面没乱用道术吧？”
“没有，都藏着。”
“那就好。”玄真子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一丝旁人听不出的意味深长，“最近山里灵气波动比之前更明显了。前几天，有人来过。”
殷程握话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寸。玄真子说得很含糊，但他听懂了大半。他没有在电话里追问细节，只是告诉玄真子自己过几天会回观里一趟，顺便带回一些东西。
挂了电话他回到宿舍往床上一坐，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壁闭上眼睛，几乎没有过渡就沉入了深度睡眠。这一觉睡了不知道多久，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快中午了，工装上的汗碱变成了一圈白色的盐霜，脖子后面的肌肉跟铁板一样僵。他活动了一下筋骨，从随身空间里取出系统奖励的那本《末世生存指南·城市篇》翻了翻。系统奖励的这本手册跟他想象中有所不同，内容不是泛泛的“多喝水、注意安全”，而是按城市环境分门别类地详细解析——高层建筑如何封堵楼梯间、地下停车场哪些位置适合做应急避难所、超市仓库的最佳搜刮顺序、如何利用城市下水道系统绕开丧尸密集区。
一页一页翻过去，殷程的眼神越看越专注。前世他在末世里混了十年，很多生存经验是用队友的命换来的。手册里有不少作他自己也琢磨过，但更系统、更完善，还有一些他前世本没机会验证的技巧——比如如何用简单的化学制剂延缓丧尸腐化速度以降低气味扩散半径，以及不同频段对丧尸听觉吸引力的量化比较。这两项数据可能是花了好几条命才能试出来的。
末世第二阶段的物资储备条件正在解锁，系统提示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提示：下一阶段将开放新任务，要求宿主在末世爆发前将修为提升至炼气三层以上。
炼气三层。
殷程合上手册，盘腿坐好开始今天的打坐功课。棉纺厂宿舍的午后难得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台上那盆早就枯死的君子兰叶片被墙角穿过的暖气管蒸汽吹得微微颤动。接下来几天他要把码头的活儿收尾，跟老孙把下一批货单弄完，还要联系李掌柜确认丹炉看货的期。回清虚观之前至少要把破境丹的积分凑够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