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萱上一次加班到凌晨三点，还是在咨询公司做年终述职。这一次让她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是一份名叫《灵测评系统2.0迭代方案》的文档。
系统1.0上线已经两周了。数据跑出来的结果比她预想的要好——不是好在科学性，是好在企业政治层面。员工们喜欢这个系统。不是因为它准，是因为它好玩。每一份测评报告都有一页叫“你的修仙天赋”，用雷达图展示五行属性，配一段紫萱写的评语，语言风格参考了星座运势——模糊、积极、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潜力。销售部的人测出火灵，评语写的是“行动力强，适合冲锋陷阵”；财务部的人测出金灵，评语写的是“稳重可靠，是团队压舱石”；法务部的人测出土灵，评语写的是“原则性强，正道之光”。
所有人都很满意。因为没有人会对一份说自己“天生适合做领导”的报告提出质疑。但紫萱知道1.0版本的问题。最大的问题不是科学性，是李长生的测试结果。全属性低于10%，系统判定为“未知”。这个结果只有紫萱和林代码知道。他们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苏蔓青。但紫萱很清楚地知道，系统2.0如果解决不了董事长这个测试数值的问题，灵测评就始终只是心理测试，永远成不了李长生想要的“天选之器”。
她开始研究古籍。《道藏》《云笈七签》《灵宝毕法》，凡是在网上能找到的电子版全下载了目录搜索。在《道藏》关于“先天灵”的记载里，她读到一行字——五灵均衡者，谓之混沌。混沌者，万法之宗。
她盯着“混沌”两个字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它解释了李长生的异常数据，而是因为“混沌”这个概念，恰好可以用来描述所有无法被五属性框住的人。而一个测评系统最忌讳的，就是把董事长归入“无法识别”。如果不能识别，那就给出一个更高级的称呼。这个逻辑在心理测量学上叫“标签重塑”，在凡尘集团叫“顺应天道”。
四天后，灵测评系统从1.0升到2.0。升级公告里只写了两项主要更新：一是新增“灵深度”指标，用员工的使用时长与活跃度做成加权系数，让持续练习的人能看到增长；二是新增第六种灵类型——“混沌灵”。描述是：“五行俱全，不拘一法。万中无一，天生道种。适合任何岗位，尤其适合担任领导者。”
更新上线当天，紫萱把一份新打印的报告放在李长生桌上。报告编号FANCHEN-0001，姓名李长生，灵类型：混沌灵，评语只有两行——“天生道种，万法归宗。凡尘飞升，始于斯人。”李长生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放下报告，用一种略带颤抖的声音对紫萱说：“紫萱，你懂我。”
紫萱保持着职业的微笑。微笑下面是一层很薄的心虚和一层很厚的职业成就感。两种情绪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复杂心理状态。她做的这件事可以从两个完全相反的角度来解读——从科学角度，这是标签重塑，是用一个好听的名字包装一个异常值；从凡尘的角度，这是顺应天道，是用商业智慧让董事长的修仙梦想更完整。她不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也许两边都站，也许两边都不重要。
那天晚上，林代码在OA上更新了系统志，给紫萱发了条消息：“混沌灵——你是不是为了圆那个异常值才加的这个类型？”紫萱回了一个字：“是。”她又补了一条：“但我没骗他。混沌灵在古籍里确实有记载。我只是……让古籍和我们的数据见了个面。”
林代码隔了很久才回复。只有四个字——“见过面了。”
紫萱没有再回。她觉得自己正在和一群疯子一起，用最专业的态度做最离谱的事情，把不存在的东西变成存在的，在那盏蓝灯下划定五行的坐标。窗外的CBD灯火通明，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在走廊里划过均匀的声响。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蓝灯也亮着，在两种光的交界处，她坐回工位，开始写《灵测评系统3.0需求文档》。标题下面第一行是——“灵匹配岗位建议（基于历史绩效数据）”。
她写到一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对面墙上那张值夜排班表上王大爷的照片，下意识地在需求文档里打了个括号备注：建议预留一个人工复核通道。如果系统匹配失败，就转给真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