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得不快,二舅公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敲,像在打拍子。
窗外的田埂、竹林、瓦房一截一截地往后退,晨光从车头照进来,把他的脸切成两半。
一半亮堂堂的,一半藏在阴影里头。
我坐在副驾驶上,手里还拎着那个包了骨头和镯子的外套,外套上沾着水库边的泥巴和草汁,脏兮兮的,像一块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抹布。
但我攥得很紧,像攥着一救命稻草。
张念舟坐在后座,没说话。
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在看窗外,看那些一闪而过的树和房子,像是在记住这条路,又像是在忘掉别的东西。
“二舅公。”
“嗯。”
“你啥子时候回来的?”
“我没走。”
二舅公换了个档,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竹林,竹子长得太密了,把太阳光剪成一条一条的,照在挡风玻璃上,像牢房的栅栏。
“我一直在大伯屋头的夹层里。”
我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大伯屋头的夹层?”
“老房子都有夹层。你大伯家那栋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二楼天花板上头有一层隔热层,人在里面蹲着刚好能坐直。我在那里面住了一个月。”
一个月。二舅公在大伯家的天花板上头住了一个月。
大伯每天在灶房做饭,在堂屋吃饭,在卧室睡觉。
二舅公就在他头顶上,隔着十几公分厚的楼板,听着他的脚步声、咳嗽声、吃饭时的咀嚼声、夜里翻身时床板的嘎吱声。
“大伯晓得你在上头?”
“晓得。每天夜里给我送饭。馒头、咸菜、开水。我不敢吃多,怕上厕所。上头没有茅房。”
二舅公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白天睡觉,夜里坐着。坐了一个月,腰都快断了。”
“你咋个不上我家?”
二舅公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右边的后视镜,然后才开口:
“你家人多。你妈眼睛尖,你爸嘴不严,你三叔来得勤。我在你大伯家,只有你大伯一个人晓得。在我家,就是在我家,我也不安全。”
我明白了。
二舅公不是不信任我妈,不是不信任我爸,是信任的人越少,露馅的可能性越小。
大伯一个人知道,比一家人知道更安全。
“二舅公,你为啥子要假死?”
二舅公把车子停在路边,熄了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散开,呛得我眼睛发涩。
“我不假死,我活不到今天。”
“有人要你?”
二舅公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他的裤腿上,灰白色的,像骨灰。
“有人要我死。不是我,是让我慢慢死。在我的药里加东西,在我的饭里加东西,让我一天比一天差,差到最后,别人以为我是病死的,不会有人怀疑。”
“是哪个?”
二舅公把烟叼回嘴上,又吸了一口。
这次吸得很深,烟雾从他的鼻子和嘴里同时喷出来,把整张脸都罩住了。
烟雾后面,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两把合拢了的剪刀。
“你大伯是在替我挡。你晓得不?”
“晓得。他去派出所自首了。”
“他去自首,是为了让那个人以为事情已经了了。盗墓的案子结了,就没人会再去查那个坟底下的东西。那件衣服还在底下,安全了。”
“那现在呢?你出来了,那个人不就晓得你还没死了吗?”
二舅公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掐得很用力,烟丝都挤出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眯着的眼睛里头,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现在不需要了。该查的已经查到了,该拿的已经拿到了。他晓不晓得我还活着,不重要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把钥匙。黄铜的,小小的,比小拇指还短一点,钥匙齿只有两个,很简单的那种。
“这是啥子钥匙?”
“你二舅婆那只木箱子的钥匙。”
“木箱子不是在水库底下烂了吗?”
二舅公摇了摇头。
“水底下那个箱子是假的。真的箱子,一直都在我屋头。”
我的脑子又炸了。
水底下那个箱子是假的?
那陈瞎子和张念舟捞上来的是啥子?那骨头呢?那只镯子呢?
“水底下那个箱子,是我三十年前沉下去的。”
二舅公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里头装的不是秀芹。是一头猪。我从镇上买的一头死猪,用麻袋装了,塞进箱子里,沉到水库底下。”
“你沉一头死猪下去做啥子?”
“为了让人以为秀芹已经在水底下了。为了让人不再找她。为了让人以为她死了,死在水库底下,死无对证。”
我盯着二舅公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三十年前,二舅婆失踪了。
二舅公对外说她落水死了,但他拿不出尸体。没有尸体,就会有人怀疑,有人追问,有人调查。
所以他买了一头死猪,装进箱子,沉到水库底下。
以后不管谁问起来,他都说——人在水库底下,捞不上来。
没有人会去捞一头沉了箱子的死猪来验DNA。三十年前的农村,谁有那个本事?
“那我二舅婆呢?她到底死没死?”
二舅公没有回答。他重新发动了车子,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机耕道。
路两边全是茅草,茅草比车顶还高,车开过去,茅草在车身两侧刷刷地响,像无数只手在摸这辆车。
车子在一片竹林前头停下来。
二舅公下了车。我和张念舟跟着下来。
竹林很深,比我小时候来的时候更深了。竹子长疯了,把路都堵死了。
二舅公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电筒,打开,光柱在竹林里扫了一下,照出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
小路上的草已经被踩平了,踩得发黑,说明最近有人频繁从这里走过。
二舅公走在前头,我跟在中间,张念舟在后头。
三个人沿着那条小路往竹林深处走,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前面出现了一间小房子。
土墙,瓦顶,墙头的苔藓长得绿油油的,门槛被踩矮了一截。
这间房子我以前从来没见过。
它在竹林的最深处,被竹子遮得严严实实的,从外面本看不到。
二舅公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跟进去。
屋子不大,一明一暗两间。外间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脸盆架。
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上落满了灰。
里间有一张床,床上铺着薄薄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像军人的叠法。
“这是我爹留下的房子。”
二舅公说。“六十年代盖的,我爹退休以后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他死了以后,这房子就空了。我把这里收拾了一下,当个落脚的地方。”
“你假死以后就住在这里?”
“没有。我先在你大伯家住了一个月,然后搬到这里来了。这里比大伯家安全。没人晓得这个地方。”
他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我也坐。
我坐下了。
张念舟没坐,他走到里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
木箱子不大,长宽各不过两尺,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黄白色的木头。
箱盖上有一把铜锁,锁已经锈得发绿了。
张念舟把木箱子搬到外间,放在桌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跟二舅公刚才给我的一模一样——黄铜的,小小的,钥匙齿很简单。
两把钥匙。
张念舟看了二舅公一眼。二舅公点了点头。
张念舟把钥匙进锁孔里,拧了一下。锁咔嚓一声,开了。
他把箱盖掀开。
里头是一床叠好的棉被,白色的,旧了,发黄了。
张念舟把棉被揭开,下面是一层油纸。油纸揭开,下面是一层棉布。棉布揭开。
一个人。一个女人。
闭着眼睛,躺在箱子里头,双手交叠在前,手指头白得像蜡烛。
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在脑后挽了一个髻。
她的脸上没有血色,白得像纸。但皮肤是完好的,没有腐烂,没有变形,像睡着了一样。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不是因为我见过她。我从没见过她。但她的脸,跟二舅公墙上那张照片里的人,一模一样。
二舅婆。
“她没有死。”
二舅公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沙哑的,像风吹过枯的芦苇。“她只是醒不过来了。”
“植物人?”我问。
二舅公点了点头。
“三十年前,她从那座桥上摔下去,摔到了河沟里。头撞在石头上,再也没有醒过来。我请了好多医生来看,都说没得救了,说她的脑壳里头坏了,醒不过来了。”
三十年前。
那个时候,二舅婆“落水”的传闻,二舅公“跳下去救人”的传闻,大舅“推人下水”的传闻,全部都是假的。
二舅婆不是在落水的。她是从桥上摔下去的。
那座桥,在村子西头,离二舅公的老屋不到两百米。
桥不高,但桥底下全是石头。摔下去,头撞在石头上,人就再也没起来。
“我为啥子要说她落水了?”
二舅公的声音开始发抖,
“因为有人看到她从桥上摔下去了。那个人,要是承认自己在现场,他就要负责。他不想负责。他说他从桥上路过的时候,看到秀芹已经躺在河沟里了,他没管,走了。他在外边到处说,说秀芹是自己走到河边去寻死的。我不让人这么说她。她不是寻死。她是被人从桥上推下去的。”
“是哪个推的?”
二舅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箱子边上,低头看着里面的二舅婆。
他的手指头伸出去,想摸她的脸,手指在离她的脸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抖了几下,又缩回去了。
“我等了三十年。”二舅公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低吼。
“等她醒过来。医生说没希望了,我不信。我每天给她擦身子,给她翻身,给她喂流食。我请了一个护工,白天照顾她,晚上我回来自己照顾她。我花了多少钱,我记不清了。我卖了家里的牛,卖了地,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到最后,我连给她买药的钱都快没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我在等一个人来救我。等一个人来帮我。等一个人来把推她下去的那个人揪出来。我等了三十年,等来了念舟,等来了你。”
他转过身,看着我。脸上全是泪。
“小辉,推你二舅婆的那个人,就是你大伯。”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能动,像被人用钉子钉住了。
大伯。
是那个每天早上起来磨刀、在坟山上板着脸、替我二舅公假死打掩护、去派出所自首顶罪的大伯。
他推了二舅婆,然后编了一个故事,说大舅在岸上,说大舅推的人,让大舅当了三十年的替罪羊。
他为啥子要推二舅婆?
“因为秀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二舅公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大伯年轻的时候,在外头做生意,赚的是黑钱。走私,倒卖,什么都。秀芹有一次去镇上赶集,无意中看到了他在跟一伙人交易。你大伯也看到了她。”
“他对秀芹说,‘舅母,你什么都没看到,对不对?’秀芹说,‘我什么都没看到。’她回家了。当天晚上,她就从桥上摔下去了。”
二舅公把箱盖合上,轻轻盖上,像怕吵醒她一样。
“你大伯第二天就来找我了。他说,‘舅舅,舅母的事,我真不知道。我路过的时候,她已经躺在河沟里了。’我不信。但我没有证据。我没有证据,我只能等。”
他把那把黄铜钥匙从箱盖上拔下来,递给我。
“这把钥匙你拿起。这间屋子你也记到。等事情了了,等该抓的人抓了,等秀芹入土了,你就把这把钥匙还给这个屋子。它该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我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很小,但握在手里,比那块从水库底下捞上来的镯子还沉。
“二舅公,你接下来打算咋个办?”
二舅公走到门口,推开那扇木门,看着外面的竹林。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子。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悄悄话。
“我去自首。”
“自首?你自首啥子?”
“我犯了法。”二舅公的声音很平静。
“我造假坟,我搞假下葬,我欺骗了所有人,我妨碍了司法公正。该我承担的责任,我承担。”
“可是——”
“没有可是。”
二舅公转过身,看着我,那双眯着的眼睛里头,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那种把所有事情都想通了、放下了、轻松了的光。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秀芹。我没能保护她。但我用这三十年,把害她的人查清楚了。这就够了。”
张念舟走过来,站在二舅公身边。
“我陪你一起去。”
“你不用陪。”二舅公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事还没有做完。那个红本子里头,还有一半的内容我没告诉你。等小辉把本子上的东西都看完了,你再来找我。”
张念舟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二舅公走出屋子,走进竹林。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在地上的竹竿。
他走了十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小辉。”
“嗯。”
“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你才三岁。你站在我家门口,不敢进来。我蹲下来,跟你说——‘不怕,进来。’你就进来了。你三岁就有这个胆子,二十三岁不应该比三岁的时候小。”
他迈开步子,走进竹林深处。
竹叶沙沙响,把他的脚步声遮住了。
不一会儿,连沙沙声也听不到了。
我站在屋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黄铜钥匙,钥匙硌得手心生疼。
张念舟站在我身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本子,翻开第一页。
“来,坐。”他说,“你二舅公说了,让你把本子上的东西全部看完。现在就是时候。”
我们在屋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肩并肩的。阳光照在本子上,照在二舅公那些工工整整的字上头,一笔一划的,像刻出来的。
“从哪开始看?”我问。
张念舟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递给我。
“从这一页。三十年前的今天,也就是秀芹从桥上摔下去的第七天。他写了一个期,写了一个人的名字,写了一句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话。”
我低头看着那一页。
期是1994年9月10。
下面写着三个字:许德厚。
许德厚,是大伯的名字。
三个字下面,是二舅公写的一句话。
“他站在桥上,看着桥下。他没有伸手。”
我看着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每个笔画都刻进了眼睛里。
“他站在桥上,看着桥下。他没有伸手。”
张念舟把本子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也是一行字,期是1994年10月15。
“我今天去桥上看了看。桥栏杆上有一个手印。不是秀芹的,是另一个人的。”
再翻一页。1995年3月2。
“那个手印还在。我用蜡封住了。”
再翻一页。2001年11月。
“桥拆了。手印没了。但我找到了另一个东西。秀芹的棉袄口袋里,有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舅母,别怪我心狠。’”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一下一下地抽。
大伯写的信。
“舅母,别怪我心狠。”
这是他给二舅婆的最后一句话。
他推她下去之前,塞在她口袋里的一句话。
张念舟把本子合上,抬起头,看着我。
“你二舅公这三十年,就是在等一个能把这句话对质到大伯面前的人。”
“这个人是谁?”
“你。”张念舟说,“因为你是秀芹最疼的侄孙,也是大伯最疼的侄儿。只有你同时站在这两个人的中间,只有你既能替秀芹说话,又能让你大伯开口。”
我站起来,把本子塞回张念舟手里。
“我要去派出所。”
“去看你大伯?”
“不。”我把腰后的砍刀别正,拍了拍身上的灰,“去把这个本子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我走出竹林,走到机耕道上,走到停在那里的电瓶车旁边。
回头看了一眼。
张念舟还站在屋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红本子,阳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
竹林深处,那间小房子的门开着,黑黢黢的,像一只张开的眼睛。
二舅婆还躺在那个木箱子里,躺在棉被和油纸下面,等她该等的人。
我跨上电瓶车,拧了油门。
风灌进领口,冷飕飕的,但我不觉得冷。
心是热的。
派出所的门还是那扇门,柜台后头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警察。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又来了?”
“我来见我大伯。”我把腰后的砍刀取下来,放在柜台上,“这个先放你这。我出来拿。”
年轻警察看了那把刀一眼,咽了口唾沫,没敢碰。
“你等一下,我去问所长。”
他进去了。
我站在柜台前,等着。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开了。方脸、浓眉、下巴刮得铁青的所长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文件夹。
他看了我一眼。
“你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