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鞍是银的,雕着云纹;马镫是金的,刻着龙形;那缰绳是猩红的苏绣,上头用金线绣着五爪团龙——这是太子仪仗里的马,是朱标当年骑过的。
朱允熥被常升抱上马,那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喷出白色的雾气。常升翻身上了另一匹马,一匹黑马,就在他旁边,像一堵黑色的墙。
“出发!”常升举起刀,那刀是雁翎刀,刀身狭长,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雪亮的寒光,像要把这黑暗劈开。
大军开拔。
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咚咚咚,像闷雷,像战鼓,震得地都在颤,震得两旁民居的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蜿蜒的火龙,在浓稠的夜色里狂舞,照亮了半边天,那火光跳跃着,映在士兵们冰冷的铁甲上,映在朱允熥苍白的脸上,映在这座沉睡的城池——那惊恐的、紧闭的门窗上。
街两旁的民居,窗户后头,一双双眼睛,惊恐地看着。百姓们捂着嘴,不敢出声,那孩子想哭,被大人死死捂住嘴,捂得小脸发紫。
门,一扇一扇关上,闩上,顶死。像躲瘟神,像躲——索命的阎王。
只有那更夫,缩在墙角,抱着梆子,抖得跟筛糠似的,那梆子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也顾不得捡。
朱允熥骑在马上,看着两旁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那紧闭的门窗,看着那偶尔从门缝里透出的、惊恐万状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
他本只想活着,好好活着,吃口饱饭,睡个安稳觉,逢年过节能去爹娘坟前磕个头。
可现在,他却骑在马上,穿着冰冷的明光铠,领着这黑压压的、气冲天的大军,要去——夺宫,要去——抢那个天下至尊的位子。
荒唐。
真他娘的荒唐。
可这荒唐世道,不荒唐,能活吗?不荒唐,他朱允熥,早就死在奉天殿那盘龙柱下了,早就成了这吃人皇宫里,又一缕冤魂了。
朱允熥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有点诡异,有点——疯狂。他抬头,看向前方,那里,是皇宫的方向,是乾清宫,是奉天殿,是——那把高高在上的、冰冷的龙椅。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眼前浮现出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小字:
【当前任务:三内被立为储君】
【任务进度:2/3】
【剩余时间:一个时辰】
【隐藏任务“兵谏夺宫”进行中,完成度:30%】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军事冲突即将爆发,请宿主注意安全】
朱允熥看着那行“警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安全?从他被撞柱的那一刻起,从他被常升抱出宫的那一刻起,从他穿上这身明光铠、骑上这匹马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安全”这两个字了。
要么赢,要么死。
“驾!”
他忽然一夹马腹,那白马长嘶一声,声震长街,撒开四蹄,向前冲去。那猩红的缰绳在他手中绷直,那银色的马鞍在火光下划出一道流线。
常升一愣,随即放声大笑,那笑声畅快,疯狂:“好小子!有胆气!这才像你爹的儿子!这才像咱们常家的种!弟兄们!跟上!护着太孙!直扑皇宫!”
大军加速,铁蹄如雷,踏碎了长街的寂静,踏碎了这夜的伪装。火光如龙,撕开了浓稠的黑暗,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那条通往权力巅峰的、血与火铺就的道路。
乾清宫里,烛火依旧通明。
七十二盏宫灯,烧了大半宿,那牛油蜡烛短了一截,烛泪堆在灯盏里,像一座座小小的坟茔。
火光摇曳,把殿里那些金碧辉煌的装饰照得明暗不定,那盘龙金柱上的龙,在晃动的光影里,像活了过来,张牙舞爪,似要扑人。
朱元璋披着件杏黄色的龙袍,里头是白色的中衣,没系带子,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披着。
他坐在御案后头,面前摊着本奏折,是户部报上来的秋粮数目,那字密密麻麻,像蚂蚁。
可他的眼睛,却没在奏折上,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殿顶的藻井,盯着那九龙戏珠的图案,盯着那虚无缥缈处,像是要盯出个窟窿来。
老爷子心里乱,乱得像一团麻,理不清,剪断。那更漏声,滴答,滴答,一声一声,敲在心上,像催命符,敲得他心头发慌,敲得他太阳突突地跳。
那马蹄声,从傍晚开始,就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闷雷滚过天际,像战鼓擂在耳边,敲得他坐立不安,敲得他——心惊肉跳。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蓝玉那才,傍晚时抱着允熥走了,可这心,怎么就这么慌呢?像有什么事要发生,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里扑过来,要把他撕碎。
“陛下……”太监王忠佝偻着腰,站在御案边上,手里端着杯参茶,那茶早就凉了,热气都没了,可他不敢换,就那么端着,胳膊都酸了。
他看着朱元璋那张布满皱纹、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那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要不,您先歇着?这折子,明儿再批?龙体要紧啊……”
朱元璋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盯着藻井,像尊泥塑。那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那深深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里头藏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忽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不是宫人那种细碎步子,是跑,是逃命般的狂奔!沉重,杂乱,由远及近,像擂鼓,像撞钟,狠狠敲在乾清宫死寂的空气里!
然后,砰的一声!殿门被猛地撞开!王忠连滚带爬冲进来,那脸色,白得跟死人一样,一点血色都没有,那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那声音,尖利,变形,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陛下!大事不好!凉、凉国公……带兵围了乾清宫!!”
朱元璋身子猛地一震,像被重锤砸中,手里的奏折啪嗒掉在地上,那纸张散开,飘了一地。
他猛地站起来,那动作太猛,带翻了御案上的笔架,哗啦一声,毛笔、砚台滚了一地。
他瞪着王忠,那眼里,是难以置信,是滔天的怒火,是——冰冷的意:
“你说什么?!”
“凉国公蓝玉!带、带了好几千兵!把乾清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啊陛下!”王忠噗通跪下,那头磕在地上,咚咚响,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陛下!快、快传锦衣卫!传禁军!护驾!护驾啊!”
朱元璋没动,就那么站着,那手,撑在御案上,在抖,抖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儿吸得深,可吸进去的,全是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那心,像被人狠狠攥住,沉到了底,沉到了冰窟窿里。
“锦衣卫呢?”老爷子声音沙哑,像破风箱,每个字都从喉咙里挤出来,“禁军呢?神策卫呢?金吾卫呢?!都死绝了吗?!”
“锦、锦衣卫……”王忠哭出来了,那眼泪哗啦啦的,混着冷汗,
“颍国公傅有德……假传陛下口谕,说、说宫中有变,已接管九门!锦衣卫——不得入内!
禁军、禁军也被控制了,神策卫、金吾卫的指挥使,都、都让蓝玉换了!现在宫里宫外,全是、全是淮西的兵啊陛下!”
朱元璋闭上眼。
蓝玉围宫,傅有德控门,禁军被夺——这他娘不是兵变是什么?!不是谋逆是什么?!
这帮淮西的骄兵悍将,这帮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这帮——他曾经最信任、最倚重的人,终于,等不及了,终于,要对他下手了!
“好,好得很。”朱元璋睁开眼,那眼里,是一片冰冷,一片死寂,像两口万年不化的寒潭,里头什么情绪都没有,就剩一片荒芜,
“蓝玉,傅有德,常升,冯胜……好啊,都跳出来了。都等不及了,都想要咱这把老骨头了,都想要咱屁股底下这把椅子了。”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凄厉,苍凉,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像鬼哭,像狼嚎:
“来啊!来要咱的命啊!咱就在这儿等着!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胆!看你们这群乱臣贼子,有没有这个种!”
话音未落,宫外脚步声如雷滚动!
那声音,沉,重,整齐,像千军万马,踏在乾清宫前的青石板上,踏在每个人的心上!咚咚咚!咚咚咚!地动山摇!
然后,一个声音在宫门外响起,中气十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在乾清宫上空回荡:
“臣——宋国公冯胜!携百官——叩阙!请陛下开门!!”
朱元璋身子一颤。
冯胜。
连冯胜也来了。
这个老狐狸,这个笑面虎,这个淮西集团里脑子最好使、心思最深沉的——智囊。
他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着“百官”来了。这不是兵变,这是——宫!
是打着“清君侧”、“正朝纲”的旗号,要把他朱元璋,从这位子上——请下来!
“开门。”朱元璋说,那声音,平静得吓人,像暴风雨前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