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分家清算,净身出户
天刚蒙蒙亮,林家院里就挤满了人。天冷的嘶哈的,看热闹的热情一点没受影响。
村长王德厚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厚褂子,手里捏着个旱烟袋,沉着脸坐在堂屋门口那张唯一还完好的长条凳上。他旁边站着几个村里有头有脸的老辈子,都是被老林头连夜请来作见证的。
院墙外头,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林家昨晚那通鸡飞狗跳的动静,早就传遍了半个村。这会儿天亮了,谁还睡得着?都挤在门口、扒着墙头往里瞅。
“听说了没?林家那二房的乔丫头,昨儿晚上从钱家跑回来了!”
“何止跑回来,听说在钱家大闹一场,把人都打伤了!”
“我的老天爷!就那个闷不吭声的乔丫头?”
“可不是嘛!你看这院里,缸也碎了,墙也塌了一块,窗户也破了……都是那丫头砸的!”
“啧啧,这得多大仇多大怨啊……”
“要我说,也是老林头家做得太过,好好的孙女,二十两银子就卖去给老头子做小,换谁谁不疯?”
“小声点!刘氏在里头呢,听见了又要骂街……”
院子里,林家人分成了两拨。老林头、刘氏、大房、三房、四房站一边,林乔一家四口站另一边,中间隔着满地的狼藉,像隔着条看不见的河。
刘氏眼睛肿得像烂桃,头发也散着,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没天理啊!孙女打阿,砸家业,这子没法过了啊!村长,各位叔伯,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
王氏在旁边扶着婆婆,也跟着抹眼泪:“就是啊,这家里值点钱的东西都快被她砸完了……”
老林头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一句话不说,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村长王德厚磕了磕烟袋锅,清了清嗓子:“行了,都别嚎了。老林哥,你家这分家,到底是咋回事,当着大伙儿的面,说清楚。”
老林头抬起头,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刘氏就抢着说:“分!必须分!这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这丧门星,我们老林家要不起!”
林乔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院子中央。晨光照在她脸上,额角的血痂格外显眼,可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村长爷爷,各位叔伯。”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分家,是我提的。原因很简单——我阿把我卖了二十两银子,卖给邻镇钱老爷做妾。我不从,跑回来了。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
这话一出,院外围观的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真卖了?”
“二十两?刘氏可真敢要价!”
“钱老爷都五十多了吧?作孽哦……”
“怪不得乔丫头要疯……”
王德厚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看向老林头:“老林哥,有这事儿?”
老林头低着头,闷声说:“是……是有这么回事。可那钱家……”
“钱家的事儿先放一边。”王德厚打断他,看向林乔,“乔丫头,你说要分家,打算怎么分?”
林乔深吸一口气。前世她做销售,最擅长的就是算账、讲条件。此刻,她要把这辈子的账,一笔笔算清楚。
“村长爷爷,我们老林家,拢共有二十亩地。村东头那八亩是上好的水浇田,一年能打八九石粮食。村西头那十二亩是旱田,收成差些,一年也能打个十来石。家里有三头耕牛,两头壮的,一头老的。我阿爷阿屋里,少说也存着五六十两银子,这都是这些年一大家子省吃俭用、我爹娘起早贪黑活攒下的。”
她每说一句,刘氏的脸色就白一分。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也听得直咋舌——没想到老林家这家底,还挺厚实。
“我们二房,四个人。”林乔继续说,“我爹,我娘,我,我弟。从我记事起,我爹就是家里最能、最肯出力的。耕田、耙地、挑水、砍柴,重活累活都是他的。我娘,一年到头围着灶台转,一大家子十几口人的饭是她做,衣裳是她洗,猪是她喂。我七岁就开始跟着下地,拔草、间苗、拾麦穗,没闲过一天。我弟虽然小,也能帮着看鸡赶鸭。”
“我们二房的活,不比大房少,吃的穿的,却连大房一半都不如。大房住正房,我们挤厢房。大房吃白面,我们吃杂粮。这我们都认了,谁让我们是老二,是小的。”
“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我卖了换银子,贴补大房,贴补这个家!”
她说到最后,声音高了起来,眼睛盯着刘氏:“阿,那二十两银子,你别想给林柏哥说亲或者置办衣裳?老老实实给人家还回去,不然钱家打上门来,我是不怕,你就看你禁不禁得打!”
“你这个丧门星”刘氏像被踩了尾巴,又急又气跳起来骂,“要不是你这丧门星,全家人好好的得二十两…”林乔怒气又起,跨前一步想给她的大兜,想想这个时代孝字比天大,强忍一下。刘氏看到林乔那凶恶的眼神,也闭了下嘴巴。
“全家人?”林乔冷笑,“那好,既然要分家,就把这家产,按人头,公平地分一分。二十亩地,四房人,我们二房该分五亩。三头牛,该分我们一头。存银六十两,该分我们十五两。家里的锅碗瓢盆、被褥粮食,都按四份分。”
“你想得美!”王氏第一个不了,尖声道,“地是祖产!凭什么分给你们?牛是家里一起养的!银子是爹娘攒的!你们二房有什么脸要?”
“就是!”张氏也帮腔,“昨晚砸了那么多东西,还没让你们赔呢!”
柳氏小声嘀咕:“要分也行,先把砸坏的东西赔了……”
刘氏又坐在地上哭嚎起来:“没法活了啊!孙女要死阿啊!我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她张口就要分走一半啊!我不活了啊!”
老林头抬头看了林乔一眼,眼神复杂,但没说话。
院外围观的村民也开始窃窃私语。
“乔丫头要的……好像也在理?”
“在理啥?分家都是家里当家人说了算,哪有姑娘说的算的道理?”
“可昨晚那事儿……哎,说不清。”
“要我说,老林家这次是真不占理……”
王德厚皱着眉头,用力抽了几口烟。他看看哭嚎的刘氏,看看沉默的老林头,再看看一脸倔强的林乔,最后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碎缸破窗。
“乔丫头,”他缓缓开口,“昨晚的事,我也听说了些。可这家产……不是这么个分法。你是闺女,迟早要出门子的。你爹娘……这些年是辛苦了,可一大家子过子,哪有算得那么清的?”
林乔心里一沉。她知道,在这个年代,想这样平分家产,几乎不可能。尤其是她昨晚还闹了那么一场。但是谈判吗,不提怎么行。
果然,王德厚接着说:“再说了,你昨晚……确实闹得不像话。缸也砸了,墙也塌了,窗户也破了。这家里的东西,都是你阿爷阿辛苦置办下的。你这么一闹,村里以后要是个个有样学样,这家还怎么分?村子还怎么管?”
刘氏一听这话,哭得更起劲了:“村长说得对啊!这死丫头就是土匪!是强盗!不能由着她啊!捆了她去跪祠堂。”
王德厚摆摆手,示意她安静,然后看向老林头:“老林哥,你是当家人,你说说,打算怎么分?”
老林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只剩下刘氏的抽泣声。最后,他沙哑着嗓子说:“就……按规矩来吧。老二一家……净身出户。”
“爹!”林大华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爹。
李春娥搂着林松,眼泪又下来了。
院外围观的人群也发出一片嘘声。净身出户?这也太狠了。
“不行!”王德厚也皱了眉,“老林哥,净身出户说不过去。老二一家四口,出去怎么活?”
“那……那就给点。”老林头惯是心里有主意,刘氏是明面上蹦哒,他可是真正拿事儿的人,“村西头最边上那二亩薄田……给他们。再……再给三两银子。家里那口破锅,也给他们。两床旧棉被……粮食……给几袋杂粮。”
刘氏一听还要给地给钱,又急了:“不行!地不能给!银子也不能给!他们砸了那么多东西……还有我们两口子的养老粮…”
“闭嘴!”老林头突然吼了一声,眼睛通红地瞪着刘氏,“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刘氏被他吼得一哆嗦,不敢说话了,只是恨恨地瞪着林乔一家。
王德厚叹了口气,看向林乔:“乔丫头,你看……这样行不?一年交两斗粗粮作养老粮”
林乔看着老林头,又看看刘氏,再看看那一院子所谓的“亲人”。她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一点温度。
“行。”她说,“二亩薄田,三两银子,一口破锅,两床烂被,几袋杂粮。我们二房,四个人,十几年的辛苦,就值这些。”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认了。”
林大华和李春娥都愣着,两人也不敢说啥,这事情早都超过他们这辈子的想象。虽然为爹娘的无情伤心,也不敢再说啥。
林乔看向王德厚:“村长爷爷,麻烦您写分家文书。就按刚才说的写。写清楚,从今往后,我们二房与老林家,再无瓜葛。该尽的孝道,我们按村里的规矩来,该出多少出多少,一分不会少。但多的,一分也没有。”
王德厚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和半截秃头毛笔,蘸了点口水,就着膝盖写了起来。
刘氏听着“再无瓜葛”几个字,又跳了起来,指着林乔骂:“滚!赶紧滚!拿着你们那点破东西滚出去!往后是死是活,别回来哭!我们老林家没你们这号人!”
林乔看着她,慢慢地说:“阿放心。哭?这辈子都不会了。分清了,也好。往后您和我阿爷老了,该我们出的那份粮,该我们尽的孝,我们不会少。但多的,您也一分别想。希望你当着全村的面也要点脸,到时候不要扯三扯四。”
她说完,不再看刘氏那副嘴脸,转身对爹娘说:“爹,娘,收拾东西,咱们走。”
林大华和李春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心酸,但也有一丝解脱。他们默默地走回那间又矮又破的西厢房,开始收拾。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两床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被,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一口豁了口的破陶锅,几个缺了边的粗瓷碗,还有昨晚林乔带回来的那三两银子——老林头当着村长的面,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来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东西少得可怜,一个破包袱就装完了。
林大华扛着包袱,李春娥抱着那口破锅和几个碗,林松紧紧拽着娘的衣角。林乔空着手,走在最前面。
一家四口,就这样走出了老林家的大门。
身后,刘氏还在骂骂咧咧。王氏和张氏对着他们的背影指指点点。老林头蹲在门槛上,低着头,看不见表情。院外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家子。
同情,惋惜,好奇,什么都有。
“真就这么走了?”
“二亩薄田,三两银子,这子可怎么过……”
“乔丫头也是烈性子……”
“要我说,走了也好,在那家里也是受气……”
林乔一家没回头,径直朝村尾走去。
村尾有座废弃的土地庙,不知道多少年没人管了,屋顶塌了一半,墙还支楞着,平时连叫花子都不乐意去。就先去那里落脚,林乔盘算好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