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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那少女走后,王铁柱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天边的暮色已经从青灰转成了暗蓝,山脊线上的最后一抹橙红被夜风一吹就散了。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石井边的青苔颜色又深了一层。他把木瓢搁回井沿,弯腰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扫了两下院子,又停住了。

她在看眉心。

那个穿灰衣的也在看眉心。两个人,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场合,看的却是同一个位置。

王铁柱把扫帚靠在老槐树上,在青石上坐下来。他不信巧合。前世在底层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同样不合常理的事发生两次,就不是巧合,是规律。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能被某些修士感知到。不是所有人都能——卖菜的时候那么多双眼睛看过他,没有任何异样。老孙头看了他半辈子,也没往他脑门上盯过。

就这两个人。一个清瑶仙宗外门弟子,一个不知道来历的年轻女修。他们修的东西,可能和神识、探查、感知有关。或者说,他们的法门对某种特殊的气息格外敏感。

王铁柱把手掌贴在口。掌心底下,那盏“灯”温吞吞地亮着,不快不慢。这几天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甚至会在睡前特意感受一下这个温度,像盖在被子上一只温热的手掌。但现在,这只手掌忽然变得有些沉重。

以后出去,得更加小心。坊市不是不能去,菜不是不能卖,但他得记住:清瑶仙宗的弟子会下山,散修会路过后山,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走过他摊前的人眼睛里装着什么法门。卖菜的时候别抬头,别和人对视,卖完就走。

他站起来,把扫帚放回墙角,转身进了屋。

闩门。检查窗棂。进空间。

空间里永恒不变的柔光落在他脸上,温热的土壤气息裹上来,王铁柱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的弦松了一截。不管外头多复杂,这片天地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这种感觉像在口藏了一个能随时躲进去的山洞,洞里有水、有地、有绿苗,谁也找不到。

青瓜苗又长高了。才两三天,已经从小指甲盖大的两片子叶长成了手掌高的小苗。子叶之上抽出了第一片真叶,叶片掌状分裂,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叶面上有一层极薄的绒毛,在柔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茎秆不再是细嫩的线,已经能看出藤蔓的雏形,淡绿色的茎上每隔一小截就鼓起一个细细的节,节上生着极小的卷须,还没完全伸展开,蜷得像婴儿的手指。

王铁柱蹲下来,把三角竹架又紧了紧,将靠最近那株瓜苗的卷须轻轻搭在竹竿上。须尖一碰到竹竿,就像碰到了什么让它安心的东西,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勾住了。明天,这株瓜苗就会沿着竹竿往上爬,再过几天,整个架子都会被藤蔓缠满。

萝卜又收了一批。他选了五品相最好的,连着绿缨子一起放在泉眼边——萝卜缨子也是好东西,焯水凉拌或者切碎做馅都行,以前原身舍不得扔,他也不扔。剩下的萝卜还在土里长着,萝卜的肩膀拱出地面,粉白色的表皮在柔光下温润得像玉。

白菜地全部腾空了。他把腾出来的地翻了一遍,黑土翻上来的味道还是那么净,像雨后森林深处。但手头的种子不太够了——白菜籽还有小半包,萝卜籽剩得更少,青瓜籽已经全种下去了。

明天得去找老孙头。

他坐在泉眼边,把豁口碗里泡的最后几粒青瓜籽捞出来。种子已经泡了两天,表皮涨得半透明,能清晰看见里头蜷着的胚芽。他选了品相最好的三粒埋在泉眼边上的湿沙土里。他没打算现在就种,只是想看看这些种子的发芽率和生长速度。如果泡过泉水的种子发育更快更壮,那就又多了一个可以慢慢摸索的规律。

做完这些,他在泉眼边洗了手,又舀了半瓢水慢慢喝下去。泉水滑过喉咙的那一刻,凉意顺着脊柱走一截就散了。他想,如果那个灰衣少年和那个青衣少女感知到的是这股水的气息——那以后他本人就不能在修士面前多待。水在他身体里,在每一萝卜、每一株白菜、每一片瓜叶里。菜是死的,不会说话。他是活的,会漏。

他把木瓢放回泉眼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黑土,转身出了空间。

第二天,王铁柱起了个大早,劈完柴、挑完水、扫完院子,然后去了老孙头家。老孙头正蹲在门口修一把锄头,锄刃松了,他拿块石头在木楔上咚咚地敲。见王铁柱来了,他头也没抬:“又来讨种子?”

“买。”王铁柱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放在门槛上。

老孙头瞄了一眼铜板,又瞄了他一眼,手里的石头没停:“你那些萝卜卖了?”

“卖了。”

“卖了多少?”

“够买种子的。”

老孙头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把锄头靠墙放好,进屋翻了一阵,拿出三个小布袋,挨个排在地上:“萝卜、白菜、菠菜。菠菜是秋菜,现在种还赶趟。你那些青瓜怎么样了?”

“出苗了。”

“几株?”

“五株。”

“不够。青瓜一家家地种,要多种几株才好授粉,不然光开花不长瓜。”老孙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里还有点青瓜籽,送你。别种太密,一株隔两尺,给它爬藤的地方。架子搭了没?”

“搭了。”

“架子要多高?”

“半人高。”

“低了。”老孙头摇摇头,拿手指在泥地上比划了一下,“青瓜藤能爬到你头顶那么高。你先用矮架子凑合,过几天再砍几长竹补上,不然藤蔓一满就挤了。”

王铁柱把铜板往前推了推,老孙头摆摆手没收,反而指了指门槛:“坐会儿。”

王铁柱在门槛上坐下。老孙头把锄头拿过来继续修,敲了几下,忽然开口:“昨儿有人来村里打听路。”

王铁柱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一个年轻姑娘,穿青衣,背把伞。”老孙头把木楔敲进去,语气很随意,“问你家的路。”

“嗯。”王铁柱说,“问后山的。”

“她问后山,你跟她说了?”

“说了。老林子过了是断崖。”

老孙头把锄头搁在地上,伸手去摸腰间的烟袋,没摸到,又把空手放回膝盖上。“她没进后山。”

王铁柱转过头看他。

“她在老林子边上转了转,又原路出来了。”老孙头眯起眼睛看着后山的方向,“然后往西边走了,过了竹林,上了那条废掉的采药道。一个人,天都黑了,往深山里钻。”

王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你看见了?”

“我夜里睡不着,在坡上坐坐。”老孙头的语气很平,“那姑娘脚底不沾土,走路跟踩在水面上似的,一看就是修了真法的。她把你的菜地看了好几眼,看完了才来问路。”

王铁柱没有说话。

老孙头也不说话了。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直到远处传来张婶家喊吃饭的吆喝声,老孙头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那菜种得好,好是好事。但有的时候,好东西招眼。你自己留点心。”

王铁柱站起来,点了点头。他把老孙头给的种子揣进怀里,道了声谢,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老孙头又在背后叫了他一声:“铁柱。”他回过头。老孙头站在门口,手里拄着那把刚修好的锄头,眼神沉沉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担忧,更像是一个活了一辈子的老人,看见一些自己年轻时候也见过的影子,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不如不说。

“你那萝卜,”老孙头顿了一下,“下次别一次拿太多出来。少拿点。细水长流。”

王铁柱看着他,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走进了晨光里。

回到家,他没有立刻进空间。坐在老槐树下,把老孙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孙头知道那个少女来过。老孙头知道那个少女是修士。老孙头深夜睡不着,在后山坡上恰好看见了这一切。老孙头是个普通的孤老头,没有灵,不懂修仙,但他的眼睛比谁都尖。王铁柱不确定老孙头到底看出了多少,但他知道,老孙头在提醒他。

这就够了。提醒而不追问,点拨而不点破。这份默契比什么都珍贵。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几小包种子,然后闩好门,进空间。在空间的柔光里,他把新拿到的种子摊开排好——萝卜籽暗褐、白菜籽棕黑、菠菜籽灰绿带刺、青瓜籽米白饱满。四小撮种子排成一排,像四小座颜色各异的沙丘。

他在萝卜地和白菜地的空档上,又开了一小片新地,把菠菜籽撒了下去。菠菜不比萝卜和白菜,属于短期叶菜,老孙头说长得快、割一茬还能再抽一茬。撒种的时候他把种子间距比正常放宽了些——空间里的东西长得快,挤太紧反而不好。

做完这些,他把青瓜种子也泡了三粒。有了前两次的经验,他现在泡种子的时间控制得更有分寸:泡到表皮胀开、能看到胚芽就停,不泡太久,怕烂。

料理完所有新种,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空间里温度恒定,不冷也不热,但还是会出汗——种地从来都是流汗的活,不管在哪。

他看着眼前这片地,心里忽然浮上一个念头:如果那个青衣少女真的进了后山,她能不能出来?老孙头说她脚底不沾土,是个修了真法的修士。但后山那动静——闷响,地动,老孙头说的“埋着东西”——不是一般修士能应付的。她一个人进去,是胆大,还是身不由己?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不归他管。他现在能管的,就是脚下这片黑土,和这一茬接一茬长出来的青苗。

他蹲下来,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株青瓜苗的新叶。叶片在他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后山的动静又响了。

这次不是闷响。是一声清脆的炸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山体深处被骤然撕裂。响声从后山方向传过来,不闷,不沉,而是尖锐有力的“咔啦”一声,像是整个山体深处有一绷了万年的弦突然断了。余音在山谷间滚了好几滚才散,惊起老林子里一片飞鸟,黑压压地腾起来,在山脊线上盘旋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

王铁柱当时正在院里劈柴,斧头停在半空又落下,他直起腰,朝后山的方向看去,只见山雾比往浓了许多,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正沿着山腰缓缓翻涌。那雾的颜色也变了——不是平常的白雾,是灰白里透着一丝极淡的青。

他放下斧子,快步走到篱笆边上盯着后山的方向。山体的轮廓在加速弥漫的山雾中若隐若现。没有火光,没有光柱,没有任何仙家斗法该有的声光效果。只有灰青色的山雾越来越浓,从山腰往下蔓延了至少几十丈,像是山里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正往外吐着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浊气。

他在篱笆边站了很久,直到山雾停止蔓延,才转身回了屋,闩好门,坐下,把手贴在口。心跳沉稳有力。体内那盏灯没有任何异动。

不是冲他来的。是冲后山本身。

两天后,山村里来了人。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都穿着清瑶仙宗的外门服饰——月白色的锦缎长袍,腰间挂着统一的玉佩。打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形修长,面容冷峻,走路时腰背笔直,目光扫过村舍的时候不带任何多余的表情。后面跟着两个更年轻些的弟子,一个背着长剑,一个手里捧着一面罗盘似的东西,罗盘上的指针正滴溜溜地乱转。

他们没有挨家挨户敲门,只在村口站定,由领头的青年朗声说了一句:“清瑶仙宗外门巡查。近后山有异,宗门已封禁进山通道。所有村民不得进入后山三里以内,若有违者,后果自负。”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户人的耳朵里。像是用了某种扩音的术法。

说完他们转身就走。捧着罗盘的那个弟子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盘面,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被领头的青年扫了一眼,立刻闭嘴。三个人沿着村口往西走,方向正是老孙头说的那条废掉的采药道——青衣少女走的那条。

王铁柱远远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方向,然后转身进了屋,把门闩好。

封山了。这是大事。他在原身的记忆里翻了翻,青雾山从来没有封过山。就算去年山洪冲了路,也没人说不许进。这次是仙宗外门亲自来封,说明后山的问题,已经不是“地脉动一动”能解释的了。而那个提前一步进山的青衣少女,恐怕不是偶然路过。

他进了一趟空间,把地里所有熟了的蔬菜全部收了,包括之前留着没舍得收的那批。萝卜装满两个竹筐,白菜码成一座小堆,青瓜地里第一茬小瓜已经结了出来——青瓜长得很快,拇指粗的嫩瓜顶着没谢净的黄花,毛茸茸的,在叶片底下躲着。他想了想,没摘,让它们再长两天。

把蔬菜打包好,放在空间里存着。然后他出了空间,走到墙角,蹲下来摸了摸夹在柴火堆里那把原身留下的柴刀。刀口是钝的,原身从来没打磨过。

他去老孙头家借了磨刀石。老孙头没问他磨刀什么,只是把石头递给他,说了一句:“磨快些,别留钝口。”王铁柱回去把柴刀仔仔细细地磨了两炷香工夫,刀刃从钝白色磨成了亮银色,拿拇指试了试刀锋,刮得下皮屑。

他把磨好的柴刀回柴火堆里,盖好。然后拍了拍手,去烧晚饭。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双原本沉静的眼睛照得亮了一瞬。他拿烧火棍拨了拨柴,心想:封山好,封了山,至少暂时不会再有穿青衣的少女来敲他的篱笆了。但这个念头他自己也不太信。山是封了,但已经进去的人还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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