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山的第二,青雾从后山漫了下来。
不是寻常的晨雾。那雾是青灰色的,比寻常山雾沉得多,贴着地面缓缓蠕动,像是活的。雾爬到村口的老樟树下便不再往前,停在那里,不散,也不退。树下那户人家的鸡先察觉到了不对——天刚亮就集体缩在笼子角落里,不叫,不啄食,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瑟瑟发抖。
王铁柱是在挑水的时候看见这雾的。
他挑了桶走到溪边,发现往清亮的溪水颜色暗了一层,掬一捧凑近闻,有股极淡的硫磺味,像是什么深埋地底的东西被翻了出来、溶进了水里。他没有用这水,把桶放在溪边空手回去了。路过老孙头家,老头正站在门口朝后山的方向张望,脸色比平时沉得多。
“别去溪边了。”老孙头看见他就说,“水不净。我用井水,你家那口井还能用,别慌。”
“那雾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老孙头的声音很轻,“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后山吐这种颜色的雾。”
王铁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后山整个山腰以上全被青雾吞了,连山脊线都看不清。那雾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缓翻涌,像一锅煮开了的青灰色稠粥。偶尔能看到雾里有极淡的光一闪而过——不是闪电,是某种更柔和、更短促的光,像是雾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明灭。
“昨天那三个仙宗的人呢?”王铁柱问。
“进去了。”老孙头说,“往采药道那边,再没见出来。”
王铁柱拎着空桶回到家,把院门关好,从里面用一木棍顶住。他坐在老槐树下,后背靠着树,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山风——风里有股焦苦味,不是木柴燃烧的焦,是更古老的、矿物的焦,像砸开一块河卵石闻到的那种硝烟味。
井水还是净的。他打了一桶上来,闻了闻,尝了一小口,清冽无异味。青雾没有渗进地下水,至少暂时没有。
中午,村里几户人家凑在一起商量要不要先撤到山外去。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进院里,有人主张马上走,有人说再看看,有人说去请仙宗的人下来给个说法。最后是老孙头一锤定音:“青雾没进村,溪水变了味,井水还没事。再等一天。明天雾要再往村里走,就全撤。”
众人沉默了一阵,陆续散了。
王铁柱没去凑这个商量。他回到屋里闩好门,直接进了空间。
空间里一切如常。雾气还是那样不急不慢地流着,黑土温热,泉水明净。萝卜已经不多了,白菜全收完了,青瓜藤已经爬满了三角竹架,藤蔓缠缠绕绕地把三竹竿裹成了三个绿柱子。瓜叶大如手掌,叶面上绒毛细密,在柔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每藤上都挂着三五小瓜,顶花带刺,最长的已经有手指长了。
他把最大的一青瓜摘下来,泉水冲了冲,咬了一口。
很脆、很清甜,比萝卜多了几分瓜类特有的清香,没有一丝苦尾。吃完半,他把剩下的搁在泉眼边,开始收萝卜。萝卜后不再清洗,直接带土码在竹筐里——带土放得久。他把两个竹筐装满,摆在光幕边上,预备随时可以带出去。
做完这些,他又舀了半瓢泉水慢慢喝下。水还是那个味道,清甜净。不管外面溪水怎么变味,只要这汪泉水还在,他就有水喝、有菜吃、能活。
傍晚,灰衣少年又来了。
这次是一个人。他还是穿着那身灰布衣,腰间多了柄短剑,剑鞘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装饰。他站在篱笆外,不像上回那样只是路过,而是端端正正地面朝院门,像是在等王铁柱出来。
王铁柱在屋里就看见他了。他停了一下,把门推开,走到院子里。
灰衣少年的目光先落在王铁柱脸上,然后下移,看了他手里的木瓢,又看了一眼院里的菜地。菜地里的菜长得普通——比空间里的差远了,但比村里谁家都好。少年的目光在菜地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集市上的白菜是你卖的。”
不是问句。
王铁柱点了下头。
“我叫林远。”灰衣少年报了自己的名字,语气不冷不热,“清瑶仙宗外门巡查队。昨天封山的人里,我走在最后一个。你大概看见我了。”
“看见了。”
“你家的菜,”林远顿了顿,“不太对。”
王铁柱没有慌,也没有辩解,只是把木瓢搁在井沿上,转过身正对着他。他等着对方往下说。前世跟人打交道,有一条铁则:对方没把底牌亮净之前,自己一个字都不多解释。
林远见他没反应,也没意外。他往前走了一步,把胳膊搁在篱笆上,忽然扯到一个完全不相关的话题上:“山上有个女的,穿青衣,背把伞,大概十五六岁,天庭饱满,左眼角有颗很小很小的痣——你见过她吗?”
“见过。”王铁柱说,“前几天她来问过去后山的路。”
“然后呢?”
“然后她走了。往西边,上了采药道。”
林远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短、很轻,但王铁柱听出了里面压着的一丝无奈。
“她是我师姐。”林远说,“本不该出山的,偷跑出来的。她听说后山最近有地动,怀疑跟宗门典籍里记的‘封脉’有关,一个人跑出来查看。她来了,没回去,我们去找她——找不到,只看到她遗落在青雾里的一把伞。”
王铁柱没说话。
林远看着他,开口又问了一次:“你家的菜,为什么这么好?”
这一次,他的语气比刚才更轻,不是审问,是好奇。纯粹的、少年人对一个解不开的谜团的好奇。
“遇到过高人指点。”王铁柱用了编造好的说辞。
林远没有追问高人是哪位、在哪座山、什么时候遇见的。他说了句让王铁柱没想到的话:“我师姐也种菜。在宗门里,别人练剑她种菜,别人打坐她浇水。她说种地比修炼有意思,种一株活一株,比什么都踏实。”他的语气忽然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她要是没进山就好了。”
然后他直起身,把胳膊从篱笆上拿下来,恢复了那副淡漠的表情:“后山封了,别靠近。青雾有毒,沾了伤肺。你这几垄菜要是还想留着卖,过几天再往山下送。这几天集市关了,不会有人去的。”
王铁柱点了点头。
林远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只是侧着脸说了最后一句:“你跟我师姐很像。她也是那种——能在一块地上安安静静待一辈子的人。”然后他走了。灰色身影融进暮色里的速度比普通人快得多,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村路的拐角。
王铁柱站在院子里,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然后他低头看了看院子里那几垄菜——普通、正常、比不上空间里的品相,但在外人眼里已经“不太对”了。这个叫林远的灰衣少年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找师姐的。但他临走那句话让王铁柱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你跟我师姐很像。这让他冷不丁想到他们刚才的对话——林远说了师姐那么多好话,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和失落,唯独忘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她叫什么名字?
如果他真那么在意她,怎么可能不说名字?
他在脑子里飞速把刚才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整个过程里,林远始终在说“师姐”两个字,从头到尾,一次名字都没提过。不是忘了,是故意不提。因为一旦提了名字,王铁柱就能知道她是谁。而林远不想让他知道。
这说明什么?说明那少女的身份,比“偷跑出来的师姐”更复杂。不是不能说,是不该说。对谁说都不该说。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私自下山,宗门派人出来找,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宣告“寻人”,没必要隐瞒姓名。
除非她的身份本身就是一个秘密。
林远是在封山之后来找他的,说明宗门也找不到她。他们只找到了一把遗落在青雾里的伞。那伞他是见过的——她问路的时候,背后斜背着一把油纸伞。一个修士,背伞。为什么背伞?修士有护体真气,下雨落雪都淋不湿。背伞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伞是法器,要么她是去一个可能会失去真气的地方。
再加上老孙头说过,她脚底不沾土。
这件事从上就不对。王铁柱轻轻吐了口气,把疑问搁在脑子里一个安静的角落,暂时封存。知道得太多,和说得太多,都是致命的。
回到屋里,他进了空间。收下来的菜在竹筐里摆得整整齐齐,青瓜藤上的黄花在柔光下轻轻摇曳。他舀了一瓢水浇在菠菜地上。菠菜籽已经发芽了,嫩绿的小苗顶着种壳从黑土里拱出来,密密的一层,像铺了块绿茸茸的毯子。浇完水,他直起腰,雾气还是那样缓缓地流。
他把手贴在口——那盏灯温吞吞地亮着,不快不慢。三天。封山到现在已经两天,明天就是老孙头说的最后期限。如果青雾还不退,村里就要撤。撤哪儿去?山外最近的镇子要走大半天。他还能继续种地吗?空间里的菜能带出去多少?带不走的怎么办?
他把后背靠在那三竹竿搭的架子上,抬头看着空间灰蒙蒙的穹顶,忽然觉得累。前世奔波了一辈子,这辈子就想安安稳稳种个地。青雾、封山、失踪、找师姐的师弟——这些事他一件都不想要。但它们一件接一件地,从后山那个方向,从村口那条路上,从集市那棵老樟树下,源源不断地涌到他面前。
他闭上眼睛,听着泉水溢出的声音,在温热的黑土上安静地坐着。
第三天清晨,青雾退了。
不是慢慢退,是一夜之间消失得净净。王铁柱推开门的时候后山的轮廓重新清晰起来,山腰以上恢复了惯常的青灰色,老林子还是那片老林子,安静地趴在山腰上,像是从来没吐过雾、没响过雷、没吞下任何一个人。空气重新变得清冽,硫磺味散了。村口老樟树下的那户人家把鸡笼打开,母鸡探头探脑地钻出来,在土里刨了两下,终于开始啄食。
村里人松了一口气,撤不撤的话也就不用再提了。老孙头在坡上站了一早上,看着后山的方向抽了一袋烟,然后下来,碰到王铁柱只说了一句话:“雾退了,人没回来。”
王铁柱点了点头。
那三个人——清瑶仙宗的巡查队,林远和他的两个同伴,进了山就没再出来。而在他心里,还有另一笔账:林远说伞是在青雾里找到的。雾已经退净了,他们的主人却还困在雾退不到的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