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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林知夏用了三天来消化“我喜欢沈淮”这个事实。

第一天,她觉得自己疯了。第二天,她觉得疯就疯吧。第三天,她决定顺其自然。

喜欢就喜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又不是要做什么,她只是……心里有一个人而已。

但“顺其自然”这四个字,在执行起来的时候比想象中难得多。

周三下午,研读室。

林知夏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淮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电脑开着,面前摊了一堆资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清晰得像刀裁出来的。

她以前也会觉得他好看,但那种觉得是客观的、不带感情的——就像看到一幅好看的画、一处好看的风景,会多看两眼,仅此而已。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看到他的侧脸,心里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的腔里放了一只蝴蝶,翅膀一扇一扇的,让她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

“站在门口什么?”沈淮头都没抬。

林知夏回过神来,关上门走过去坐下。

“没什么,在想事情。”

“想什么?”

“……桥梁的荷载分析。”她随口编了一个。

沈淮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明显的怀疑,但他没有拆穿她。

“正好,我上周的荷载计算复核了一遍,发现一个问题。”他把电脑转过来,“恒载和活载的组合系数,我沿用的是规范推荐值,但这座桥的实际使用情况和规范有出入。”

林知夏凑过去看屏幕,两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淡淡的木质香气,和上次围巾上的味道一样。

她的心跳又乱了。

“所以应该据实际使用情况调整组合系数?”她听到自己在说话,但脑子里的注意力全在他离自己多近这件事上。

“对。”沈淮用鼠标在屏幕上画了个圈,“这里的人流量比规范预测值高出百分之三十,活载系数要调。”

“那疲劳荷载也要重新算。”

“嗯,我已经算了,你看这个。”他切换到另一个表格,“这是我算的,你核对一下。”

林知夏接过鼠标,一行一行地看数据。

沈淮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等她看完。

研读室里很安静,只有鼠标点击声和偶尔的键盘敲击声。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沈淮的侧脸移到了林知夏的手背上。

“数据没问题。”林知夏看完之后说,“不过最后这个安全系数的取值偏保守了,可以再优化一下。”

“你试着调一下。”

林知夏重新打开计算表,开始调整参数。沈淮在旁边看着,偶尔一句“这里取中值更合理”或者“参考一下欧洲规范第四部分”。

两个人就这样一门心思地讨论,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

林知夏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手机——已经五点半了。

“今天就到这儿吧?”她开始收拾东西。

沈淮也关掉电脑,把资料摞整齐。

两人一起走出研读室,经过六楼走廊的时候,碰到了土木工程系的李教授。李教授是系里的老教授,带研究生也带本科生的课,在走廊上遇到了,笑眯眯地看了两人一眼。

“哟,沈淮和林知夏?我听说过你们,结构力学的模范搭档。”李教授推了推眼镜,“周教授跟我提过,说你们两个的小组作业做得比他带的有些研究生都好。”

林知夏赶紧谦虚:“没有没有,还有很多要学的。”

李教授笑着点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忽然冒出一句:“你们俩是男女朋友?”

林知夏愣住了。

沈淮也愣了一下,但反应比她快,几乎是一瞬间就恢复了面无表情。

“不是。”他说。

李教授笑得更深了:“现在不是,以后说不定是。年轻人嘛,好好处。”

说完就走了,留下林知夏和沈淮站在走廊上,面面相觑。

“李教授怎么……”林知夏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

“走吧,吃饭。”沈淮转身下楼。

林知夏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她差点笑出来。

原来他也会不好意思。

周五晚上,林知夏收到了沈淮的消息。

沈淮:“周六的调研,有几座桥在郊区,需要早点出发。”

林知夏:“几点?”

沈淮:“七点,学校北门。”

林知夏:“好。”

沈淮:“早点睡。”

林知夏看着“早点睡”三个字,嘴角又翘起来了。他现在已经习惯性地在对话结尾加一句“早点睡”,就好像不说这句话,她就会熬夜一样。

她回了一个“你也是”,然后放下手机,开始挑明天穿什么。

江晚从上铺探出头来:“明天又要和沈淮出去调研?”

“嗯。”

“去多久?”

“一整天吧,要去三座桥。”

“一整天。”江晚意味深长地重复了这三个字,“那你可得好好选衣服。”

“穿什么都一样,又不是去约会。”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在镜子前面站了五分钟了。”

林知夏把江晚的枕头扔上去:“你闭嘴。”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林知夏出门。

她穿了一件燕麦色的针织衫,外面是藏蓝色的大衣,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头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肩膀上,用一个小发卡别住了耳边的碎发。

她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太刻意了,但又换不下来。

北门,沈淮已经在等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大登山包,看起来像是要去野外探险。

“你带了多少东西?”林知夏被那个包的体积吓了一跳。

“水准仪、卷尺、相机、三脚架、笔记本、水、粮。”沈淮一五一十地数,“郊区那边没有商店,午饭得自己带。”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双手,有点不好意思:“我什么都没带。”

“你带了人就够了。”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去郊区的公交车要坐一个小时,车上人不多,两人找了最后一排的双人座坐下。

林知夏靠窗,沈淮坐在她旁边。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民居,又从民居变成农田和树林。秋天的郊外很美,树叶黄了红了,一层一层地铺在山坡上。

林知夏看了一会儿窗外,眼皮开始发沉。

她昨晚没睡好。失眠的原因很简单——满脑子都在想今天穿什么、头发要不要扎起来、见到沈淮第一句话说什么。

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凌晨一点多才睡着。

六点半起床,满打满算睡了五个小时。

公交车晃啊晃,像一个大摇篮。林知夏的头慢慢歪了过去,靠在了沈淮的肩膀上。

她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太困了,而他的肩膀刚好在那个高度,刚好那么稳。

沈淮的身体在她靠上来的那一瞬间,绷紧了一瞬,然后缓缓放松。

他没有动。

他甚至刻意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的头枕得更舒服一点。

林知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快靠到沈淮怀里去了,脑袋枕着他的肩膀,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他的袖子。

她猛地坐直,脸腾地红了。

“对不起,我睡着了——”

“没事。”沈淮活动了一下被她枕了快半小时的肩膀,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没到,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不用了不用了,我不困了。”林知夏坐得笔直,目视前方,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沈淮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抓袖子的事,不提了。”

林知夏:“……”

还不如提呢。

到了第一座桥,沈淮拿出水准仪开始测量。林知夏负责记录数据,拿着本子跟在他后面,他报一个数据她就记一个。

“桥面标高,左端,34.62。”沈淮从水准仪后面抬起头,“记了吗?”

“记了。”

“右端,34.58。”

林知夏在本子上写下“34.58”,然后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左右端高差四厘米。”她说,“这座桥的桥面不平。”

“嗯,可能是墩台沉降不均。”沈淮收起水准仪,“下一座桥要是也有这个问题,就能确认这片区域的地基有问题。”

两人马不停蹄地去了第二座、第三座桥。沈淮测量,林知夏记录。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数据、什么角度。

第三座桥测量完毕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沈淮找了一块河滩上的大石头,把带来的粮拿出来——两个三明治、两瓶水、一盒切好的水果。

“你做的?”林知夏看着那个切得工工整整的水果盒,不太相信是沈淮的手艺。

“食堂买的。”

“水果盒也是食堂的?”

“嗯。”

林知夏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又脆又甜。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几点起来的?食堂的水果盒上午才有,七点之前就卖完了。”

沈淮没接话,咬了一口三明治。

“你六点就起来了?”林知夏追问。

“吃你的。”

答案不言自明。

他六点起床,去食堂买水果盒,然后到北门等她。所以她七点到的时候,他已经等了至少二十分钟。

林知夏低下头,慢慢地吃着水果,心里有一块地方软得像被太阳晒化的黄油。

他什么都不说。

但每一件事都在替她说。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林知夏没有睡着。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玻璃上映出的沈淮的倒影。

他也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知夏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

“沈淮。”

“嗯?”

“你为什么要学土木?”

沈淮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是建筑结构工程师。”他说,“从小我就在工地和图纸之间长大。对我来说,结构不是一门学科,是我认识世界的方式。”

林知夏第一次听他说起父亲。不是“我爸”,是“我父亲”,这个称呼透着一股疏离感,不太像父子之间常用的称呼。

“你和你父亲关系好吗?”她试探着问。

沈淮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风景在后退,秋天的田野一大片一大片地铺展到天边。

“不坏,”他终于开口,“但也不近。”

林知夏想起了上次在教学楼大厅听到他打电话——他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什么对我最重要”,语气冰冷得像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

那不是和“不坏也不近”的父亲打电话的语气,那是和母亲。

她没有再问。

每个人都有一些不想让别人碰的地方,她懂。

车子开进市区的时候,沈淮忽然开了口。

“林知夏。”

“嗯?”

“你那天说,你的目标是让爸妈过得轻松一点。”

“嗯。”

“那你自己的呢?”沈淮转过头看着她,“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这个问题让林知夏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事——怎么考高分,怎么保研,怎么找到好工作,怎么让爸妈过上好子。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没想过。”她诚实地说。

沈淮看了她一会儿,转回头去。

“以后可以想。”他说。

不是“你应该想”,不是“你必须想”,是“可以”。

林知夏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沈淮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要温柔得多。

他只是不把温柔挂在嘴上。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人在北门下车,沈淮把三脚架和测量仪器重新放进登山包,背上肩。

“今天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林知夏看着他被登山包压得微微弯下去的肩背,“你肩膀疼不疼?那个包很重吧?”

“还好。”

“你今天让了那么久,肩膀肯定不舒服。”

沈淮看着她。

路灯下,她的脸有半边被光线照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但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光。

“林知夏。”

“嗯?”

“你是在关心我吗?”

林知夏被他问得心头一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大家都是同学,关心一下很正常”,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是。”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在沈淮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光。

不是淡淡的、隔着薄雾的那种光。

是清晰的、明亮的、像是一盏灯被突然点亮的那种光。

两人对视了两秒。

然后沈淮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动作很轻,轻得像风拂过发梢。

“回去早点休息。”他说完转身走了。

林知夏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他拍过的地方,温热温热的。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被人放在心上这件事,原来是这样温暖的感觉。

她终于懂了,为什么江晚看小说的时候会哭。

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告白让人哭。

是这种细小的、微不足道的、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温柔。

让人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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