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调研之后,林知夏和沈淮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变化。他还是那个话不多的沈淮,她还是那个认真学习不做多余事情的林知夏。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不一样了——以前的安静是疏离的,现在的安静是自在的,像是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陈屿白是第一个察觉到这种变化的人。
“老沈最近不对劲。”周一晚上,他在宿舍夜谈中抛出这个重磅话题。
刘洋正在吃泡面,闻言抬头:“哪里不对劲?”
“他今天看手机的时候笑了一下。”
“笑怎么了?”
“他平时不笑的。”陈屿白压低了声音,“而且他还给手机设了密码。以前他手机从来不设密码,随便扔。”
“所以呢?”
“所以——他一定在和某个人聊天。而且这个人不是我们,不是他家里人,是——”陈屿白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一个让他愿意设密码的人。”
刘洋吸溜了一口泡面:“你的意思是林知夏?”
“我说什么了吗?我什么都没说。”陈屿白翻了个身,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我只是陈述事实。”
上铺,沈淮戴着耳机,似乎没在听他们说话。但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几乎是瞬间就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林知夏发来的消息。
林知夏:“结构力学作业的第三题,你做了吗?我用的是叠加法,但算出来的弯矩图总感觉不对。”
沈淮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笔记本,翻到第三题。
他的作业本上,这道题已经做完了,用了两种解法——叠加法和直接法,答案是一致的。
他拍了一张照片,把两种解法都拍了进去,发给林知夏。
沈淮:“叠加法容易漏掉中间铰的弯矩重分布,用直接法验证一下。”
对面秒回。
林知夏:“原来如此!我重新算一遍。”
沈淮:“不急,明天再说。早点睡。”
林知夏:“好,晚安。”
沈淮:“晚安。”
发完消息,沈淮把手机放到枕头边,重新躺下。陈屿白的声音从下铺飘上来:“老沈,你刚才是不是又笑了?”
“没有。”
“我听到了!你笑的时候会有一个很轻的鼻音,像‘哼’那样。你刚才‘哼’了一下!”
“你听力有问题。”
“我听力没问题!你就是在笑!”
沈淮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说话了。
但他确实笑了。
不是“哼”,是很轻很轻的一声笑,像是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温暖了,不由自主地发出的声音。
周二下午,林知夏去研读室的时候,发现沈淮已经在里面了。
他面前摊着一大张图纸,手里拿着比例尺,正在画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
林知夏在门口站了两秒,才推门进去。
“你今天下午没课吗?”她问。
“三点以后没有。”沈淮没有抬头,“你来得正好,过来看看这个。”
林知夏走过去,看到他在画一张结构布置图。线条细而流畅,尺寸标注精确到毫米,图框的排版和上次的作业一样精致。
“你在画什么?”
“上次那个桥梁的结构布置图,我想把它画得更精细一些。”沈淮把比例尺递给她,“你看看桥墩的尺寸标注有没有问题。”
林知夏接过比例尺,仔细核对了一遍。
“这里,”她指着图上一个尺寸线,“墩身高度标注的是十二点五米,但上次现场测量的时候,你报给我的是十二点三米。”
沈淮凑过来看,两人的距离瞬间变得很近。他的手臂几乎贴着她的手臂,呼吸声就在她耳边。
“我记错了。”他说,用橡皮擦掉原来的标注,重新写了12.3,“你的记性比我的数据标准。”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开玩笑?”
“陈述事实。”
林知夏笑了,退后一步,把比例尺还给他。
“你继续画,我做荷载分析。”
两人各自忙自己的,研读室里恢复了安静。
但这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现在是两个人一起忙同一个——你画图的时候我在算数据,你算数据的时候我在复核。每一个数据、每一条线、每一个标注,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
这种感觉让林知夏想起以前读过的一句话:最好的关系不是互相看着对方,而是一起看着同一个方向。
她偏头看了一眼沈淮。
他正在画桥墩的钢筋布置,握笔的手很好看。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写计算书。
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周三,结构力学课。
周教授讲到了静定结构位移计算这一章,板书密密麻麻写满了整个黑板。林知夏的笔飞速地动着,把每一个公式、每一个推导步骤都记了下来。
旁边的沈淮没有记笔记。他靠着椅背,一只手撑着头,目光落在黑板上,偶尔翻一页书。
但林知夏注意到,他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不是笔记,是公式的变形。他把周教授给的公式做了两次变形,得到了一个更简洁的表达形式。
他在用更高效的方式处理信息。
下课后,林知夏把他的课本拿过来看了一眼,那几行变形公式让她眼前一亮。
“你这个变形式可以省掉中间三步计算。”她说。
“嗯,考试的时候用这个能省时间。”
“你能教我吗?”
沈淮看了她一眼:“你不需要我教,你已经看懂了。”
林知夏愣了一下,确实,她看了一遍就理解了变形逻辑。
“我只是点了一下,你能自己推出来。”沈淮把课本收回去,“你比我以为的要聪明得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是在敷衍,也不是在客气。
林知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评价过她——“你比我以为的要聪明得多”。大多数人对她的评价是“努力”“勤奋”“认真”,这些词背后隐含的意思是:你不是天才,但你够努力。
沈淮说的是:你是天才,你自己不知道。
她攥紧了手里的笔,低头假装在整理课本。
“谢谢。”她小声说。
“谢什么?”
“谢谢你觉得我聪明。”
沈淮沉默了两秒。
“不是觉得,”他说,“是知道。”
周五晚上,林知夏在研读室做结构力学作业。
沈淮说晚上有事情,没来。她一个人坐在研读室里,安静得出奇。
她做了两道题,第三道题卡住了。
是一道组合结构的位移计算题,荷载条件比较复杂,她试了两种方法都算不下去。
她拿起手机,想给沈淮发消息,又犹豫了。
他今晚有事,不想打扰他。
但她盯着题目看了十分钟,还是没思路。
最后她还是发了。
林知夏:“第三道题,卡住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大概过了五分钟,手机震了。
沈淮发来三张照片——是他的解题过程,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关键步骤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批注了为什么这么做的逻辑。
最后一张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
沈淮:“先用虚功原理设单位荷载,再分段积分。你卡住的那一步是因为荷载函数的定义域错了。”
林知夏按照他的提示重新做了一遍,果然,定义域调整之后,积分顺利算了出来。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正准备给沈淮回复“做出来了”,手机又震了。
沈淮:“做出来了吗?”
林知夏:“做出来了!谢谢你。”
沈淮:“不用谢。你做出来了,是你会了,不是因为我教了。”
林知夏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总是这样——帮了你,但不让你觉得欠他什么;教了你,但把功劳算在你头上。
她想了想,回了一条。
林知夏:“你今晚不是有事吗?怎么还有时间给我写解题过程?”
对面沉默了几秒。
沈淮:“事情做完了。顺手写的。”
顺手写了三页纸的详细解题过程。
林知夏笑了,没有再问。
有时候,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清楚。他愿意为你在“事情做完了”和“睡觉”之间,挤出时间来写三页纸的解题过程,这件事本身,就是答案。
周六,两人在研读室待了一整天。
上午把桥梁的数据全部复核完毕,下午开始写的阶段性报告。林知夏写文字部分,沈淮画图和整理数据。
下午四点多,林知夏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伸了个懒腰。
“累了吗?”沈淮问。
“有一点。”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冬天的白天越来越短。
“今天就到这儿。”沈淮开始收拾东西。
林知夏也把资料摞好,放进书包。她站起来的时候,忽然觉得头晕了一下,身子晃了晃。
“林知夏?”沈淮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没事,可能坐太久了。”她站稳,甩了甩头。
“你中午吃的什么?”
“食堂。”
“具体。”
林知夏想了想:“一碗面。”
“午饭只吃了一碗面?”沈淮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变得有些沉。
“我早上吃得晚,不太饿。”
“你早上吃的什么?”
“一个包子。”
沈淮看着她,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但林知夏从他的目光里读出了一种她没有见过的情绪——不是担心,比担心更重一些。
“你等一下。”他说完就出了研读室。
林知夏不知道他去嘛,把书包收拾好,在研读室里等他。
大概十五分钟后,沈淮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吃。”他把袋子放到桌上。
林知夏打开一看——一碗热粥、两个包子、一盒牛、一个苹果。
“你买这么多?”
“食堂快关门了,能买到的都买了。”沈淮把粥打开,放到她面前,“先喝粥,温的。”
林知夏看着那碗粥,又看了一眼沈淮。他的额角有一层薄汗,显然是从六楼研读室跑到食堂、又从食堂跑回来的,一来一回至少十五分钟,十五分钟跑完的。
“沈淮。”她叫他。
“先吃,吃完再说。”
林知夏端起粥,小口小口地喝。白粥,加了点糖,甜丝丝的。
“你加糖了?”她问。
“嗯。”
“你怎么知道我喝粥加糖?”
沈淮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但林知夏知道答案——上次她在校医院给他买白粥的时候,自己念叨了一句“我喜欢喝加糖的粥,可惜食堂的不给加糖”。
他记住了。
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
粥是甜的,但她的心里比粥还甜。
喝完粥,吃了一个包子,林知夏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头晕的感觉也消失了。
“谢谢你,沈淮。”她认真地说。
沈淮把桌上的垃圾收进袋子里,系好口。
“下次记得好好吃饭。”他说。
“知道了。”
“不是‘知道了’,是‘会做到’。”
林知夏笑了:“好,我保证会做到。”
沈淮看了她一眼,好像不太相信她的保证,但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一起走出研读室,锁好门。
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漆黑一片。
林知夏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沈淮走在她前面。走到拐角的时候,她没注意脚下的台阶,脚尖磕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
沈淮回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小心。”
他的手很稳,把她稳稳地拽住了。
黑暗里,林知夏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贴在她手腕上,热度从皮肤渗进去,沿着血管一路往上,烧到了她的脸颊。
“谢谢。”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淮没有松开手。
他握着她的手腕,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林知夏跟着他的步伐,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背上,他的肩膀宽而直,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松开了手。
“晚安。”他说。
“晚安。”林知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还有他的温度。
回到宿舍,林知夏发现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热痕,不是红,是她自己的体温被他的手捂热之后留下来的感觉。
她把手腕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江晚从洗手间出来,看到她的姿势,愣了一下:“你在嘛?量体温?”
“没有。”
“那你把手腕贴在心口嘛?”
林知夏放下手,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
“江晚。”
“嗯?”
“如果有人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包括你随口说的‘我喜欢喝加糖的粥’,这意味着什么?”
江晚安静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足以让整栋楼都听到的尖叫。
“林知夏!!!沈淮是不是给你买粥了!!!加糖的粥!!!”
林知夏把被子蒙过头顶,耳朵里全是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她没有否认。
因为这一次,她不想否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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