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没有给林子昂任何喘息的时间。
“把包放下,跟我上来。”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上了楼梯。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她脚下踩的不是楼梯,是山脊上的岩石。
林子昂把登山包靠在墙角,跟着她往上走。
三楼天台比他想象的要大。
差不多有半个篮球场的面积,地面铺着灰色的防滑地砖,边缘围着一圈半人高的铁栏杆。角落里堆着几捆绳索、一排登山扣,还有两个塞得鼓鼓的驮包,上面印着某家户外品牌的logo。
最显眼的是靠墙立着的那面攀岩板。
差不多有三米高,上面钉满了五颜六色的岩点,红的蓝的黄的绿的,像一面被泼了颜料的墙。岩板旁边挂着一块小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几行字——
“今训练:负重爬楼×20趟,悬垂举腿×5组,绳索打结×100遍。”
最后一行字迹更新,墨迹还没完全:“新兵入营,加练——苏晴。”
林子昂看着那块白板,沉默了两秒钟。
“这个‘新兵’,不会是我吧?”
“你说呢?”苏晴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他那行“加练”后面补了个感叹号,然后转过身来,双手抱在前,脸上的表情介于认真和幸灾乐祸之间,“林子昂,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什么销售冠军,不是什么职场精英。你就是一个零基础的登山菜鸟。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我让你跑,你别走。我让你停,你连喘气都给我小点声。听明白了吗?”
林子昂看着她那双亮得像刀刃的眼睛,忽然想起一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靠在门框上说“你们公司这么闲的吗”的样子。
那时候她是个嫌宽带费太贵的客户。
现在她是他教练。
人生奇妙。
“听明白了。”他说。
“大声点,没吃饭吗?”
“听明白了!”
苏晴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丢给他。
林子昂接住一看,是一块秒表。
黑色的,塑料壳子,按键上的漆都磨掉了,一看就用了有些年头。
“自己掐。二十趟爬楼,从一楼到五楼再下来算一趟。现在开始。”
林子昂拿着秒表愣了一秒:“五楼?”
“怎么,嫌少?”
“不是,我就是确认一下——这栋楼一共不就三层吗?”
苏晴笑了。
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教练式的笑。
“一楼到五楼不够你爬的——你以为只爬这栋?”她走到天台边,伸出手指往楼下一指,“看到对面那个小区了吗?五栋二单元,有电梯,你不坐,从楼梯间上下。一楼到五楼,二十趟。我不管你用什么速度,爬完了回来找我。”
林子昂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对面是个老旧小区,灰扑扑的楼体,目测得有七八层高。楼梯间的窗户开在侧面,隔得太远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样,但以这种老小区的标准配置,八成是那种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暗楼梯,墙上贴满了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广告,每一层的声控灯都是坏的。
“苏教练,”林子昂收回目光,“我问个问题。”
“问。”
“你训练所有新人都这么狠吗?”
“当然不是。”苏晴理直气壮,“一般人第一天只爬十趟。”
“……那凭什么我二十趟?”
苏晴歪着头看了他两秒,伸出一手指点在他口上:“因为你问我‘凭什么’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不服。我就喜欢练不服的人。”
她收回手指,转身走向角落里的折叠椅,往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愣着嘛?秒表都给你了。”
林子昂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秒表,按下了开始键。
后来他回忆起那二十趟爬楼,记忆里的画面是断裂的。
先是第一趟到第五趟。
他觉得还好,甚至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层楼梯大概二十级,五层一百级,一趟来回两百级,二十趟四千级。他爬过华山,四千级台阶走走停停花了四个小时,咬咬牙应该能顶住。
然后第六趟开始,他的腿开始发软。老小区的楼道比他想得还要糟——二楼拐角堆着不知道谁家的旧家具,三楼到四楼之间弥漫着一股混着消毒水和猫尿的怪味,四楼的声控灯果然坏了,五楼有个住户打开门倒垃圾,看见他满头大汗地往上爬,表情像看见了精神病。
他道了句“不好意思让一下”,侧着身子从那人旁边挤过去,听见身后飘来一句小声的嘀咕:“现在的年轻人,有电梯不坐,有病吧。”
林子昂没力气解释。他只是在心里笑了一下——以前上班的时候,明明有一肚子话却不能说,现在不用说话了,反而被人当成了疯子。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正在活成自己的样子?
他不知道。他的大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第十趟以后,他身上的T恤能拧出水来。
第十一趟开始前,他靠在楼下的墙处歇了五分钟,看着自己的汗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晕成一个个深色的小点。他的登山鞋踩在那些汗渍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脚印。
他想起了以前上班的时候,每天在工位上坐到腰酸背痛,下班后脖子僵硬得转不动。那时候他觉得那就是累的极限了。
现在看来,那种累和这种累本不是一回事。
那种累是从脑子里往外扩散的,像一团湿棉花堵在太阳上,让你觉得浑浊、压抑、喘不过气。这种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每一肌肉纤维都在尖叫,但你骂完一句脏话之后还能再爬一趟。因为你知道爬到顶就是顶,流完汗就是自己赢了。
他喜欢这种累。
这种累很净。
第十五趟的时候,天色开始变暗了。
楼道里彻底黑了下来,声控灯果然大部分都坏了,只有二楼那盏还算争气,噼啪闪了几下之后终于亮了,投下一圈暗淡的橘色光。
林子昂扶着墙往上爬,脚步声在狭小的楼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跳的鼓点上。
他看见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随叫随到,电话138……”后面的数字被撕掉了,留下一道参差不齐的锯齿边缘。
他忽然笑了。
因为他想起刚来快通通讯的时候,第一个月跑业务,他就是在这种老小区里挨家挨户敲门推销宽带的。那时候被狗追过,被老太太拿扫帚赶过,被一个光膀子的大叔堵在楼梯拐角问“你哪家公司的信不信我打你”。
后来他不跑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搞明白了——这种老旧小区线路老化太严重,装了宽带网速也不行,投诉率高得离谱。别的销售都绕着走,他不。他花了三个周末时间,把这片区域的所有线路情况摸了一遍,画了一张手绘的“老小区网络改造建议图”,直接寄给了公司技术部门。
那张图石沉大海。
但他画图时踩过的每一个台阶、敲过的每一扇门、记录下来的每一段老化线路,全刻在了他的脑子里。这就是为什么客户喜欢他——他不是在卖东西,他是在帮人解决问题。
现在他又在爬楼梯了。
不是为了帮谁解决问题。
是为了他自己。
第十八趟,他差点一头栽在四楼拐角。
不是体力不行——他早就突破体力的极限了。是脚滑了一下。老楼的台阶边缘被磨得锃亮,他的登山鞋踩上去吱溜一声响,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最后扒住了墙上一的暖气管子才稳住身形。
暖气管子是凉的。
但他的手掌是热的。
他松开管子,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蹭掉了一块皮,露出粉色的新肉,边缘渗着细密的血珠。
不疼。
或者说,疼,但他不在乎。
他把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往上爬。
最后一趟下来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林子昂弯着腰站在单元门口,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小腿肚突突跳个不停。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重金买的新登山鞋——灰色的鞋面上全是灰,鞋尖处还有一道明显的划痕,是在二楼拐角蹭到旧家具留下的。
九百块。
才穿了一天就破了相。
他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三秒,然后心里忽然冒出一句他没想到的话:
值得。
每一分钱都值得。
他直起腰,掐停了秒表,一步一步往俱乐部走回去。
苏晴还坐在天台那把折叠椅上,手里多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她看见林子昂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
是评估。
像老裁缝看一匹新布料,像老厨子看一块新肉,像老登山者看一个刚走完第一步的新人。
她把他从头看到脚,从湿透的头发看到满是灰的鞋,目光在他破了皮的手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几趟?”她问。
“二十趟。”
“花了多久?”
林子昂把秒表举起来给她看。
数字停在五十八分钟三十七秒。
苏晴抿了一口咖啡,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林子昂面前,忽然蹲下去按了按他的小腿肌肉。
林子昂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她的手很稳,拇指沿着他的胫骨往下按,力道精准得像在做体检,“疼不疼?”
“有点酸。”
“膝盖呢?弯一下,再伸直——对,慢慢来。”
她盯着他膝关节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做完这个动作她才站起来,脸上的表情终于从“教练”切换成了“人”。
“还行,股四头肌和比目鱼肌反应正常,关节没有异常弹响。第一天能完整跟下来还没有明显的运动伤害,你底子不算太差。”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
“至少不会在半山腰上要我背你了。”
林子昂一屁股坐到地上,背靠着围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热度和汗味,在微凉的夜风里散得很快。
“那你之前还说要练背我下山的肌肉?”
“那叫激将法。不激你,你可能十趟都坚持不下来。”
“所以你承认刚才是套路我?”
苏晴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把空杯子放在折叠椅上,然后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结实,像战友拍战友。
“林子昂,知道我为什么给你排二十趟吗?”
“因为我欠练?”
“因为你眼睛里没怕。”
她重复了那句话,这一次说得慢了一些,像在拆解一道公式。
“我见过太多人了。说要去雪山,买了一堆装备,查了无数攻略,然后来我这里第一天练完就再也不来了。他们不是身体不行,是心里没准备好。他们怕累、怕苦,但最怕的是累完之后发现其实也就那样,没有想象中那么热血。”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一样。我问你凭什么,你不问我能不能少两趟,你问的是凭什么你比别人多。就冲这个,我觉得你至少能上到雪线以上。”
林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天台上很安静,远处街上的车声被距离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不知哪家厨房飘出了炒菜的香味,是花椒和辣椒爆锅的味道,呛得人想打喷嚏。
“苏教练,我问你个事儿。”
“又怎么了?”
“你刚才说的那段话——‘最怕的是累完之后发现其实也就那样’——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哪个登山手册上抄的?”
苏晴看了他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微笑,是正儿八经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鼻梁上挤出一小片褶皱,连肩膀都在抖。
“林子昂,你这人真扫兴。那是我精心准备的新人训话,你问我是不是抄的?”
“所以到底是不是?”
“——是。”她收了笑,坦然地像在陈述事实,“《登山心理学》第三十八页,第二段,作者是本登山家田部井淳子。”
林子昂也笑了。
“你背得挺熟。”
“那是,”苏晴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教练也不是白当的。”
然后她伸出一只手。
林子昂愣了一下。
“愣着嘛?还要我请你起来?”
他抓住那只手,借力站了起来。苏晴的手不大,但很有劲儿,指节分明——不是那种养在办公室里敲键盘的手,是握过冰镐、打过绳结、在寒风中拧过气罐阀门的手。
“今天的体能训练到此为止。接下来是理论课——今晚学绳索打结,八种基础结法,练到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为止。来,跟我下楼。”
林子昂跟着她往楼下走,脚踩在楼梯上还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他扶着扶手往下走,走到二楼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话。
“苏教练,你那本《登山心理学》借我看看呗。”
苏晴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你今天连二十趟爬楼都拿下来了,不用看那种书也行了。”
然后就继续往下走。
林子昂站在楼梯上,愣了一下。那是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好像可以。不是觉得自己多厉害,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真正的厉害,从来不是站在楼顶上喊我能行,而是有人轻轻告诉你,你其实一直都可以。
楼下器材室的灯光亮起来,暖黄色的,穿过楼梯井透上来。苏晴的背影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他脚下。
她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随口说的一句闲话。
“林子昂,你也挺有意思的,说辞职就辞职,说来就来。你这种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真有种。”
林子昂扶着楼梯扶手,低头笑了一声。
“你就当我都有吧。”
晚饭是苏晴做的。
器材室后面有个小厨房,不大,煤气灶上架着一口炒锅,台面上摆着油盐酱醋和几包挂面。苏晴从冰箱里翻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和半火腿肠,二十分钟后端出了两大碗热腾腾的面条。
她把面端到器材室地上放着的折叠桌上,又从柜子里摸出一罐老妈,往自己碗里挖了一大勺。
“这顿不算在训练费里。”她说,“我请你。”
林子昂端着面碗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墙上的攀岩器材架。
面条很普通,青菜有点煮过了,鸡蛋煎得边缘有点焦。但他吃得很香。不知道是因为那二十趟爬楼耗光了所有能量,还是因为这碗面里有种他很久没尝过的味道。
那种味道叫“不用赶时间”。
以前上班的时候,午饭就是外卖,晚饭还是外卖。他吃饭不看饭菜,看手机。微信群里永远有消息要回,客户永远有问题要处理,领导永远有指示要传达。一顿饭吃完,不记得吃了什么,只记得又回了十七个“收到”。
现在他坐在地上吃一碗煮过了头的面,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透了再咽。
“好吃吗?”苏晴问。
“说实话?”
“说。”
“一般。蛋煎老了。”
苏晴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碗边:“那你别吃。”
“但吃得很舒服。”林子昂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也喝了,放下碗擦了擦嘴,“我在外面吃饭吃了一年,方便、扎实、油多——但就是不舒服。你的面虽然蛋煎老了,但是吃得出是给人吃的,不是给‘消费者’吃的。”
苏晴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面。
“你这句话,比刚才那个鸡蛋还老。”她说。
然后她自己笑了。
晚饭后,理论课开始。
苏晴把桌子收拾净,铺上一块深绿色的垫子,从器材架上拿来一捆练习用的绳索,颜色花花绿绿的。林子昂看着那捆绳子,第一反应是真好看。
没几分钟这种想法就消失了。
“八种基础结:八字结、布林结、双套结、普鲁士结、蝴蝶结、渔人结、平结、抓结。”
苏晴把绳子放在垫子上,用手指点了点。
“每种结的作用不一样。八字结用来绑安全带,布林结用来固定锚点,双套结用来调节绳索长度。普鲁士结是抓力结,最消耗耐心,就是你拔营时固定绳子的东西。蝴蝶结是中间结,野攀时挂扣用的。”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两不同颜色的绳子,手指翻飞之间,一个八字结已经打好了。快得林子昂都没看清她是怎么绕的。
“你看清楚了吗?”
“你太快了。”
苏晴叹了口气,又拿了一绳子,放慢速度重新打了一个。这一次林子昂看清楚了——绳子先绕一个圈,然后从圈里穿过去,再从圈外绕回来,最后收紧。
简单。
看起来很简单。
然后轮到他了。
他把绳子拿在手里,照着她的动作绕了一个圈,穿过去,绕回来,收紧。
然后他看着自己手里那坨东西,沉默了两秒。
它不像八字结。
它像一条把自己打了个死扣的蚯蚓。
苏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现代艺术的杰作。
“这是什么结?”
“八字结。”
“你管这个叫八字结?”
“……我照着你的动作打的。”
“你照着我的动作打,能打出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玩意儿来,也是一种天赋。”
苏晴把他的死结拆开,把绳子重新理直,然后绕到他身后,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步一步重新来。
“绕圈——从上面穿——好,从下面绕回来——对,看到了吗?这个环要留出来——然后从这里穿过去——轻轻收紧,别太用力……”
她的声音就在他耳边。
不是那种轻柔的、暧昧的近,是那种教练式的、专注的近,像一个外科医生带着实习生做手术。
林子昂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味道。不是香水味,是某种更淡的东西——洗衣液的皂香混着绳索纤维的麻味,还有一点点刚才煎蛋时沾上的油烟味。
他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手指上。
绳子绕过来,穿过去,再绕回来,收紧。
一个八字结。
歪歪扭扭的,不如苏晴打得漂亮,但至少能看出是八字了。
“继续。打一百个。不准停。”
苏晴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翘起腿,打开手机放了一首纯音乐。
是吉他曲,旋律很舒缓,节奏像溪水慢慢流过石头。跟眼前这份枯燥到爆炸的打结练习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林子昂打第三个的时候,歪了。
打到第七个的时候,形状终于对上了,但松得不行,苏晴用手指一挑就散架了,她连话都懒得说了,只是用一种“你觉得这能行?”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林子昂自觉地拆掉重来。
打到第十六个的时候,绳子把他的手指勒出了两道红印。
打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不对,停下动作看着苏晴。
“等会儿——你今天不是也在上班吗?你喝咖啡的时候我看到你,就你这小身板还专门为我练背我下山?”
苏晴正专心拧开一瓶矿泉水,听到这话停了一下,拧瓶盖的动作停在半空:“你说什么呢?”
“你自己说的。出发那天晚上,你发微信说在健身房练背——怕我爬一半爬不动了要我背你下山,你先练练。”
苏晴想起来了,点了一下头:“是说过,怎么了?”
“不是刚还说我底子还行吗?所以你到底是怕我爬不动还是觉得我行?”
苏晴放下水瓶看过来,那目光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憋笑的意思,过了好半天才开口。
“林子昂,你一个打八字结打到手指抽筋的人,在这儿推理我?”
“我手指没抽筋。”
“快了。”
她站起来,把他手里的绳子抽走,放到一边,用下巴指了指窗外。
“你先别管我是为了什么上健身房。我就想告诉你——一个登山的人,练自己的体能从来不是为了背谁下山,是为了万一哪天需要背的时候,你能背得动。”
她的语气忽然不那么教练了。
“雪山不会管你是不是第一天练,也不会管你之前拿过多少个销售冠军。你准备得少一点,它就收得多一点,很公平。”
林子昂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垫子上散落的那些绳索,有红的,有蓝的,有黄的。方才像一堆解不开的乱麻,现在看起来,开始有了脉络。
他伸手捡起一绳子,重新开始打结。
第三十八个。
这一次打得很快,手指翻飞之间,一个结实的八字结出现在绳头。
第四十五个。
他的速度慢下来,不是因为生疏,是因为他在用心感受每一股绳索的走向。绕圈的角度、穿过的顺序、收紧的力道——他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让手指去“读”绳子。
他发现这绳子有自己的脾气,绷得太紧会卡住,收得太快会打滑,只有力道刚刚好,它才会顺服地变成一个漂亮的结。
第五十二个。
他闭着眼睛打出了一个八字结。
苏晴低头看着那个结,又抬头看着闭着眼睛的他,轻轻说了两个字。
“过关。”
林子昂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手里的绳子,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像是从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以前在公司拿季度第一、业绩破纪录,领导在台上给他发奖状、合影留念,他站在台上对着镜头笑,笑得脸都僵了。但心里是空的,因为他知道那个第一名不是他想要的,是公司想要的。
但那五十二个结不一样,那个在黑暗中靠手指独自完成的结构,是他凭自己打出来的。
不是为了卖给谁。
是为了能站到那座山脚下的时候,可以不用别人背他下山。
手上的红印更深了。
但他没觉得疼。
训练结束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林子昂躺在俱乐部一楼沙发上——这是苏晴的安排,说新兵头三天宿舍没床位只能睡沙发。他觉得挺好的,沙发比他在出租屋那张硬板床软多了。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吊灯发呆。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隐隐发酸,手指僵得伸不直,掌心那块蹭掉的皮也开始疼了。
但他睡不着,爬起来坐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路灯把梧桐树叶照得发亮。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沙发扶手,喵喵叫了一声。林子昂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你天天在这儿,是不是也觉得挺值得?”
橘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手机亮了一下。
是周薇发来的消息。
“林哥,你那边怎么样?爬上去了吗?”
他打了几个字回过去:“还没上山,正在被打。”
周薇立刻回了一长串问号。
他又发了一句:“爬了二十趟楼,打了八种结。现在我的手指伸不直了,膝盖上青了一块,楼下橘猫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怜悯。”
“哈哈哈哈哈!!!”周薇连发三个笑哭的表情,“笑死我了——所以你现在的状态是半身不遂吗?”
“差不多。”
“不过林哥你不是挺能折腾的吗?上次开季度会你一个人怼全部门的时候不是气吞山河的吗?现在被一个小姑娘弄成这样?”
林子昂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字回过去:“这次不一样。上次是被人压榨,这次是被自己压榨。被人压榨的时候只想跑,被自己压榨的时候,只想做完了回头看。”
过了好一会儿周薇才回复,没有表情包,只有一句话。
“说实话,我有点羡慕你了。”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至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手机有没有迟到,第二件事就是盼着下班。今天跟昨天一样,明天跟今天一样。这种子过到哪一天才是个头?”
林子昂打了个句号发过去,然后又打了几个字。
“等你忍不住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周薇没再回复。
林子昂把手机放下,坐了一会儿,弯腰从自己的登山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这是他辞职后养成的习惯——在快通通讯一年写报写恶心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碰笔了,但这几天他发现,当不用给谁汇报的时候,写字其实挺舒服的。
他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记:
辞职第三天。
体能训练第一天,完成负重爬楼二十趟,用时五十八分三十七秒。绳索打结练到第五十二个,闭着眼睛打出八字结。
比想象中难,但比想象中爽。
晚上吃的面一般,蛋煎老了。但吃得很舒坦,因为不是外卖。是有人坐在对面一起吃的。
教练姓苏,很凶。但她说我眼睛里没有怕。
这话我记住了。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然后另起一行加了一句话。
“如果你在上班时看到这几句话,记住:人生太长了,不要在回不了头的地方才想起来回头。”
把笔帽套上,他关掉台灯,在沙发上躺下来。
橘猫从扶手上跳下来,在他脚边转了两圈,然后蜷成一团毛球压在他小腿上。很暖和。比什么按摩仪都好用。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他盯着那道光,听着自己心跳慢慢变成一条平缓的直线。
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
今天爬了二十趟楼,打了五十二个结,吃了一碗蛋煎老了的挂面。
手疼,腿疼,肩膀疼。
但今天很好。
明天继续。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橘猫在他小腿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模糊的叫声,像是梦见了鱼,也可能什么也没梦见。
夜色里,俱乐部二楼还亮着一盏灯。苏晴坐在电脑前整理训练志,敲了几行字后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
楼下安静得只剩猫呼噜声。
她笑了一下,关掉电脑,起身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