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昂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隐隐约约的酸,是正儿八经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大腿后侧那两筋像被人拽住了两头往死里抻,小腿硬得跟灌了水泥似的,脚趾头稍微动一下,整条腿就开始突突跳。
他躺在俱乐部一楼那张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花了大概半分钟才确认一件事——
自己还活着。
但跟死了也差不太多。
他尝试翻身。右胳膊刚撑起来一半,后背斜方肌那一片同时发出抗议,像一整排小人在他肩胛骨上敲鼓。鼓点密集且没有节奏感,完全不听指挥。
他倒回沙发上,发出一声介于叹气和社会性死亡之间的呻吟。
“喵。”
橘猫从沙发扶手上探出脑袋,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居高临下地审视他。
“别看我了,”林子昂跟猫商量,“拉我一把。”
橘猫打了个哈欠,把脑袋缩回去了。
六点半,成都的天刚蒙蒙亮。窗外梧桐树上的鸟叫得很欢,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晨会。林子昂听着那鸟叫声,恍惚间觉得自己还在快通通讯——每天早上那个闹钟响起来的时候,窗外也是这种鸟在叫。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不用开晨会了。
但马上要面对比晨会更恐怖的东西。
那个叫苏晴的女人。
他挣扎着坐起来,动作缓慢得像一个刚做完手术的病人。两只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大腿后侧的肌肉同时发出一阵酸胀的信号,像有人在他腿肚子里塞了两块烙铁。
“来真的。”
他龇着牙站起来,扶着沙发扶手原地站了几秒,确认自己不会倒下去之后,开始尝试走路。第一步像企鹅,第二步像僵尸,第三步终于有了点人类的轮廓。
他走到墙角,从登山包里翻出一件净的T恤换上。旧的那件昨天被汗浸透了,现在还挂在窗边晾着,硬邦邦的,能自己立在地上。
厨房那边传来动静。
他走过去一看,苏晴已经在了。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锅里煎着两个鸡蛋。锅旁边摆着一碗面条、一把青菜和半切好的火腿肠。灶台上的收音机开着,声音很低,放着早间新闻。
她听到脚步声,没回头,只是用锅铲朝身后指了一下:“醒了?比我想的早。”
“肌肉通知我醒的。”林子昂靠在门框上,“苏教练,你这么早就起来做早饭?”
“想多了。”苏晴把煎蛋铲进盘子里,“早饭你没份,我自己吃。”
“……那我吃什么?”
“你?训练完了再吃。”
林子昂沉默了一秒,然后用一种“我早该想到”的语气叹了口气:“我错了,我辞职之前应该先查清楚户外俱乐部的规矩。”
“查清楚了你就不来了?”
“查清楚了我会提前吃顿好的。”
苏晴端着煎蛋从他旁边走过去,路过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小,像一个没做完的笑容被及时收了回去。
她坐到桌边开始吃早饭。煎蛋、火腿肠、一碗清汤挂面,吃得很香也很安静。她的手边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是那个粉色文件夹。
“卷起裤腿我看看。”苏晴头也没抬地说。
他把裤腿拉上去。膝盖上那块淤青比昨天晚上更大了,边缘泛着淡淡的紫色,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乌云。小腿前侧也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分不清是爬楼时蹭的还是睡觉时自己踢的。
苏晴站起来绕到他身前,蹲下去用拇指按了一下淤青的边缘。她的手指凉凉的,带着刚洗完手的湿意,按下来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你清醒地认识到那个位置确实有问题,又不至于让你叫出声来。
“不碍事,皮外伤。”她站起来重新坐回去,“昨天爬楼的时候动作不够放松。记住,爬楼梯不是冲,是控制。每一步踩实了再倒重心。冲是短跑,雪山上的每一步都是马拉松。”
“明白。”
“坐下吃吧。”
林子昂愣了一下:“不是说训练完才能吃?”
“情况有变,今天加了一个新兵,他大清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说堵车,”苏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往后推半小时,你正好吃饭。”
林子昂在餐桌旁坐下。面前是一碗一样的清汤挂面,煎蛋、火腿肠、青菜,分量跟他昨晚吃的差不多,但今天的蛋火候正好,蛋白边缘是金黄色的,蛋黄用筷子一戳会流出来。
“这个蛋煎得好。”他说。
“废话,这个是我给自己煎的。你那个在你碗里——自己翻。”
林子昂翻了一下碗底,果然还有一个蛋。煎老了,边缘有点焦。跟昨晚那个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个煎老的蛋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
“故意的?”
“对,故意的。”苏晴面不改色,“你今天还没开始训练,不配吃溏心蛋。这是规则。”
“你定的?”
“我定的。”
苏晴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站起来把碗筷放进水槽里,背对着他继续说话。声音透过水龙头哗啦的流水声,依然清亮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上午体能训练,下午装备理论,晚上继续练结法。昨晚练到第五十二个才过关——今晚的普鲁士结更难,你最好先祈祷这半小时够你把昨天那碗面消化完。”
她把最后一个碗洗净,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不过你昨天有件事让我挺意外。”
“什么事?”
“那个布林结,你第一次打就找到了绳尾受力的方向。很多人练三天都找不准那个角度,他们只会照步骤绕,眼睛看着动作,手感完全没跟上。”
她歪了歪头,阳光从厨房小窗切进来落在她肩膀和半张脸上。
“你这个人,动手比动嘴稳。”
林子昂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往嘴里塞最后一口面。他嚼了三下咽下去,擦了擦嘴站起来,走过去把自己的碗筷放进水槽里。
“谢谢。”他说。
“不是夸你,是陈述数据。理论上来说,你还得练。”
“我知道。”
院子里逐渐亮起来,阳光彻底翻过对面居民楼的天台,把整个俱乐部后院的灰色地砖晒得发白。
那面攀岩板在地上拖出一道方方正正的阴影,角落里昨天堆的那几捆绳子已经被苏晴换成了新的——红色的、蓝色的散开在垫子上,像一群趴着晒太阳的懒蛇。
他站在器材室门口的台阶上,做了几个拉伸动作。大腿后侧还是疼,但比刚起床那会儿好多了。他原地跳了两下,确认膝盖没有异常响声。
还能练。
那就练。
院门口的铃声叮铃铃响了一下。
先探进来一颗脑袋,中分头,巴掌脸,戴着圆框眼镜。然后那颗脑袋往上一拔,一个瘦高个儿整个人从门后面挪了出来。他穿一件明显大两号的冲锋衣,料子新得能反光,背后驮着一个巨型的登山包,包顶上横绑着一口锅。
是真的锅——不锈钢双耳汤锅,用两红色的尼龙绳五花大绑地捆在包上面,锅盖不知道是丢了还是本没带,锅口朝上敞着,风一吹嗡嗡直响。
林子昂嘴角不受控制地抬了一下。他偏头去看苏晴,苏晴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就是太平静了,才显得不正常。
“您好您好!请问是苏教练吗?”瘦高个儿三步并两步,鞋底在水泥地上刮出吱溜一声响,“我叫王小乐——大小的小,可乐的乐!昨天加了您的微信,就是那个,‘可乐加冰’,那个就是我!”
他说话自带扩音器,精神得像刚了两杯浓缩咖啡。苏晴跟他握了个手:“你就是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说堵车的?”
“对对对,实在不好意思!我住东三环那边,早高峰实在太堵了——不过苏教练你声音真好听,电话里我还以为是哪个电台主播。”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眼睛扫了一圈,看到林子昂的时候像发现了新大陆,“哎!你也是来集训的?你好你好,我叫王小乐!咱俩一组?你来了几天了?”
“第二天。”林子昂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我叫林子昂。”
“第二天!那你是前辈!前辈好前辈好,多多关照!”
苏晴在后面看着他俩,抱起胳膊,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过来:“王小乐,先别急着认前辈。把你包上那口锅卸下来。”
“哦这个!这个是我妈给我带的!”王小乐反手拍了拍锅底,发出一声锣响,“说山上煮泡面方便!不锈钢的,轻得很!”
苏晴闭了一下眼睛。不是那种烦躁的闭眼,更像是需要短暂从这个世界抽离一瞬。
“谁告诉你登山要自己背锅的?”
“我妈啊!她看网上攻略说山上吃饭贵。”
“哪篇攻略?”
“就那个——‘川西穷游指南,人均五百登雪山’。”
苏晴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长到林子昂觉得周围的空气都稀薄了半分。然后她睁开眼,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寒光。
“王小乐,今天训练结束之后我找几篇正经攻略发你。你先把那口锅卸了——现在就卸。登山包每多一克负重,海拔五千米就多十分风险。你背这锅上去不是煮泡面的,是给你自己背了一口——算了,你先卸。”
王小乐“哦”了一声,把登山包卸下来开始拆绳子。他拆得手忙脚乱,绳头找不到哪个是活扣,扯了半天越扯越紧。
林子昂走过去蹲下,伸手指了指那个结口:“这个不是死结,是活扣。你从这边一拽它就开了。”
他轻轻拉了一下绳尾,整个结应声散开。锅从包上滑下来,被他一把接住放在地上。
“你手真巧!”王小乐满脸写着崇拜。
“昨天刚学的。”
“厉害!这个集训果然来对了!我出发前我妈还担心我坚持不下来,我说放心,我这个人什么没有,就是有毅力!”
他拍了拍口,脸上挂着自信满满的笑容。
一个小时后,王小乐的毅力受到了严峻考验。
苏晴给他安排的训练计划跟林子昂昨天一样——负重爬楼。考虑到他是第一天,量减半,十趟。林子昂今天的任务换成了悬垂举腿和核心训练,加练绳索作,跟王小乐的路线不重叠。
他提着折叠垫和水壶上天台的时候,正好看见王小乐从第四趟爬楼回来,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步一拐,眼镜片蒙着雾气,冲锋衣拉链拉开到口,里面那件白T恤前后背全贴在了身上。
他走到天台门口,弯腰撑着膝盖,喘得像刚跑完马拉松。
“几趟了?”苏晴坐在折叠椅上,翘着腿,手里转着秒表。
“四……四趟。”王小乐伸出一只手指头比了个四,然后又缩回去,因为连手指头都在抖。
“还有六趟。”
“我能不能歇一会儿?”
“可以,每趟之间休息三分钟。你自己掐,超时加一趟。”
王小乐欲哭无泪地去摸水瓶,抬头看见林子昂抱着垫子过来,眼神像看到了亲人:“前辈——你还活着?”
“目前还活着。”林子昂把垫子铺在天台中央,开始做热身拉伸,转头看他,“你把那个冲锋衣脱了。”
“啊?”
“冲锋衣不透气。你里面穿速的就行,冲锋衣是防风用的,运动的时候穿它等于给自己包了一层保鲜膜。”
王小乐恍然大悟地把冲锋衣扒下来扔在地上,露出了里面那件已经湿透的白T恤,上面印着一行字——“人间不值得”。李诞同款。
苏晴看到那四个字的时候,端杯子的手停顿了一瞬。
然后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人间不值得,花八千块来集训还背口锅,确实不值得。”
林子昂刚好在旁边压腿,听见了这句话,没忍住笑了一声。苏晴斜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笑什么笑,你昨天更惨。
“王小乐,继续。”她按下秒表。
王小乐哀嚎一声,像一只被赶上架的鸭子,踉踉跄跄地往楼下跑去。
天台上安静下来。
上午的阳光把地面晒得微微发烫,林子昂赤脚踩在防滑地砖上,脚底能感受到那种从水泥深处渗上来的温热。
他今天的天台训练是悬垂举腿加负重平板支撑,苏晴在头顶装了一横杆,让他在上面吊着抬腿,一组十五个,间跳绳和核心训练。
做到第三组悬垂举腿的时候,他的腹肌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种抖是生理性的,跟他本人的意志毫无关系——腹直肌有自己的想法,它的想法就是“我不想了”。
林子昂挂在横杆上,抬腿抬到一半忽然卡住了。他的核心在那零点几秒的时间里选择了,双腿在半空中剧烈地、没有任何规律地、像筛糠一样狂抖起来。
他的大脑对身体发出指令——抬。
身体对大脑的回复——滚。
苏晴本来在看王小乐的爬楼记录,听见横杆那边传来不均匀的呼吸声,抬头一看,正好目睹了这一幕。她瞬间就笑得趴在了折叠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秒表从手里滑到桌上转了三圈。
“林……林子昂,你——哈哈——你这核心抖得——你这个叫帕金森式举腿,回头我可以帮你查查能不能申请列入奥运会。”
“你笑太早了。”林子昂憋着一口气把腿举到了标准角度,手臂上的青筋分明,“等我练好了,第一件事就是让你把昨晚那碗煎老的蛋吐出来。”
“行,我等着。”
苏晴没站起来,只是撑着下巴歪头盯着他,好不容易收了笑,嘴角还是翘着的。
“现在继续。还有四组。”
做完全部悬垂举腿之后,他的腹肌已经从“酸胀”进化到了“烧灼”。那种感觉像有人在他肚子上绑了一圈烧红的铁丝,吸气和呼气都会牵动那片滚烫的区域。
他躺在垫子上喘气,汗水从额角流进耳朵里,整个世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遥远——远处车流的噪音被过滤成低沉的嗡鸣,头顶偶尔飞过的鸽子,翅膀扑棱的声音反而清晰得像在耳边。
他突然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可能是因为腹肌太疼了,不笑就只能哭。也可能是因为阳光刚好,天很蓝,他一个被通讯公司抛弃的专科生,正躺在某个成都巷子里的天台上,被一个姑娘训练得半死不活。
活着的感觉。
没有KPI。
没有晨会。
没有张总那种虚伪的微笑。
但是活着。
“笑什么?”苏晴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
“没笑。肌肉抽筋了。”他说。
“你能骗谁。我看你表情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你说,我在想什么。”
苏晴走到垫子旁边蹲下,歪着头看了他几秒。她的头发从肩头滑下来,发尾扫在垫子边缘。
她伸手在他肚子上按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起来,连脚趾都蜷紧了。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声音很轻。
“想你自己。”
苏晴说完这三个字,转身往折叠椅那边走,坐回去继续翻她的训练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子昂躺在垫子上,看着蓝得不像话的天空,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说对了。
他确实在想自己。
想起来挺有意思的——以前上班那一年,他每天脑子里想的全是别人。想客户的需求,想领导的意图,想同事的情绪,想公司的利益,想怎么把话说得让每个人都满意。
唯独没想过自己。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因为一想就会冒出那些让他害怕的问题——我到底在什么?我为什么要这个?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现在他的腹肌疼得像被烙铁烫过,他的手指上全是昨天打绳结留下的红印,他的膝盖上青了一块,他的手掌蹭掉了一块皮。
但他终于在想自己了。
他在想,今天能坚持几组。
他在想,普鲁士结能不能打到过关。
他在想,那座雪山山顶到底是什么样子。
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每一个答案都要靠自己的手脚去找。不是因为谁的指标,不是为了月底那张工资单,而是他自己选的。
“这就是活给自己的感觉吗。”他在心里问了一句。
然后他自己回答。
“是的。”
中午十二点整,王小乐用最后一丝力气爬完了第十趟。他跌跌撞撞走进天台的时候,脸色发白,眼神涣散,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拖着走,一步一挪,每一步都在跟地心引力做殊死搏斗。
苏晴接过秒表看了一眼时间,在训练记录上打了个勾。
“十趟完成。”
王小乐听完这三个字,整个人直直地倒在了垫子上,四肢摊开,仰面朝天,像一只被太阳晒化了的人形雪糕。T恤上“人间不值得”五个大字皱成一团,随着他剧烈的喘息起伏着。
“我……我觉得……我把我前二十年欠的运动量……全还了。”他望着天空,气若游丝,“我现在终于知道——人间不是不值得——人间是不值得这么累。”
“你这还只是第一天,十趟。”林子昂从旁边的垫子上坐起来,用毛巾擦了把脸,“我昨天是二十趟。”
王小乐转过头,用一种敬畏且同情的眼神看着他:“前辈,你昨天是怎么活下来的?”
“靠着‘不能让她看扁了’这口气。”
“她是?”
“她。”
林子昂往苏晴的方向偏了偏头。
苏晴正低头翻训练志,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完全没理他们的对话。但王小乐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笔尖顿了一下,嘴角有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我有生之年能被女人练死,也算死得其所。”王小乐嘟囔。
林子昂笑出了声。
“你说话小心点,”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站起来,“她能听见。”
事实上苏晴确实听见了。她合上训练志站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下午一点半继续,装备理论课。迟到一分钟加一趟爬楼。你们两个都一样。”
“我下午还要练?!”王小乐从垫子上弹起来一半,又因为腹肌剧痛倒了回去,“苏教练,我现在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下午能不能轻点——”
“你翻不了身是因为你早上那碗牛肉面吃太撑了。”
王小乐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早上吃的是牛肉面?”
“你刚倒下去的时候自己说的,”苏晴往楼下走,头也不回,“‘早知道不点大碗了’,原话。你觉得一个连大碗都消化不了的人,能消化十趟爬楼?”
她的声音消失在楼梯口。
天台上只剩下一串脚步声和两个躺在垫子上的男人。
安静了两秒。
王小乐忽然捂着肚子笑起来,笑得浑身乱颤又因为肚子疼“哎哟哎哟”直叫,整个人在垫子上滚了半圈,姿势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
“她——她说我消化不了哈哈哈哈——”
林子昂没他笑得那么夸张,但脸上也是收不住的笑意。他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心想苏晴这个人确实有一套——骂人不用脏字,损人不用大声,但你听完之后居然觉得还挺有道理。
“王小乐,我问你个事。”林子昂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你问!”
“你为什么来爬雪山?”
王小乐止住了笑。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又重新戴上。动作很慢,慢得跟刚才那个话痨的他完全不搭。
“年初我妈查出来一个毛病,良性的,但得做手术。”他的声音忽然没有了扩音器效果,“手术前那天晚上,她拉着我手说,这辈子还没看过雪山。以前我爸答应带她去看梅里雪山,后来我爸走了,这茬就搁下了,一搁二十年。”
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笑了一下。
“所以我就想,等我妈身体养好了,把雪山的照片带回去给她看。她觉得她这辈子看不了了,可我觉得——只要我替她看了,也算数。”
天台上很安静。
风吹过对面楼顶的晾衣绳,上面挂着几条白色的床单,在风里鼓成帆的形状。
林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一定会看到的。”他说。
“我也觉得。”王小乐把眼镜扶正,重新笑了起来,“所以再累也得练。我妈这辈子还没看过雪山,我不能让她失望。前辈,咱们下午继续!”
他用力挥了一下拳头,挥完之后又捂着肚子哀嚎了一声,脸上的自信和痛苦以一种奇妙的方式融合在一起,看上去既悲壮又好笑。
林子昂站起来,把毛巾丢在王可乐脸上。
“擦擦,全是汗。”
“我叫王小乐。”
“我知道。”
下午过去,白天的热量慢慢散了。
器材室角落里亮着那盏暖黄的灯。林子昂坐在地上铺开的垫子上,手里握着绳索,眼前的普鲁士结打了拆、拆了打,绳子蹭过手背和虎口,留下柔软的沙沙声。
苏晴在不远处的桌前整理装备清单,偶尔抬一下头,偶尔纠正他一句绳尾走错了方向。他没有焦躁,也没有中断。
王小乐早就在隔壁沙发上睡得像头冬眠的熊,打鼾声从半掩的门缝里一阵一阵传来,跟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时间在走,哪个是肺在呼吸。
普鲁士结是抓力结,结构比八字结复杂,力道稍微不对就会在受力时滑脱。他打到第三十三个的时候绑得太松,手指一挑就散成一弯弯扭扭的线。
他没有叹气,只是把绳子重新理好,从头开始。
他的手稳了很多。昨晚练到第五十二个八字结才过关,今晚他准备至少翻一倍。不是为了破纪录,是他想做到。
做到这两个字就够了。
训练结束是凌晨一点。
林子昂合上笔记,又在本子最后一行写下一句——“今天比昨天更疼,但疼得不一样。是一种‘我还活着’的疼。”
他把笔帽套上,关了台灯。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了进来,蜷在他腿边打盹。他轻轻挪了一下位置没惊动它。
楼上那盏灯也亮着。
苏晴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训练档案。她敲完最后一行备注——林子昂:第二天,核心训练完成度100%,普鲁士结学习进度超前,建议提前进入装备穿戴训练——然后保存了文档。
她合上电脑,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小会儿。
楼下已经没有动静了。连那只话痨的王小乐都安静得像块石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梧桐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一个真真切切的、没被任何人看到的笑。
“还行。”
她说。
然后拉上了窗帘。